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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仁慈开柙纵狡兽 ...


  •   镜内影像一转,沈楚龄怀抱婴孩,荣天存在旁道:“吾子必为人君。宝位尚有阻,只可智竞,不可力争,我有一法子,你可依计行之。”遂与沈楚龄附耳低语,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影像再转,沈楚龄将竹炭加砂汞捣治作屑末,用蜜调和了,捏塑成虎兽形,献于王上。先王见了甚爱,盛寒之时常炽以温酒,塑炭着火热即成赫赫焰兽,似有吞人噬骨之势;影像又转,沈楚龄迈步进了励文堂,瞥见四下无人,便从随身带的檀木匣子里倒出辰砂,与书案香炉中细香灰拌在一起。候着先王来了,才笑吟吟的捏着铜镊子,夹起烧透的瑞白炭,填埋进那拌匀的细香灰中,再依次放上银叶、香饼熏烘。镜中情景转到德宁宫中,沈楚龄与宫娥锡雯拆开御用衣履卧褥等物边角,灌入水银,复密密缝好。

      郑院使见此情形,跪而啼泣道:“齿者,肾之标,骨之余,先王齿有黑线,吾等屡易方药,然百方无效,病势迁延,仍属加重,一症未平,一症又起,六宫脉五宫将有危意。非系药病两不相合,溯端竟委乃是水银于体内积累,凝坠气血以致双亏,肝脑俱伤矣!可叹先君未享遐龄,即已逝世!”

      事已败露,沈楚龄又羞又怕,愧赧无地,半晌才幽幽凄凄的说道:“妾生于布服粝粮之家,年方十五选召入宫,时年汝父三十有九。深宫掖庭,为婢为妾奉侍先王。奴家虽列嫔嫱,总归是妾御,一身一体俱属王家,事事不得自专。长夜难消,锦绣窠巢里再听不得雨打寒窗,禁不得风吹冷被。若一朝厌弃,大好年华,只得在掖庭冷宫怨望。倒不如贫家有了丈夫,单夫独妻共枕同衾,知疼知热,免得被人欺侮,生育一男半女,续接宗枝。强若在此间一夕被贬,便如道旁苦李,无人看顾,锦茵绣褥变冷枕寒衾。试问谁家好儿女愿意嫁与老厌物,终身伴着个枯老头子?如今我年不过四旬,已作寡鹄,宫人尚可出来择配,我等却有从殉守陵之祸,父兄可因此受优恤和恩眷,而我呢?配飨、委身蹈义、荐徽称、彰节行说的好听,人都不在了,我要这死后的哀荣何为?徒奈何!”众妃听罢,感怆泪下。

      张延勃然变色,击案道:“纵如此,亦非你秽乱宫闱、毒害先王之因由!父君大渐弥留之际,曾有诏:‘妃嫔身殉从葬非古礼,亦非仁君所为,寡人不忍为之,此事宜自我而止,罢宫妃殉葬,以为万世法则可矣。’此则盛德至善之事,破千古迷谬,后世可法。况父君几曾胁逼你婚嫁?只因你贪慕王权富贵,妄享天子不赀之富,得居琼瑶宫室,金玉人家,财势焰天,绫锦金珠应有尽有。终朝美饭食,终岁好衣裳,何曾亏待过你?你又何怨?繁鸟萃棘,暗行奸为,岂能掩盖得了?若非我访查数日,不然还道你说的是真!情殊可恨!”说得沈楚龄汗出如渖,魂惭色褫,跼躬无容。荣天存面如土色,一时脚软,跌坐地上,面面相觑,不敢置对。

      柏涧道:“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延儿,此二人你怎生裁处?”坤女道:“奸逆不诛,必有后忧。养虎为患,三思!三思!”海辰王爷出班,直临玉阶,行了朝王之礼,奏道:“荣天存身为大臣,不思报本酬恩,不复顾恩义,阴谋篡逆,肆行奸秽,詈语侮君,妄图摇动邦基,为此灭门之事,尚自巧言虚饰,摇惑民心,罪至罔加,律法当诛九族。”沈楚龄听了,泪珠乱飞,娇声发颤道:“贱妾自知罪孽深重,剥皮锉骨难消,只求主上看在贱妾事先君多年的份上,不要连累本家,给我留个全尸,或一杯鸩,或三尺帛,我自当引决自裁。一对儿女,年纪尚幼,望乞垂怜。”

      张延道:“眇冲不愿致生杀伐。一人犯罪,罪不及妻孥。传寡人旨意,布告于天下,荣、沈二人褫夺衣冠,废为庶人,即日充戍西南僰道、黔涪地方,永不得再踏入沛京半步,罪犯至重,遇赦不宥。成瑶公主乃王室之胄,留养太后膝下。张融为罪人之子,不宜冠国姓,即日改姓,随母发送。薛岩、吴望晖汝等皆父君之臣,终年厚禄重爵,给养汝等,有何亏负于汝,却行此忤悖之事,着遣回原籍,永不叙用,若有再犯,从重定谳,决不待时!一干胁从,作速备文申详,释放宁家,以防冤滞无诉,文书到日,即便施行!尔等从前愆尤,其余咎衅,悉不计较。此桩谳案已定,汝辈宜趁早洗心涤虑,莫要再相逼于寡人!”衍芳公主听罢,低首暗思:“好一个仁恻的君子!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妻孥无罪,分毫不牵扯旁人。”且说这四人本已战栗失筋,现见赦免了死罪,只是贬为庶人,谪戍蜀地,又喜又惧,退膝数步谢恩,仍然俯伏。殿前带刀指挥闻旨,带众军校一涌上前,鹰拿雁捉,将四人衣冠跣剥,绳穿索绑,推了出去。

