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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日宴 “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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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喝些药吧”,常喜把药端在我面前。
这汤药我已经喝了四年有余,自他走后。药放在白瓷碗里,褐色深得发苦,闻起来更是倒胃。我伸出暖炉上的手,将瓷勺放在一旁,端起碗便一饮而尽。前几次喝还不免犹豫,但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快慢。反正那个会哄我喝药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夫人回房吧,瞧这天儿马上要落雪了。”常喜上前收了盘子。
“二姨娘呢?”我冷不丁问他,眼睛看着远处梅花开得繁盛。
“......回夫人,在建国寺呢。”
“.......待她回来,让她来寻我罢。”
“是。”常喜上前来扶我。
“下去罢,我自己坐会儿。”
待一众奴婢退下,我长叹一口气,环绕四周,皆是梅树。
这园子是七年前他亲手开的那时他官阶不高,赐的宅子也不如现在将军府这般宏大,坐落京城一片。但仅因我说,“冬天没什么生机,种些花草宜人较好”,他便大手一挥,圈出一块地,种了一园梅。
恍惚记得那年的第一场雪,他牵着我的手,映着漫天絮雪,衬着满园红梅,说,“常知姑娘,我真的很心悦你。”
识你是三生有幸,娶你是七世之福。
只可惜花开花落几经波折,却倒是物是人非,不知人面何去。
我磨砂这手中的茶杯,沉浸思绪.......
“夫人,二姨娘来了。”
哦,二姨娘,他最爱的、最放心不下的人。
我笑,说什么一生一世,不还是又抱美人。
“请来吧。”
二姨娘缓缓走来,绿罗裙玉锒铛,点绛唇削葱指,缓缓走来,美人作态。只可惜,生着张天使脸蛋,却长了个蛇蝎心肠。
“问夫人安。”不等我说,她自行落座。
这人,当真是不知什么礼数。但也无所谓了。
我拿出手袖里的信封,放在浸凉的石桌上。“早上探子给的,与将军战死的真相有关,二姨娘不如看看罢。”
她沉默着,许久之后她轻轻地答道,“妾还是......不看了......”
我转转手中的暖炉,“那常喜读给姨娘听听。”
她的眼眉轻轻的颤动的,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常喜走上前,接过信,“夫人安,近捕一盗,身藏上等碧玉一枚,为四年前贵府姨娘张氏所处。望巡查。速回,速回。”
常喜又当启言,二姨娘却猛地站起来,茶水打翻在裙襦上也顾不得,尖着嗓子喝道,“夫人何意!怎可以一介盗贼诬我清白!”
喝!这就难耐不住了!我只觉心在不住的颤抖。眼前的女子简直枉为人妇,把军情卖与敌国,害的自己丈夫战死沙场尸骨未寒!
我按下悸动,“姨娘令人齿寒,来人!拿下!”
一群乌压压的黑衣护院上前,架起姨娘便向园门口拖去。
“我令人齿冷!你们这群权贵!喝!死不足惜!”
她谩骂着,声音尖锐刺耳。她的绿罗裙折在地上,沾了泥土,挂破了洞,狼狈不堪。
“还愣着!快些带走!”常喜对护院斥道。
人不多时便转入墙角,身影和声音都消失不见了。左右的丫头窃窃私语,嗡嗡地凭给冬日的宁静天了躁意。
我烦不可耐,摆摆手叫她们都退了。
四周再次回归宁静,常喜先前说的雪也终于开始落了。飘飘零零几多,或落在梅枝头,或落在我发梢。
雪开始落大,常喜打着油纸伞来到我身旁。
“二姨娘进门时好像也在下雪吧。”
“回夫人,是的,五年前的事儿了。”
“嗯......”
原来她来得这般早吗,想想还觉得时昨日才发生的事。
“夫人,雪大了,天亮,还是回房吧。”
“走吧。”
我攥着暖炉的角,慢慢地向后院走去。一路行径,竟都是草木凋零之态,府中下人也都回了房子,诺大的将军府在暮色中渐渐沉寂。
马上要过年了,以往他总要请一些戏子回来,百年不变的总要点上一曲《春日宴》,后来姨娘进了门,我便再也不去听过戏,只听常喜说,将军会在众人宾客散去后留下几个戏子,为他唱上一番。我不晓得那有什么好听的,左右不过是情情爱爱。他一个背信弃义之人,又演着申请戏码给谁看!
