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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大家都爱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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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决悄悄出门,嘱咐服务生上菜时直接把菜品放在门口推车,不必推门进来,给林添留足了私密空间来讲出女孩的遭遇。
“周六和周日,我在同学姐姐开的咖啡店里打工。一般我在周六早上坐公交车离开学校到咖啡店,下午去丛老师那里上油画课,五点下课后再回咖啡店继续工作。”林添略微整理了思绪,轻轻开口:“上周六大概晚上九点半,下班一个多小时了,我坐在店里写作业。店长姐姐打电话告诉我邮寄咖啡豆的包裹被快递员投错了驿站,咖啡豆需要及时取回来分类储存,不然耽误明天营业。店长姐姐刚好回老家了,又只有我一个人在店里,所以这件事只能我去做。”
林添稍微解释了一句,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连青阔和丛决的神色,她担心两个大人指责她不考虑自己的安全,林添看到连青阔眉心轻轻皱着,又继续解释:“那个驿站离咖啡店很近的,当时也没有很晚,店长姐姐还给我转了一百块钱让我打车,我能在店里打工已经很麻烦她了,就没好意思收。我当时打算走到驿站去取咖啡豆,反正路程不远,东西也不多......”
女孩越解释声音越小,仿佛自己做了错事一样,丛决敏锐地察觉到了,在心里推测林添或许在担心连青阔因为她晚上独自出门,而责怪她不够谨慎、不够有安全意识、不够未卜先知。但丛决认为既然男人能够在晚上乃至深夜、凌晨随意出门,女性当然也可以,如果这个社会总是在女生行使自己的权利却遇到危险时责怪她们,而不是注重解决制造危险的人,那么只能说一句“烂透了”。
“林添,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没有理由受到责备。你已经十六七岁了,马上要成年,选择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门,都是你的自由。同时目前作为未成年人,遇到危险不意味着你在照顾自己这方面是失职的,因为保护你的安全是你的监护人的责任,不是你的。”连青阔此时淡淡开口,打断了林添:“我坐在这里的愿望,是要尽一切可能把那几个仗着醉意暴露本性的混混送进监狱,而不是给你判刑,要判也给你判个无罪释放。”
林添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心智水平,她把连青阔的话全都听进了心里,但同时她又感觉在连青阔的话语中,自己退回了小孩子的思考方式,满脑子都是“连大哥不怪我”、“我没有做错什么”——制造了一些“麻烦”而不被责怪,对林添而言是太过新奇的体验了。林添头脑中条分缕析的故事线,被连青阔这么一打断,突然乱成了一团毛球,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了眼满脸都是“缓冲中”信号的林添,丛决判断这场沉默大概要持续几分钟,便准备起身把门口的菜品端进来。“我来吧,”连青阔也站起身来,给丛决递了一个眼色,丛决猜测连青阔是希望她“重启”林添.exe,就又重新坐下了。丛决一边在林添肩上力道很轻地按了两下尝试重启,一边对连青阔下了一个评价——“一个有点神奇的人”:在丛决二十四年的人生中,连青阔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与她某一瞬间的想法无比相似的男性,她本以为作为一个异性,以及一位兄长,连青阔应该会做出类似于“你才多大你就自己一个人晚上出门”这种假装关切实则不尊重的回应,但连青阔的回答让她感到了一两分意外,丛决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嗯,神奇的男人。”
连青阔迅速把菜均匀地布了满桌,瓷盘搁在桌面上发出的细小“当啷”声,把林添的思绪勾了回来。林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讲的正事还没进入主题自己就神游了,甚至一直游到闲在桌边等连大哥和丛老师布菜,她刚想张嘴道歉,就听到了丛老师平缓的声音:“先吃饭吧,吃饱了再谈。”
“......”林添看着面前被堆出了一个饱满弧形的小碗,以及坐在自己身边众生平等地拿公筷挑了所有菜品的三分之一,堆在了自己的碗和碟子里的丛老师,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丛决听说过“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她自己长身体的时候没怎么吃过饱饭,“兴许能长到一米八”就变成了丛决错过生长期后颇为遗憾的一件事,她希望起码自己在场时林添不要有类似的遗憾。
“噗,丛老师——”连青阔憋不住轻笑出声,“别再给林添夹菜了,她的表情已经往生无可恋发展了。”
“不好意思。”丛决一点儿尴尬的感觉都没有,她积极认错、坚决不改,直到确保所有菜品都在林添碗里后才放下筷子,“你慢慢吃,不着急。”
“谢谢丛老师,”林添露出一个悲喜交加的笑容,“我不着急。”
即使林添非常努力,也没能毫不费力地吃完所有东西。她吃到一半就感觉后继无力,又不想让丛老师觉得失落,心里正发愁得紧,突然听到连青阔问:“林添,刚才听你说周六下午你在丛老师画室上油画课,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现在不到一点半,丛老师的课在四......。”林添突然福至心灵,醒悟过来连青阔这么问是在把自己从吃饭地狱里解救出来,连忙改口:“四点前回去当然是最好的,毕竟要做开课准备。连大哥,我继续说上周六晚上的事吧,免得耽误你和丛老师的工作。”
丛决神色平淡,无法判断她有没有发现兄妹俩的小伎俩,也或许是她发现了并不在意。
林添在默许中继续回忆:“我收到店长姐姐的消息后,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书本,大概九点四十的时候出了门。那个驿站离咖啡店真的很近,不然也不会被投递错地址,所以我走了十来分钟就快到了,只要拐过那个街角就能看见驿站。”
“只是我除了咖啡店没去过这片区域的别的地方,不知道街角处那么暗,而且这里居民区又不密集,甚至十点多周围就没有店铺再开着门了。周围有点黑,我一开始没发现那里有人,那几个人也没讲话,直到我看到了烟头在一明一暗地闪着,才知道街角最里边那里有人在,而且很可能是男人。”林添有些后怕,“我当时刚反应过来想跑,才发现背后也站着人,我被围住了。”
“醉了?呵。”连青阔心里嗤笑一声,这几个人在民警面前忏悔得很深刻,声称几人喝醉了回家路上偶遇林添,一时醉意上头才犯了浑事,希望和林添达成谅解大事化小。但假如真的喝醉了,怎么可能一点声响都没有?这几个败类明显早就听到或者看到林添走过来了,专门等在那里守株待兔,等着林添羊入虎口。
“林添,你之前见过,或者有听别人讲过周围有流氓吗?”连青阔闭了闭眼,把内心的烦躁和愤怒压了下去,他暂且不愿意把自己的推断告诉林添。
“没见过......”林添皱着眉努力回想,“啊!对了!我有一天工作的时候送餐,听到那桌的女生似乎提到有一天和男朋友一起回家,也是在一个街角看到了三个醉汉,醉汉往他们俩身边靠了靠,被男朋友骂了两句以后又醉醺醺地走了。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那几个人......”