      海辰王爷稽首长跪道:“容天存曾为我门下幕宾,由我举荐入朝为官。罪臣驭下无方,至于众恶交归,勾朋结类,而臣聩眊,初罔闻知,不能防患于未然,及此省循,臣进不足以辅君,退不足以彰过,实难膺重寄,不得已让位待罪,以俟贤才俊彦大展经纶,微臣菲才,只可写风云月露,何堪召用?乞骸休归故里。”辞旨甚切,哀哀欲绝。

      张延见王叔如此羞愤,忙起身下阶。甫下殿阶,便伸手去搀,把臂道:“王叔不必自责,这等士大夫为官爵权势所钓,贪权恋政,或阿意顺旨,或谗辞迎合,用心至是,亦乃群情共弃。太平盛世,承平日久,法纪渐为不振,寡人甫一即位,一切务为简易,不能有所匡正,故有此一班禄蠹见机而作。有鉴于此,寡人自当敕政责躬,除奸剿佞,杜渐防萌。”

      太后道:“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先君因不豫有加,弥留遗命,以何海辰、胡淳业等为顾命大臣,是托重于你等,望众卿家和衷共济,同心同德。如今你王兄圣驾已晏,为新君效力,岂有逃遁之理?虽说荣天存是从你府上出仕的,你难辞其咎,若因此辞官,则是重一己之功名,轻朝内之股肱,再不要错了主意。”申屠夫人笑道:“可见人再不该做这样的歹事,檐头滴水,点点不差。”一席话,说的群臣冷汗涔涔。

      张延对太后三拜道:“儿有一事相求,不知母亲是否可应允,今儿子冲龄践祚,绍承大统,负荷一国之重,虽不敢暇逸,然尚在冲龄,世间疾苦、人之情伪、时事艰难悉未知,请母亲予之襄助,临朝垂帘听政,助儿子守宗社之大宝,展我朝鸿业远图。”太后点头:“我儿思虑周密。庶政繁杂,母子协心,定无不虞。”

      张延复升阶,对满殿朝臣道:“谕部院大臣董率庶僚,常朝按期赴班,毋旷阙!”当下朝毕而散。张延着内侍在励文堂正厅奉了茶,与柏涧、坤女叙了些寒温,谈了半日旧话,而后柏涧、坤女告辞驾云回国。

      太后因说道:“你们且退下,咱们母子俩说些体己话儿。”侍婢们遂退至殿外。太后呵呵笑道:“方才在殿上,我不便说,非是我心硬无情,我活得恁大岁数,在宫中见惯了诸般矫饰,你哪里知道这班小人的鬼蜮行为?有的人把自己的疮疤袒露,皮相上做出伤悲模样,诉些苦楚和不得已,让众人皆知,看似剖白,引得闻者落泪,不过是将疮疤当做剑戟,获取他人的怜悯恻隐之心,以方便行事,成全己欲。”张延道:“儿子知晓了。”太后点头,二人又叙话少停。

      胡淳业便与女儿共乘一顶翠軿归家。途中,佳辰问其父道:“父亲,女儿不解,于私,沈氏和荣某可说是君上的杀父仇人,即便新朝大赦,此等罪大恶极,按律应刑入于死者,怎的轻轻放过了?于公,弑君乱国岂可赦?君上是否太过柔慈?”胡淳业道:“我本不明,原以为新君柔懦,后见君上特特说了一句布告天下,此二人之罪天下皆知,先王素有贤名,百姓敬仰,京师之民素服迎其丧,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莫不号恸,荣沈二逆怕是一路上有的是磋磨咯!使那钝刀子割肉更疼。又有一层意思,沈逆总归与新君有庶母的名分在,又是公主之生母。公主自小养在沈逆身边,总要给公主留几分颜面,亦难说公主不是质子?何况沈逆之兄尚在边关,干城赳赳,怎可不防?沉烽静柝数十载,沈侯功不可没,也是君上仁德,安守边将士之心,为的是元戎上将,协力同心,承禀朝谟罢了。”

      却说这荣天存本有一妻,年三十有四,高高壮壮的一个妇人,唤做黎氏,小字衍姐儿,江右虔城人,生的长宽脸庞,紫黑面皮,两片厚嘴唇一张一闭,骂起人来口角生风,一双吊梢眼一开一合,见到钱来精光四射,且不是个好相与的。此时正蓬着头、光着脸在堂屋正厅里,一手掐着腰,一手点点搠搠,蛮腔蛮调的詈骂荣、沈二人:“我命苦呀,活不得了,你这没廉耻的贱母狗!丢人都丢到大殿上了!也就是我家男人心慈好善,性子糯,耳根子软,不肯弃置了,还说什么要挚带同避,你倒好意思带着个小短命羔儿,讨吃鬼儿,腆着脸跟过来,这一路人吃马喂的,添了多少嚼用!”