入夜的雪愈发大了,床上总也暖不热,后来好容易堪堪入睡,竟又做起噩梦。梦中的男子披坚执锐,驰骋沙场,一眨眼,却只被一箭穿心!
我猛然惊醒,沁了一身冷汗。
后半夜没有再入眠,听着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对于将军,我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对我的好确实不假,但他背信弃义也不假。我为他心动,因他温柔于我冷暖全知;我为他怨恨,因他移情别恋另娶姨娘。说到底,在他战死的消息传回朝时,我的一切都是茫然。他走啦!却留我在人间......
.......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带着常喜去地牢看她——这个毁了我幸福的人。
二姨娘坐在地上,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地牢是封闭的,只有几只蜡烛颤颤巍巍燃烧,映衬着她面色诡异。
我将盘子请放在牢中仅有的木桌上,中间放着一仗白绫。
我本不欲杀人,可她.......我怎能放过?
“夫人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吗?”她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手中拿着一封信,但信上署名却是我的。
“人已亡,杀人偿命,其余的不重要。”
她轻轻的笑,带着莫名的讽刺,“原尚书府嫡小姐,现将军府掌权人常夫人,竟连知晓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吗?”
“......”
......
我从地牢中出来时灰暗的天依然下着不停的雪。
那个女人死了,我亲眼看着她吊死在房梁上,身子一摆一摆。
“常喜 .......”
“老奴在。”
“嗯......”
我慢慢踏上白色柔软的雪,心却越发悲怯。
二姨娘的话始终在我耳旁环绕。
“他娶我又不爱我,我是衣食无忧......可是......夫人难道还不清楚女子究竟想要什么吗?......”
“他出征后仅修书一封,都是给你的......”
那信中写,“常知姑娘,我真的心悦你。”
一如当年。
“世人皆道将军府美妾盛宠啊!盛宠!”她哽咽,“只有我知道他仰望梅树沉思......”
“夫人,我能不嫉妒吗!”
......
我只觉心中空落落的,好难受。
自二姨娘进门,我便很少与他交谈,现下人也走了,我竟连他为什么娶姨娘进门都无从知晓。
我对二姨娘颇有怨言,那封家书被她一藏四年啊。
而那句“常知姑娘”也成了我的梦魇。
这些天,安葬了二姨娘后,时常悲喜交加,哀乐重叠。种种往事几乎在我眼前掠过。
一会儿是他提亲,“在下粗鄙之人,但我愿用一辈子护她周全。”
一会儿又是新婚夜,他掀起红盖头,脸红扑扑的,“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一会儿又是梅树下......
可那美好过去,又是他着新衣,再嫁娶,他搂着姨娘笑,说着甜言蜜语,见到我却躲闪回避。
我这般情绪下来,身体每况日下。到了年关,竟有了将去之态。
府里人紧张兮兮,过年那天又请了些戏子来热闹,母亲也来了。
吃年饭时母亲见我脸色不好,踌躇一番,轻声与我说,“当年皇上觉尚书府和将军府交往过密,起了嫌心。商量下来,便决定先假意夫妻不和......你也莫要过于悲伤,若将军还在,也定不望你如此低沉。”
“......”我仿佛已听不见声音了。
这真相,比凌迟更叫人悲苦。
模模糊糊间送走了外来客人,戏子们也将走时,我问道,“《春日宴》可会?”
戏子左右看看,又重新回上台,水袖一甩,嗓音清开——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那戏子声音清脆,确实好听的厉害。
入夜就寝,便已入极乐之境,发烧烧得糊涂,我低声叫了声常喜,没人应。
慢慢合上眼,梦中尚书府的梅树下,立着一个将军,他张开双臂,接住了从树上跳下来的常知姑娘。他告诉她,小心些。一如初见。
其实,我也喜欢《春日宴》。因为,岁岁,常相见。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