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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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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小轩楼里,轫曦、息嫱正在用着早膳,他们的桌面上摆着一笼小笼汤包,一碟鱼香肉丝,一份锅贴,一碗桂花赤豆汤,一勺什锦豆腐脑,另加一盘凉拌猪耳,此外还有一朵水淋淋的栀子花插在一个掌大的茶盅里,散发淡淡轻香,是轫曦从早晨穿街走巷的卖花小女孩手上买下来的。
这小轩楼,正对着微明湖,他们的桌面便临湖依栏而倚,此刻湖面上的浓雾一阵阵地笼过来,将小轩楼包裹在一片诗情画意中。
此情,此景,再加上佳人相对,真可以用“美不胜收”四字来形容了。
可湖面上偏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一声“咚”声。
轫曦、息嫱都循声望去,只是雾浓目遮,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不多时,忽听见栏下水响,一个女子的头湿淋淋地从水面上露了出来。
她一露出水面,便朝向湖面处大声喊道:“此仇不报非——非女子,下次我一定也要把你这头大狗熊扔到湖里去。”
是殷芙芙的声音,轫曦、息嫱惊讶之后,不禁都失声而笑。
殷芙芙听到笑声,抬起头来见到栏侧的轫曦时,狠狠地瞪了一眼,却朝息嫱妩媚一笑,人已一飘身间自湖中长掠而起,轻絮般落到了息嫱之侧。
她的艳红长裙还在水淋淋地往下淌水,轫曦带着着几分笑谑之意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水格格不但飘移之术好,水里的功夫也真不错——”,他还要继续往下说时,目光忽然掠到少女胸前,整个人顿时定了定,殷芙芙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在猛然将那勺什锦豆腐脑向轫曦脸上砸去后,她的人已扬花分柳般地飘了出去。
“这坏蛋不是好人,姐姐小心!”她的声音远远地送了来。
轫曦已一侧头躲过那毁灭性的攻击,有些赧颜地笑了笑,侧转头去,看向浓雾笼罩的微明湖,避开了息嫱带着笑谑的目光。
息嫱的目光也在这刻里往湖面上瞟去,她实在想知道是谁会把这刁蛮可爱的小姑娘扔到水里去,而以殷芙芙那样的身法,要让她乖乖地倒进水里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湖面雾遮云笼,虽比先前淡了些,可目光依然看不了多远,只是片刻后,雾气渐渐有被搅动的迹象,湖面上似有一物正缓缓地荡着浓雾而来,再过些时,便已可隐约地看到翠色的舫顶,红色的舱舷,软红色的湘妃帘子,一艘精致小巧的画舫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之中,让人有些奇怪的是,画舫的两头并不见有点篙行舟的人。
这艘画舫似是为水波逐着,在湖面上随意泛动。
——以殷芙芙落水时听到的那声响声的距离来推断,这便最有可能就是那艘有着某个特别之人的画舫了。
舫上的人一直没有露面。
轫曦忽然身形一动,浮光掠影地掠过湖面,出现在画舫上,息嫱身形如鹤般凌空拔起,落地时已傍在了轫曦身侧,两人都想看看舫上究竟是谁。
“咚,咚,咚”,轫曦叩了三次船窗。
没人应声。
再等片刻还没有人应声后,轫曦、息嫱只好自己掀帘走进了船舱。
舱中陈设简单利落,东壁一张素色软榻,壁上悬着一根精致的三尺铜管钓鱼竿,正中铺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碟水晶猪蹄,一碟宫爆鸡丁,一碟稣米虾,一碟鱼丸子,另有一个曲颈天青釉酒壶,几侧的两个酒杯一个是空的,一个却还留着半杯水晶色的残酒。
闻闻香气,便知道这是天落城中极有名的金谷酒,这样一小壶的价格已在七金上。
菜碟旁还架着两双象牙筷,菜色也还微微地冒着热气,看来方才对酌的两人去得未久。
轫曦仔仔细细地将这船舱又打量了一番,所有的物件都了然在目,这里也并没有可藏掖的去处。
方才对酌的两人已是黄鹤去沓了。
“这舫上的主人看来也是位雅客,虽避而不见,倒给我们留下了这样一桌美席。”轫曦笑说着准备落座间,一弯水月刀蓦地就在这时从两人中间直插进来,一转之间,笼向了轫曦全身。
刀势绵密细腻,且柔若无骨,光华打开之间便如千万花蕾打开层层花瓣,又如天空层云飘忽卷舒,且变换之快让人目眩神迷,不知其所指,这使刀之人在这把刀上的造诣,显然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地。
轫曦却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间,“缩”字诀在手,两指伸曲着抓向了那无数此消彼起的光点中的一点,发出一声“叮”的轻响。
接着,只听一连串的“叮叮叮”声连绵响起,轫曦整个人如风摆杨柳般摇荡在那一大片光华之中。
息嫱已早在先前掠往一侧,凝目而观。
只见场中光华较前更盛,此消彼起的一转转水月刀光华层出不穷地盛开在原来的光华之中,便如重叠的花朵开了又开,烟花爆了又爆。
轫曦的整个人影已完全全淹没在这光华之中。
息嫱不自禁地握紧了手,她虽对轫曦充满信心,这刻里也不免担心起来。
也就在场中光华达到最盛、息嫱一时被耀得睁不开眼的一刹那,那先前连绵不断的“叮”声忽然瞬间消失,她只听到耳中忽响起了一声触觉上的轻响,轻微近乎不可查。
也就在这极轻微的轻响之后,那眼前的万千光华景象如潮水般瞬间退去。
息嫱心下稍定,举目而视时,只见一个白衣长衫的少年手捂着右肩急步而退,手中的水月刀一松间,往地面上落去,轫曦手一抄间,那把水月刀已落到了他手上。
刃身轻如片羽,薄如秋水,其间光华流转,便确似有璀璨月光流注其间,的确不负水月之名。
“好刀。”轫曦赞叹一声,反转刀柄,递向了那少年。
有些迟疑地,少年伸手接过。
“云水天是你什么人?”轫曦微笑着问道。
“他是我——”少年本欲脱口而出,这刻里却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紧抿了嘴唇。
轫曦微笑着看向少年:“听闻云水阁有位云水月姑娘,不但貌美,且琴棋书画样样俱佳,更兼一手水月刀使得出神入化,比之其兄云水天亦不差多少,阁下既然也用水月刀,想必听说过这位姑娘?”