      黎氏的两个儿子皓生和磊生,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皓生大些,已是读了几年书,知些事体了,见家里有此变故,爹爹痴心妄想是其一,面前这个娇妖的女子是其二,且是心中不忿。

      黎氏又一面整治碗箸,摔摔打打的,一面对着二人狠歹歹的叱道:“当初阿爹让我嫁与你时,我是一百个不乐意的,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阿爹却说你有大志气,如今我倒真是瞧见了你的大志气,原来是拐着主子娘娘做小呀!要我说,这人做小,真是到哪都是做小的,在主子家是嫔媵,在民家就是仆妾,我一个做正房大娘子的,还要三催四请的么!索性一绳子捆翻了卖到寮子里倒也干净!门风统叫你弄坏了!”直听得沈楚龄胆战心惊,泪如雨下,深悔不该跟着,梗着脖子说道:“你,你做甚么倒骂我!不要欺人太甚!我何尝受过这等气!”

      黎氏回道:“我欺你什么了?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真话!少在这里假模假样的,我可不吃你的迷魂汤药!”

      这一日下来,荣天存死里逃生,原就不如从前那般奉承热络、做小伏低的,他与衍姐儿是自幼的夫妻,素来知道自己的这位贤妻尖刻好妒,贪图小利,见妇人们争吵不休,嚷做一团,本不欲掺和,又转念一想先王赏赐颇丰,这位沈娘娘从宫中带走的资橐甚多,金珠银翠,几乎将整个德宁宫搬挈得罄尽,大注银钱没有到手,怎能因小失大?便又把心肠放软了些,陪着笑脸儿褪后趋前对着沈楚龄道:“你莫要和她争执,她是个什么货,乡野村妇,粗鄙不堪的!”又对着那婆娘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兄长是将军,侄子又在朝为官。”

      话未说完,黎氏道:“我呸,是当朝官员又如何?他自家人出乖露丑还不让旁人说了?真是稻草睡断茎,不知道丈夫心!你怎不说她女儿是公主,她自己还做过娘娘呢!脏心烂肺没廉耻的娼妇!带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种,还说是我家男人的种儿,保不齐是跟哪个王八羔子生的野杂种,倒记在我男人账上!我家那个傻憨憨的居然也认了,你这千人骑,万人压,乱人入的贱母狗!不知道使了卖客手段,引得这个无用杀才听了你的!可是没天良!”这泼妇可是个爱财不护羞的,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沈楚龄,啐一口唾沫骂道:“她就是个妾,奴仆一般,有何使不得骂不得的?妾通买卖,长的一副薄皮寡相的,我卖了她又如何?早晚发脱了这祸根!你也不睁大你那狗眼瞧瞧,你这同僚当中,哪一个内眷有我贤良,要我说,就该留下装裹,赶将出去!叫狗撕的吃了才好!”

      荣天存听得不耐烦,顿足道:“吃完这顿就要上路了,赶紧收拾行囊才是!还在这里打吵,这些时聒吵到三百遍,又有何用?枉自两相耽误!”

      张融因不能再冠国姓,索性连名带姓改为荣良生,他在前院听得争吵,刚来到后院就听见一团乱吵乱闹的,站在堂屋檐下,垂着泪听到阿娘遭一粗壮妇人叱辱,一时气急暴跳冲进去要打那妇人。荣天存连忙赶上去拦腰抱住:“儿呀,不可呀,多大点子事,还值得白白误了时辰,赶紧拾掇吧!”黎氏嚎啕大哭,连说:“瞧瞧,快瞧瞧,小野种敢打当家主母了!天爷看着他,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我命苦呀!好容易在京里住下了,好日子过了才没几年,这就被赶出去了,蜀南卑薄,苦呀!苦呀!今生不如人,积个来生!”沈楚龄亦气恼道:“这般低眉下贱,倒不如死了干净!”荣天存勉强捺住一团火,急道:“大家早去一日,你们俩离得远远的,也省了一日的呪詈。快些吧!”说罢自跺着脚走出堂屋,刚走了没几步,在廊檐下撞着一个十二三的披发小丫头,唤做瑞香的正捧着些衣裳,因对她附耳说道:“你进去悄悄把夫人唤出来,我有几句话要说。”那丫头飞奔去了,不一会黎氏饶是带着满面怒容,见了面,话也不说一句,荣天存转而换了一副面孔,软语赔笑道:“夫人息怒,夫人试想,人活一世,什么最要紧?”“哪还有什么要紧,自是钱财,一文钱难倒个英雄汉!”“是了,你且看她带了几大箱笼来,就知容不容得下她。”荣天存一笑便不再言语,黎氏早就眼涎沈楚龄绢帛盈箱、金银满箧,听得如是说,因而放松脸皮,将一张三四寸阔的蟠桃口咧到耳根旁,笑道:“我为甚么发恼?我不做做主母的样子,但恐弹压不住那娼妇,你真是个呆子,却心疼起来了。”又放细了喉咙,做娇声问道:“我怎肯嗔你?你我是打小的夫妻,最是知疼着热,不似那等拗别搅炒的烂心婊子。”

      荣天存又笑道:“这世间若论爱财第一人,夫人莫属。”黎氏瞅了一眼荣天存道:“亏你说嘴,你哪知道日用之需?倘或有钱,置买田产,再做上买卖,挣下泼天花锦一般的家业,阔阔大大的屋舍住着才得意,还要车马迎送,有几个机灵僮仆尽我使唤,好不风光,这才是一世的快活受用。”

      半日里,沈楚龄见荣天存任由黎氏又是干嚎又是辱骂,闹得那叫鸡飞狗跳,却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应对着,心早冷了一半。黎氏终是骂累了,召唤奴仆们进来拾掇。沈楚龄的装裹本就停当了,正坐在一旁垂泪不语。内人锡雯、芳云、彩云等无处可去,便跟了沈楚龄,站在沈楚龄身后,也不动弹,黎氏又怒道:“还带了两个谋害家主的贱婢,猪狗心肠,腌臜粗人,倒会跟着享福,我原就是个没福的,可不敢用你们二位,有朝一日毒死我了,皓哥儿和磊哥儿可怎么办?有后娘就有后爹!他爹也是个糊涂虫,可是也活不得了!”

