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月》舟上客

14、第十四章

　　天子寿宴之隆重，古往今来，笔者与画师都难以将其记载。

　　说百官朝贺，那只是个虚数，真要算去，这恢弘大殿内少说也有千人。

　　说珍馐玉食，这道道菜品，皆以百年一遇的珍稀食材作原料，汇尽天下名厨之毕生绝学，哪能以珍与玉来相提并论。

　　说群芳争艳，这美人如潮，接连不断，各有颜色。随便一望，都是毕生难忘的惊鸿一瞥，又岂是芳与艳二字可意指。

　　苍煜与沈怀冤家路窄，好巧不巧地坐在正对面，中间隔着水袖翻飞的异域舞娘。

　　美人起舞，佳酿入腹。苍煜抬抬手臂，对着十几米外的世子遥遥举杯。

　　而那人只分给他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再无其他。

　　“爱卿们！今为朕的五十寿宴，登基三十余载，幸得良臣名将相助，护述元社稷安泰，诸位与朕同饮此杯，共庆繁荣盛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起身，向着那大殿至高处的皇座俯首拜礼。这是最后一杯千人同饮的祝寿酒。按礼制，此杯过后，所有人便可以离开席位，自由行动。

　　只见沈怀立即起了身，走至秦则轩席旁坐下，离他数十米远。

　　这下苍煜连偶尔可以举杯调戏的对象都失去，只好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大殿嘈杂，正中歌舞不停，胡笳琴弹奏着热烈的调子，余音回荡，袅袅不绝。有藩国使臣到御前敬酒，宫女依然在为宾客上着一道一道的精美的菜。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大殿西面半开的窗前，一个一闪而过的鬼影。

　　苍煜敲击的手不停，只是节奏放慢。一下，一下，再一下。

　　是那人在檐上跳跃的步伐。

　　苍煜向屋顶上的某一点虚无地望去，仿佛能看见那人潜伏在圆月下的姿态。足尖轻点檐上瓦，身形诡谲，飘忽灵动，如鬼魅一般潜藏隐匿。

　　一阵风起，杯中酒液忽地泛起波澜。

　　剑已出鞘。

　　无人看见苍煜何时起身，又是何时如箭矢般疾冲而出。有武将如傅洵，提前别人一步感知到了杀气的存在，然而刚唤起警觉，变故却已发生。

　　一柄飞剑掠过文武百官的头顶，从西窗中朝皇座急袭而去。

　　众人皆见，那剑尖密布细小的碎齿，柄后的尾部弯曲，带着诡异的弧度，一根极细的银丝勾在尾端尖锐的一点，以内力气流裹挟，借助大殿辉煌的灯火，幻化出无数的剑影。

　　而在苍煜瞳孔中，那些瘆人的齿节无限放大，直至全部的锋芒没入皮肉。

　　妙绝的一招影上飞剑，以鲜血终结。

　　温热的血溅满了皇帝的龙袍，而飞剑那人毫不留情，银丝狠拽，沾着温度的利剑从苍煜胸膛抽出，带出成股的鲜红，挥洒在大殿高台成绚丽的血影，又重新掠过文武百官的头顶，从西窗逃逸无踪。

　　剑身飞驰时，鲜血一滴滴掉落，落在宦官洁白的拂尘上，落在名士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宫女煞白的脸色上。

　　也有一滴，落在沈怀膝前的月白上。

　　“有刺客！”

　　不知是何人在声嘶力竭的叫喊。大殿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在护驾，有人在逃命，有人拔剑战战兢兢，有人庆幸劫后余生。

　　而傅洵在所有喧嚣之前，已经飞身追出。

　　苍煜的胸前，越来越浓重的血色蔓延，甚至盖过了朝服的玄黑，氤氲出成片的紫。

　　他眼前的视角开始模糊。人影摇晃，无数颜色碰撞，相融，而后不断旋转。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但各种声音都混在一起，听不真切。五感如水一般迅速流失，身体的温度与力量如烟一般快速逃散。

　　这便是，弯勾索命，细齿啮魂的滋味吗？

　　苍煜的手再也撑不住桌角，整个人朝冰冷坚硬的地面倒下去。

　　意识消散之前，他记得有一双手臂，温暖炽热，从背后揽住了他急速坠落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