少年在轫曦的这番话里面色不禁微微地红了起来。
息嫱笑着走了过来:“姑娘想必便是那位才貌双绝的云水月姑娘吧?”
少年抬眼,声色微诧:“你看出我是女的?” 她这一说话,已恢复轻曼女声,果是女子无疑。
“云姑娘想必是第一次出门吧?”
“嗯。”云水月低声应道,面上红霞不禁又烧上一烧,她低首将那弯水月刀系在了她腰间丝萝纱般的软鞘中,传说中才貌艺俱佳的云水月是这样一个娇羞羞的女孩儿,息嫱、轫曦都有些意外,轫曦笑道:“有五点可以让人看出姑娘乃女扮男装。”
“五点?”云水月抬头,眼睛瞪大。
“对,”轫曦在几前的椅上坐了下来,自筛了一杯金谷酒,一饮而尽后笑道,“一是姑娘的手既细且嫩,指甲上且还留有凤仙花染过的痕迹,二是姑娘的耳洞虽为鬓发掩着,可身体转动之间便难免露出痕迹,三是姑娘举手抬足间,仍是一个女孩子的风范,四是姑娘扮小子扮得太俊俏,让人想不生疑都难,最重要的是,姑娘身上的茉莉花香,我即使再离个十里远,也能闻得到。”轫曦说完这番话后,微笑地望向云水月。
云水月听得此说,又见轫曦望着自己,脸色当下比红苹果还要红,也不知是为自己糟糕的易容而冠,还是为轫曦最后那句话里的轻佻意味。
“姑娘这次出来,想必是为令兄的事吧?”息嫱开口道。
“我哥哥——哥哥他虽有许多错处,可我和他自小相依为命,哥哥从来都极尽全力照顾我,在小时候挨饿受穷的时候,他总要把他讨来的饼给我吃,我生病的时候,也是他跪在大夫门外一遍遍地苦求大夫,如果不是因为哥哥,我很小的时候便死了,后来哥哥建立了云水阁,虽然很忙,他总是抽出时间来陪我,对我的方方面面都要关照到,生怕有什么遗漏不周的地方,他对一些人,虽下手狠毒,——可他不明原因地惨死,我怎么也要查出凶手——”说到这里,云水月眼中已滚下泪来,似乎觉得在生人面前流泪不好,她一转身抽出袖中罗帕揩了,继续道,“我无意中发现哥哥死前在那凶手身上留下了哥哥在西陲搜寻得来的一种叫云里香的香味,知道这种香的人很少,它淡渺若无,人的鼻子根本嗅不出来,可它却可以被一种专门训练过的小银貂追踪,”说话间,一个模样可爱的巴掌大的小动物从云水月袖中钻了出来,滴溜溜地朝水云月转了下眼珠后,又“吱吱”地叫了三声,然后钻了回去,云水月继续说道,“所以我一路追踪而来,然后跟到了这画舫上,然后就见到了你们——”
轫曦笑道:“原来你把我们当成那凶手了,不过我可以澄清一下,刚才这里发生了一个小事故,我们的一位朋友被这座船上的某位抛进了这湖中,所以我和息嫱到这船上来探看一下,不想没遇到那位仁兄,却有幸遇到了姑娘。”
云水月听到轫曦最后一句话,脸上不禁又红了一红。
息嫱心里忽然升出一种奇怪的想法,她也有过十八九岁的豆蔻年华,这女孩的心思又何尝能瞒过她,想到自己几天后便要嫁入王室,那么到时有这位温柔娇羞的云姑娘陪伴在轫曦身侧,也是不错的吧?
她这样想时,身侧的轫曦已问向云水月:“姑娘确信姑娘追踪的人到了这画舫上?”
“小银貂不会犯错的,只是我当时追踪的只一人,这画舫的小几上却摆了两副碗筷,他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个,就只有追上他们才能确证了。”
轫曦敲着小几道:“呃,这个以后我们再去求证,现在可以推论的是,这画舫上曾有的人中至少有一人与令兄之死有关,说不定与这数月来一连串的凶杀案也相关,只要能查出这人,这事就有些眉目了。”
“是这样。”云水月应道。
“你现在还能用小银貂追踪那人么?”
“云里香的香味浴后则散,小银貂方才的反应,便是说明它已失去追踪的线索了。”云水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样啊,那真是太糟糕了,”轫曦一拍脑门后站了起来,片刻后他又笑道,“不过我们还有另外的途径。”
“另外的途径?”息嫱问道。
“途径便是查出这艘画舫究竟是谁的,”轫曦说到这里一顿,饶有意味地看向二女道,“而要查出这画舫是谁家的,最快捷的方法自然是从拥有它们的行院着手了,而这种地方,女孩子通常是不好涉足的,所以——”
“所以,我和你一起去,”息嫱一把打断了轫曦的话,转向云水月道,“云姑娘就请在这里等上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