      良生无事可做只拿一双眼偷睃黎氏那婆娘,灯光昏暗隐约见她一副奸猾像,心生厌恶,又迎面对上皓生一对三角眼,腹中翻江倒海,一道恶液喷上直射。锡雯和彩云忙跪下为良生擦拭唇鼻,事毕三人又一同领去前院漱口、更衣,犹听到身后黎氏跺脚大骂:“又是个惹事精!这节骨眼上,真真糟了八辈子霉运,摊上那么个怪硶货!”

      小厮伴当们七手八脚将家中妆奁、箱笼,扛的扛,抬的抬,趁着五更天色未明一阵风都搬去了。一路如何风尘折摧、苦不堪言,兼有几个廝役半是不齿,半是要趁乱逃脱,便卷起些金银跑路的,此等情形不少且放下不表,只说此事不胫而走,沈将军尚在边任,得知自家妹子做了这等没脸又大逆不道之事,羞愤气恼之极,大病了一场,病里硬挣着上奏罪己书请辞,张延不允,并下旨道:“在外,疆吏以城守为大节,不当以僚属亲眷一言一行为进止;在内,臣工敬尔在公,以心迹定罪状。此事已有公断,不错不漏、不枉不纵,致行明罚,不必以公禀有无为权衡。”云云。沈将军仍请罪认罚,自领了五十军棍。父亲尚且如此,做子女的更是无地自容,沈从乐自此不涉朝政,专一笔墨与酒胾,一切英豪壮气尽皆收敛消散。按下不表,且说张延政治宽和,加之雨雪应时,时和岁稔,万民乐业,人物安阜,熙熙皞皞,真是个太平世界,安乐景象。

      转眼间三年国丧已过数月,一日,张延去坤仪宫请安,因来的早了,立在檐下稍候,见门楼通景枋上水磨油浸停泥砖雕的牡丹竟苔绿斑驳的,进去拜了太后道:“阿娘,近日听到先生讲学,有一句:事亲以敬,美过三牲。儿子一向怠忽,听了此言自愧不已,心有所感,想和阿娘商量件事,紫宸殿东南边上有一处空殿,可堪改建,儿子便想着不妨改筑重造为慈安宫,阿娘挪去那里。虽说离着议政大殿略近了些,白日里难免有些喧嚣嘈杂,但是人来人往,能为阿娘宫里增添点人气儿,也热闹些,儿子早晚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政事,还要来请教阿娘,方便走动,不知妥否?”太后道:“能离延儿近些,我自是欢喜,不过延儿乃新君登基,切不可疲民逞欲,罄尽巧工良材使作殿宇宫室。那处宫殿,我也是知道的,本就极尽工巧,虽数十年空置,并不十分破败,原就是世祖何夫人所居,只可惜盛宠之下,情深不寿。稍稍修整修整便罢了,不可靡费。”见母亲允了,张延遣工匠来重建,不日新宫修葺一新,太后便搬过去了。

      岂料,自太后挪至新宫一连几日竟夜不能寐,虽在枕上,只白睡不著,尚自以为是择席之病,并未对张延言说,还是有一日早上张延省视问安,见母亲似有精神倦怠之意,便暗暗留心,遂遣内侍韦平英背地里寻了焕华来问话。这韦内侍面目黧黑,长着一线天的眼睛,扁平鼻子,瘦小枯干的身材,只因颇善行走,健步如飞,先王喜他步履矫健且略通文墨,故专侍书房,往来递话。哪知这韦内侍笔墨虽通,却是个口讷之人,不善言辞,又有几分仗着自己是座前的人,使人唤了焕华过来,声色俱厉地道:“主上有话要问你!速去!”倒唬得焕华一跳,不知道犯了何事,不解其故,眼泪汪汪地跟着过去了。

      张延因问起缘何太后精神不济,焕华奏对道:“本欲早些禀明主上,太后不允,若要私下告与主上,又恐违了太后旨意,故迟疑未报,实在是奴婢等的罪过。太后自迁入慈安宫竟夜夜不得安寝,白日里神疲乏力。奴婢等司夜时曾瞧见似有一女子坐在太后床边,端详良久方去。太后心神不定,难以安寝,似是此缘故也未可知。”

      张延大怒:“何人如此大胆?”焕华道:“奴婢瞧着倒不像人,许是奴婢夜深眼倦,看得不真切,影影绰绰的,只觉得此女子身形含虚,揽星她们亦有所见。奴婢原想着和太后说说可否做些祷祀祈禳的科仪,祭奠亡灵,以除疾殃。”