“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丛决突然出声,“这个女生提到的醉汉,八成在装醉,突然靠近他们两人可能是在确认这两个人到底是一男一女还是两女同行,而确定了没办法轻易得手后,他们就装作撒酒疯一样离开了。醉汉即使对着空气都能发疯,怎么可能被骂了两句后就心胸豁达地离开?”
“有道理,”连青阔接过丛决的话头,“上周六那三个败类,也是声泪俱下地跟民警说自己喝醉了,吓到了林添实在对不住,意思是想把这场蓄意的行为熟练地用‘撒酒疯’盖过,达成两方的和解。而林添如果谅解,他们别说进监狱,甚至都不一定需要赔偿。”
听着这番熟练的颠倒黑白的话,丛决感觉到了一点点生气,大概三四分,“这三个败类没喝醉。”丛决很快压下微不足道的怒意,“在他们身上我只闻到了汗臭味,没闻到酒味。而且他们跟我交流时,虽然很粗鲁,但基本逻辑是通畅的。就像你说的,他们只是用‘醉’来掩盖自己蓄意接近林添的事实。”
林添有点被吓到了,她原本以为这是一件因为出门没有看黄历而发生的坏事,怎么丛老师和连大哥把自己说得像猎物一样。林添脸色微微发白,这才明白如果当天晚上丛决没有出现,自己的遭遇绝对不止被推搡两下这么简单。
“我不谅解!”林添被害怕烧出了一股勇气,她看向连青阔,语速飞快地说:“连大哥,虽然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但我不想和解。我被这三个人推来推去,而且、而且他们说了一些很下流很下流,特别难听的话,有一些我都听不懂。他们上手解我的工作围裙,我拼死拽着才坚持到丛老师出现。如果我和解了,我对不起丛老师为我冒险。”
“你不用为了对得起我特地做些什么,”丛决没怎么被女孩的热血发言影响,她仍然保持着80分以上的平稳心情,“帮你,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必为我负责。而且跟他们对峙会是很大的挑战,你不做也理所当然。”
林添就像一只被搭救后全心全意交付信任的流浪猫,她一点都不觉得丛决冷漠,反而有了一种陌生的、被尊重着放手去做的感觉。她认认真真地重新思考了一遍,不打算改决定:“丛老师,连大哥,如果他们几个人真的像你们说的一样是惯犯,我谅解了,就真的能保护自己吗?下一次如果再在街角遇到他们,他们难道就会因为我谅解了放我一马吗?不,他们只会因为我谅解了而变本加厉,谅解了一次,就有下一次。”
林添面向丛决和连青阔,挺直了瘦削的脊背,端正地鞠了一躬:“我不谅解。但是我也知道后续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麻烦丛老师和连大哥了。我绝不谅解。”
连青阔觉得很惊异,他不明白品行如此败坏的父母怎么会养育出像林添一样敏感而坚韧的孩子。如果说一开始他仅仅是出于责任而选择帮助林添,相比于林添的经历,他更关注如何把这件事相对完美地解决,那么现在他对林添则真正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从毒沼中长出一朵小牵牛,想必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看着林添毛茸茸的头顶,连青阔轻轻将手放了上去,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得温和,但又能听出一些动容:“小添,你的‘不谅解’,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了,谢谢你。”连青阔觉得面对这样的林添,他更想也更敢说出下一句话来:“那天晚上,丛老师没来之前,很害怕吧?”
林添感觉头顶被一只大手轻柔地摩挲着,她从别人口中知道“摸摸头”是非常有效的安慰,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头顶的温度让她扑簌簌落下泪来。林添微微挺了挺腰,像小猫一样不着痕迹地蹭了蹭连青阔的手掌,“没事了哥......现在,真的没事了。”
林添想抬起头止住眼泪,但从朦胧的泪光里,她看到一直平和自持的丛老师望向自己,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