      张延道:“消除魔障自可愈疾,淫祀无益。不知是何方鬼祟,这等放肆,今夜要会一会才好。”

      这日掌灯时分,张延来服侍太后就寝,母子二人侧厅斜卧叙话,张延道:“阿娘,是否还记得延儿幼时修行,不受形神之限,夜半与阿爹阿娘叙话之事?那时我常想若能畅谈到天明多好,明日休沐日,我也做一回闲客,与母亲夜话何如?若是阿娘困倦了,我就在外间卧榻上守着阿娘。”

      太后笑道:“那么大的人了,有话也不直说,你道我不知道你这小子心里怎么想吗?焕华回来已经告诉我了。”

      太后遂对张延说了此事:“近日总是不好睡,觉身在床而神魂离体,通夕似寐非寐,神情虚幻,不知道是择席还是怎的,然我素来并无此症。”张延略一思忖道:“医家有言:神安则寐,神不安则不寐。我白日里看过阿娘的医案,并非心肾不交,肝虚邪袭。终是我考虑不周,到底是屋子空置久了,人不住鬼住,才搅扰得阿娘惊悸多魇。”

      太后道:“正是,一到晚间,闭上眼就梦见一妙龄女子,这女子举止端庄有礼,神态安详,面相谦和,身段面貌俱韵雅,若是生人,定是见之忘俗,虽情知是鬼魅,竟不让人感到丝毫怕惧,只道是神女显世。”

      闲话间,已是月转花梢。忽一阵冷风袭来,灯光欲明不灭,隐约间果有一位丽色艳妆、丰神冶逸的女子穿墙而入。张延亦情知是鬼,然此女子果真如母亲所言,仙姿逸貌,一团和气,性情态度颇觉温柔可亲,并不生怕怖之心。张延因问道:“姑娘青春少艾是有何愿未偿,留恋人世至今不去?”

      那女子立在侧厅堂前,也不则声,半天才缓缓施了礼回得:“主上容禀,妾身本是萃华宫旧主何欢,小字凝萱。虽丧身时人在中年,却还生得少艾。可叹我原不过是主上的一个婢子,又怎堪配人主?一朝得侍巾栉,婢子福泽不浅。上位宠爱日盛,冠于□□,然资薄而宠厚,所以召灾祸。奈自产后神气未复,身子蹇滞,撑持不住,魂归冥曹。情有牵绊,悒郁不忿,一缕芳魂难散,飘荡在幽冥之地。忽一日,一道灿光直射,幽明相通,妾身紧随一对兄妹其后,跟着出去了。天地之大,无处可去,只能仍归故地。”张延暗忖:“是了,正是我去接婉妹那日。”

      太后道:“你竟是何夫人,我当一拜。”何夫人忙拦住,怎奈虚幻之身,太后行了礼,又笑道:“我道是谁有这等绝世容华,本早就该想到的。”何夫人道:“怎当得起这样的礼数?你是阿继之妻?阿继已去,却不知我儿现今如何?身体可康健?可有娶妻生子?”张延道:“王叔早已分府在外,太公做媒,娶得是广阳国藩王的嫡亲长女明辉公主,生有二子,长子何帆,字轻舟,与我年纪相仿,次子何丰,字秋满,年方八岁有余。王府在宣泰街上,若是飞马赶来,一炷香可至。只是婶母又怀身孕,若漏夜传召,恐有所惊扰。”

      何夫人满眼垂泪,深深一拜道:“今上体恤,婢子不敢奢求,只望明日能与我儿相见,了却夙愿。”

      张延自是应承下来,到了第二日白天一早,传召海辰王爷,将此事一叙,海辰王爷听了不由得满眼滚下泪来,叹道:“因我出生,亲母即亡,我几度悲思:若非为我,母亲也不至于殒身。诞育之恩,实难相还。还望王侄放我早归家,与妻子商酌筹备今晚会面之事。”张延:“理当如此,我岂有不允的,夜里王叔早来相见。”

      海辰王爷快马飞奔一迳到家,直奔后院。明辉公主见王爷神情异样,似悲又喜,便问道:“今日本该休沐,主上急召见,所为何事?”王爷转述,她顿时坠泪如珠,道:“想不到,今生还能得见婆母一面。我这就去唤轻舟和秋满来,我们不如此时稍作歇息,傍晚时分就赶过去,候着婆母,可好?莫要让婆母等我们。”

      众人内心激动,哪里歇得住,天色尚明,一众人便在慈安宫了,是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只盼着天黑。

      金乌西沉,广寒初现,灯月交辉,凭空现出一女子,此女子生的怎样,又是一番怎样景象:

      花嫣柳媚玉生春,何处深宫忽艳妆;

      画眉腮上新月娇,不屑人间脂粉浓;

      天然一段风流韵,平生万种相思情;

      身如飞絮有归期,心似流云盼相逢;

      可怜对面不相识,甫离母腹两分离;

      未闻儿啼登鬼箓,哭恨相念不得见。

      何夫人见海辰王爷携妻带子,不禁噙泪含笑。亲人一家,只管呜咽对泣,哭做一团。太后亦含泪道:“妇人生子,九死一生,生者勿喜,逝者勿悲。今日本是大喜,快不要如此了。明辉怀妊在身,不宜伤感至此。”何夫人忙连连点头,止了眼泪道:“我儿!我常怨天不假年,不得你绕膝承欢,如今能再见你们一面,我已如愿。只求君上允准,许我儿一生闲豫。”海辰王爷道:“母亲,儿子并无尺寸之功,则享纡金曳紫之高位,已是惶恐不安,常怀感恩欲报之心,庶竭驽钝,岂敢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月明辉室,光鉴毫芒,明辉公主刚道了句:“婆母!”只见何夫人虚影愈来愈淡,乍隐乍现,皆因心愿已偿,了无牵挂执念,内心宽慰。张延恐其魂飞魄散,道:“阴阳两隔,人去魂归。何夫人在阳间耽搁太久,还是速速投胎转世为上,倘若迟了,余气渐消则灭,只怕灵知难聚,魂魄消散。”说着拿出玲珑宝葫芦把何夫人的魂魄收了进来。

      海辰王爷别无他法,固然不舍,只能含泪答应:“今上,我的好侄儿,可怜我们母子缘浅,臣曾听闻魂魄附人感孕,谓之偷生。如今明辉有孕,唯愿母亲可转生明辉腹中,我护她一生喜乐安康。今生我做子,来时我为父。”张延迟疑道:“恐有忌讳,怕是不妥。”明辉公主道:“自家人自家事,有何忌讳?无甚不妥,婆母既要转世,不如托生我家。望今上成全我等孺慕之情。”

      张延此前曾与幽冥兰蕊交手,有过几面之缘,既得了叔婶的嘱托,只能揣着玲珑宝葫芦三顾幽冥地了。因道:“叔婶之托,不敢不遵,自是尽力办就是了。只是更深夜阑,婶母应早歇。”

      太后道:“正是,吾亦乏累,你等就在宫里歇息吧,明日再区处。”众人散去就寝,张延倾力护持何夫人重聚魂灵,此等事不消细表。

      次日傍晚,海辰王爷等已在文华殿外的风雨连廊处候旨听宣。张延听内侍来报说王叔已至,怎能不明了此事直令王叔挂心不已,忙宣召到正厅来。王爷听召,又怎按耐住,急急大迈步,被长袍绊住险些跌倒,不及整理衣冠,站起来直往前冲,仍不忘回头招呼儿子们搀好明辉慢行。明辉公主与轻舟、秋满紧随其后。

      张延道:“王叔莫急,安心等到日沉星起,我须元神出窍,方能携何夫人一同入幽冥,还请列位护好我的肉身。”说话间,太后亦来至。

      须臾,内侍们掌灯进房。张延打开玲珑宝葫芦,放出一缕白烟叆叇,何夫人便现出身形来。太后道:“白日里我已经听延儿说了,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何夫人与生人相交,有损魂气。此事就在今晚,不宜耽搁。”张延道:“何夫人,我会送你一程,莫怕,来世终能再见的,到时候还是一家子团聚,岂不比现在哭哭啼啼的好?”何夫人遂泪眼婆娑与海辰王爷等告别。

      只见张延制九幽灯仪图,手持青玉五枝灯,照彻幽暗,尔后东方幽冥步丁罡九步,南方幽阴三步,西方幽夜步丁罡七步,北方幽酆步丁罡五步,四维幽都、幽治、幽关、幽府并五步丁罡,中央幽狱则丁罡一十二步。仪毕张延正坐瞑目,左手揞左手中指中,掐玉清诀,屏息静心,默念口诀,调息握固,心定息微,徐闭心神,随方化身,真身出了元神,向着何夫人及众人拜了拜,未及一言,红光一闪,二人蓦然消失,旁人已不得见。

      二人立时已在幽冥死境,只见黄沙绵延,荼蘼架旁、萝藤棚下,兰蕊端坐案前,笑道:“我早料到你今日来,见你们还要絮絮叨叨、啰啰嗦嗦,实在等的不耐烦了,就把你们拉了进来,万望恕罪哟,”说着,兰蕊站起来,作势略行了礼,道:“且随我到寒窑吃苦杯茶罢。”手一挥,现出草庐一座,往生石一块。

      张延情知她在假模假式的赔不是,笑道:“你这茶可不是好吃的,我是领教过的。你既知道我今日要来,自然也知道我来的缘由,只求兰蕊姐姐助何夫人投个好人家,要富贵无极的好人家。”兰蕊笑道:“臭道士说话都是这般含蓄吗?若论富贵,谁人比得上王爷?海辰王爷已有两子,正缺一女。托生在如此富贵人家,若是没有应当的福气,必要有些代价的。”

      张延因问道:“还请赐教。”兰蕊道:“或命不久矣,或痴愚不堪,以作代偿。何夫人生前姿色娇艳,又善歌舞,邃晓音律,时傍天颜,宠眷优渥,可惜佳人早逝,命薄如花,此即为印证。”何夫人拭泪道:“人命八尺,难求一丈,我只道自己福轻命薄,无法消受,常惴惴不安,请愿贬秩为更衣,庶几可消咎谴。”

      张延道:“命之修短有数,人之富贵在天。不知来世何夫人可应有福分,生为王爷之女呢?”兰蕊道:“此等命格之事,我却不知晓了,我只知盖棺定论。不过,我却知道一个法子,或可解纾一二。何夫人可自丧一魂二魄转世为痴愚,以此一魂二魄镇太岁三煞五黄,驱八方邪魅,守一方水土安宁。”

      何夫人道:“怪道痴本智者,可是有此一说。若舍去我这一魂二魄则于国于民有利,又有何不可?”

      张延道:“人身有三魂,第一魂胎光,太清阳和之气,属之于天,不可舍;第二魂爽灵,阴气之变,属之于五行,不可舍;第三魂幽精,阴气之杂,属之于地,勉强可舍。人之七魄,其第一魄名尸狗,其第二魄名伏矢,其第三魄名雀阴,其第四魄名吞贼,其第五魄名非毒,其第六魄名除秽,其第七魄名臭肺,七魄各主心、胃、肾、肠、胆、肝、肺,勉强可舍胃与胆。”

      兰蕊听罢,笑道:“你倒会取舍算计。”她反手一指,掌心托着一只粗陶碗,走近往生石,刮下些许石屑,转身进了草庐,一盏茶的功夫,再出来时,粗陶碗里已是热气腾腾,递给何夫人道:“喝了它,就上了往生路,过了往生桥,千万莫要回头看,身后万千盏的灯火烛光,身边嘈杂哓呶的人声言语,都不是你的归处,你的归处只在前方,切记切记。”

      何夫人噙泪含笑点头,端起粗陶碗一饮而尽,头也不回的上了往生桥,果觉得身后盏盏灯火通明,耳边有人歌谣诡谲荒诞,正是:

      古古怪!怪怪古!五道轮回苦,有人上门求;母子成父女,祖孙变夫妻;孙子娶祖母,爷爷嫁孙女;女食母骨肉,子打父皮鼓;猪羊席上坐,六亲锅里煮;众人来贺喜,我看真是苦。勘不破来,参不透,我看真是苦,我看真是苦。

      张延笑道:“你倒是每次都有新词儿。”见何夫人已去投胎,兰蕊道:“快走吧,若是你那具凡肉之躯腐变了,可不干我事,你只能留在此地与我作个小杂役使唤了。”张延告辞离去不提。

      再说文华殿里众人等得心焦,明辉公主怀妊辛苦,撑持不住,已歇息在偏殿,朦朦胧胧间,不知是因心有念想,还是当真所见,只见何夫人迎面走来,明辉公主叫了声婆母,正欲行礼,何夫人嫣然一笑,化作一颗斗大的珍珠投入明辉公主腹中。

      明辉公主又惊又喜,忽然醒来,坐起身来,忙唤侍女搀扶着去寻海辰王爷等人。此时天色已微明,恰逢张延魂神归体,两人皆醒。

      明辉公主将此事说与张延,张延道:“何夫人已确托生汝家,只因王侯之家,富贵无极,何夫人福分浅薄,当不起穷富极贵。若必定要投身,来世须三魂去一,七魄去二,舍去的这一魂二魄亦并不枉费,化作山海精灵,平衡阴阳,稳定五行,守护一方安宁太平。人虽有些痴气,心思却是纯明的。若非如此,恐溘先朝露。堂妹只是性质愚鲁,一时不能澈悟,她若得点化,则心境空明,心性洞澈而灵明,一朝还归正道。”

      海辰王爷喜欢得无可如何,道:“不妨不妨,王侯之家,还怕养不好痴儿吗?无病无灾、无忧无虑、长命百岁才是顶顶要紧的,况有延儿和轻舟、秋满等兄长照应,更是无所堪忧。”众人点头称是。

      话分两说,再说这厢西王母杨婉妗在神洲伊川不知伐了多少玉树,费了多少琼枝、花了多少时日,火候俱全了,才将五方神鸟炼成重明珠。开炉那日,瑞霭千重,绮霞万条,重明珠透过丹炉门射出五色祥光。婉妗喜孜孜地开炉取丹,拿在手上揩拭一番,重明珠沾了西王母阴灵醇精之气,愈加煌熠。婉妗见了大喜过望,即刻吩咐仙娥们瑶池开筵,宴请周天子来庆贺丹成,意将此丹赠与他。

      这瑶池仙境位于九天之外的昆仑山上,王母以昆仑山为宫,宫内千门万户婉转相通、逶迤相接,有琼华金台五所,光碧玉楼十二座,紫翠玄台九层,亭池绣闼二十四处,更有无数的曲槛回廊、朱栏玉阶。再说这昆仑山山势逶迤起伏,反复参错,层崖峻壁似虎牙桀立,生有万树松柏,森郁绵亘不知其极;左带瑶池,汪洸如天镜浮空,深渊浩淼;右环弱水,泓然若锦带绕匝,洪涛喧泻。正是:锦云烛璧日,朱霞开九光,水通西南海,山连龙脉根;元气流布调阴阳,日照四极理璇玑;品物群生稀特出,仙方洲岛神宫现。后世人皆道此地为天地之根纽,万度之纲柄,可鼎五方,镇地理。而王母游息非此一山,另有离宫别馆多处。

      再表一表周天子穆王,穆王名唤姬满,康王姬钊之孙,昭王姬瑕之子,为房后所生,今已即立二十五载,年近半百,而貌若三十许人,微有几根髭髯,一表非俗,端的是:清眉秀目相晰晰,齿白唇红貌堂堂;金冠束发,乌云敛伏;玉带系腰,轩昂魁伟;团龙衮袍裹赫威,云头朝履堆锦绣。

      穆王践祚之时,年方弱冠,正值青年风华,意气焕发,一旦承袭统业,势要破除千百年来牢固之积习,一改周王室颓势。为完父愿,整日里筹划东征西讨,南伐北战,立誓要辟土四面,拓地万里,囊括五服之地以扩充疆域。何谓五服?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狄荒服。

      当朝祭公谋父熟谙边情,深知国力有所不逮,穆王巴巴急急凑成一队人马就去征剿荒服,恐适得其反,于是将谏章缴呈御案,奏陈周室先王耀德之制,备述了一番怀柔远仁之政,若能与犬戎氏族约言各保境息民,不相侵扰,则福可长享。

      穆王阅毕奏表,对着谋父怫然不悦道:“犬戎氏族佯装归顺,实则包藏祸心,豺狼成性,屡屡度陇犯关,四出劫掠侵暴,屠烧县邑,凌虐平民,诚乃人神理数之所共愤,天地王法之所不容!”彼时穆王年轻气盛,胆气横秋,不顾谏阻,一意出兵征伐,朝野百官则声不得。

      而荒服之地犬戎族王君白锐早有防备,用着敌进我退的法子,领着穆王的军队在西北绕圈圈,绕得人困马乏,便纠集百十人趁星夜攻击西征军驻扎的营地,数次排闼直入,犹如天降灾祸。只见夷兵大发喊声,抡着大片刀,手起刀落,只顾乱杀狂砍,登时砍翻七八个兵,又有使枪棒的,挺着长铁枪,见人就刺,守营兵卒尽被搠死十二三个。众士兵措手不及,未待掣出刀剑来,早已被推倒扎死、倾翻砍伤,哪里还拦挡得住。夷兵四下一气杀将起来,一番掀搅,大肆俘略,即速速飞散而撤,西征军兵将倒得横七竖八,血流成渠,死伤无算。如是几次,营中人俱是心惊胆落,有些个风吹草动就疑心夷兵来犯,成日里惶惶不安,梦里也是怕的难眠,困顿不堪,加之缺衣少食,哪里还有心思值守,更无精力再战,一触即溃。

      穆王征伐不克,只猎得了四头白狼和四头白鹿,率着败残军马,怏怏地铩羽而归。自此荒服诸地更是无人朝贡,边患频仍。穆王见边夷不朝,百姓怨祸,心有不甘,自思多日,想出个法子,命州县子民家有三男丁者,则选年满十六岁有材力的从征,每户至多出一人,少壮辈多慨然从戎就武,不求博得个官儿回来,不图挣一个名标青史,但愿杀敌悍患,血战成功。不出一载,穆王得以初置六军之师,重振旗鼓,再整人马,果然此次军威已振,便譬如破竹,连战皆捷,一举擒获犬戎五王,追歼流寇,生俘数千戎人。

      犬戎王白锐痛失五部将弁,再也招架不住周室王师,节节败退,不得已领着残余部将扈从,引着些断枪折戟,一步两跌,备极艰难,七断八续,全无行伍,蛰转北迁至蒙兀室韦,叹恨不已道:“若有来日,必要一捣丰镐!杀他个片瓦不留!”

      穆王六军士马旌旗甚盛,大捷而回,一纸诏书将俘虏遣到雍州为奴,雍州百姓深恨此等害民贼,便道:“西狄蛮族,凶顽不堪,无从教化,不打死等甚!”不几日皆虐杀殆尽。穆王平定西夷,群虏惮之,此后多年不敢来犯。

      一向无事,渐近岁终。一日,君臣正在朝堂议事,午门官忽来启奏:“西极之国有一修真练气士,道号玄虚子见驾,请旨定夺。”穆王随传旨:“宣。”那道人气韵超然尘表,如宿世仙人,手持一柄白麈尾拂尘,飘飘然徐步而来。端的是:碧眼一双湛若水,长髯三缕垂胸前;莲花金冠簪玉翠,绛绡鹤氅舞云飞;黄丝绦子带云烟,朝履踏遍应玄机;若非白云为胎梅为骨,定是九霄琼岛散神仙。近到御前,执拂尘作揖礼,音声如钟道:“陛下,贫道稽首了!”穆王答礼道:“道长有礼了,道长从何而来?所为何事?请道其详。”

      那道者答道:“贫道虽是道人家,亦非草木形骸,本家姓吴名有,西灵国人氏,道号玄虚子,师从太乙山太乙真人。自幼好览玄象,通识璇玑玉衡、五纬七政之学,善解四柱十二宫之消息,一应三垣二十八星宿等天文经纬度数,无不明晓。”

      穆王听言问:“此天人之学也,道君年纪轻轻,如何懂得恁多?”

      道人一捋三柳掩口黑髯笑道:“某虽不才,生具灵眼,眼有奇光,可以观天;心有七窍,精于算术,故观天之化,推演万事之类。山长轸恤,又教贫道无极变幻之术,得千万化身;五行遁法,分形散影,借五行之物而日行千里,遇火不焚,入水不溺,纵贯金石,纵云飞腾;又习得乾坤挪移,能翻转山川,可移易城邑,方躲过三灾八难的厉害,练成金丹大道,大成功果,遂还年却老,延寿驻彩,永葆青春,如今已一千一百九十七岁矣。”

      穆王闻言大笑道:“先生说笑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耳闻之言,岂能全信?先生只兴卖嘴夸口,未见真招,不足信。”群臣听罢,莫不嗤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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