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梨飘香》延宫

14、14梦想

　　柳絮因风起。
　　这是墨梨来到这里的第一场雪，不算太大。
　　似柳絮般飘零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轻盈地飘舞着，渐次铺满整个青石路面。
　　然而整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雪便停了。
　　“真没意思。”看着地上浅浅一层薄雪，墨梨叹了句。她来回地踏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们那里的雪可不是这样的。”起码够堆起一个多啦A梦。
　　“想家了？”玉火轻扬的调子在身后想起。墨梨回转身去，看着他在树下收拾着韭黄，一身墨玉映衬着白雪和青竹，长发和衣袍在风中飞舞，构成一幅完美极致的画面。
　　见鬼，为什么她越看就越移不开眼？
　　“你的口水要流下来了。”故意忽略她一脸的色样，玉火勾勾嘴角，“喜欢吃韭黄？”
　　“切，才不喜欢这种臭东西呢！”用手把下巴合上，墨梨反驳道。这里没有温室大棚，冬天能有这样的蔬菜已经是不错了。
　　“可是对身体好的话，你也要多吃点。”玉火拾起菜，向墨梨走过去。“是想家了吗？”
　　“其实……还好啦！”家对她来讲只是一个印象中的概念，有没有好像都是一回事。
　　“什么时候也带我去你家乡看看？”他真的很好奇，那天晚上听她描述的那个被她称为家乡的地方。什么样的地方能够造出她这样神奇的，又好像愈来愈合他胃口的物种呢？
　　“嘿嘿……这个好像很难耶。”墨梨轻笑了声，“哎呀，不跟你聊了，那个死老大还要我扫茅房，不然又死翘翘了。”她明显在转移话题。
　　“难道你怕他？”他也默契地配合着，不再探究她的过去，只是听到她提起的那个人时，皱了皱眉。
　　“没有啦，其实这里过得也蛮开心的，除了扫茅房和跟那个老大吵架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很和谐。”关键是每天都可以见到她家玉树临风滴先生，实在是件很养眼的事情。
　　“嗯，你喜欢就好了。去吧。”看着她一蹦一跳地离开，暖笑从他的心尖一直蔓延到脸上。即使才这么几天，他却时常有错觉，好像他们俨然是一对隐居深山的眷侣，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全不用理会尘世的繁杂。
　　他似乎有些依恋这样的生活了。
　　可是这种想法着实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过往的那些不敢忘却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鞭打着他，让他越是享受这样的日子，越是觉得后怕。
　　但是那时他答应要帮那个人完成那件随时会丢了性命的事情时，他也未曾有过这样的害怕感。
　　第一次有件事情让玉火理不出头绪，也懒得去想。他只好摇摇头，踩着雪进了厨房。

　　光风霁月，清夜中繁星闪烁。
　　树林里静得有些诡异。
　　月光被光秃的枝干剪得斑驳离析。影影绰绰间，一身茜红披袄的诗诗在树下徘徊着。
　　直到一阵突兀的车马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这静谧，那身影才朝着车马来的方向定下来。
　　“大人。”马车的门帘并未掀起，诗诗却连忙跪了下来。
　　“起来吧。”车里的人出了声，问道：“怎么样？查出什么没有？”
　　“还没有，不过玉火接管了除了一笑楼的所有账目，这让我不太好查了。”
　　“哦？看来他也收到风声了。听说他失踪了？”
　　“确实，是被太子殿下抓去了。不知诗诗是不是该……”这本是个向玉火邀功的好机会，但是事关殿下，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况且玉火失踪多日，桃夭府也仍是井井有条，她实在猜不透玉火到底要做什么。
　　“殿下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他闹些日子也就会回宫的。”那人哂笑道，“那你就趁着玉火不在的这段时间去查查那些账目吧。”
　　“是。”诗诗低头恭敬地答道。
　　直到马车走远，她才顺着来时的路回去。

　　水动月移石，溪虚云傍花。
　　一阵悠长的音乐声在山林里响起，余音袅袅，悠荡回旋。
　　菊花寨不远的小溪边，一个玄色的身影如腾云驾雾般突然落下来，若是旁边有人看见，定会以为遇见鬼了。
　　然而矗立在溪旁的玉火却神色如常，仍是静静吹着树叶。

　　“先生。”直到乐音停止，来人才向着玉火说道，“先生猜的果然没错，她开始行动了。”
　　“她现在想做什么？”玉火问得漫不经心。
　　“那个人要她查清桃夭府的账本，至于来人到底是谁，还尚未查清。”好像是个棘手的人物，否则不会连他都追不到踪迹。刚刚明明跟得好好的，然而转瞬间那人坐的马车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弄巷间。
　　“哼，他们想查就让他们查去吧。”玉火冷笑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不过先生，这菊花寨也跟先生所想的一样，是太子一时兴起而建的。”
　　“哦？和田青玉腾龙可是名扬天下的至宝，那个小孩就戴着它这么招摇过市，自然会被认出来。”那天刚遇到他时玉火便认出了那枚皇家专属的玉宝。“不过这寨名怎么这么快就流传到山下了？”菊花寨这样的名字，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的杰作了。只是他很难理解那位被宠溺过头的嚣张太子会真的采用这名字。
　　“先生英明。是太子把这寨名发放到临州城，大概想要弄个惊世骇俗的效果吧。”对这名字，他也不敢苟同。“可是先生离开桃夭府也有些日子了，是不是该……”
　　“再呆个几天吧。”玉火打断了他的话，哂笑道：“我很想看看他们究竟要派几个人出来追查我的事情。”除了诗诗那个女人，他们竟然连把太子也拿了出来，看来这回他们不查出个究竟不会死心的。“玉宁，派人盯紧那个女人就好了。不要让她发现。”
　　“是的，先生。”话音刚落，玉宁便如来时一样鬼魅般消失了。
　　玉火看着流水潺潺，冷峻的面容慢慢缓和下来，最终又恢复成以往和煦的模样。

　　玉火踩着雪回到菊花寨，找到了赌兴正酣的墨梨，拖着她径自往厨房走去。
　　“干什么啊？我好不容易没靠先生也赢了两盘捏！”完全没弄清状况的墨梨大嚷着，对于把她拉下赌桌的人很是不爽。
　　“喂——，你拉她做什么啊？”看着那个笨女人跟玉火拉拉扯扯的，才跨进院子的老大突然觉得心里一堵。这可是他的侍女耶。
　　“下碗面吃，你也管得着吗？”即使确定了这个小屁孩就是太子，玉火的口气也丝毫没有恭敬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挑衅。
　　“你……你反了你？”他才是这里的老大耶。“下碗面你不会自己下？你不是厨子吗？”
　　“不巧，在下除了下面什么都会做。”说罢，他便拖着墨梨离开了院子。
　　“喂——小爷跟你说话，你反了你！”为什么到哪里都有他控制不了的局面，他娘的，真窝火。不过更让他窝火的是，那个笨女人居然一看到是玉火拉着她，就立马换了副痴呆的笑容。见鬼，她是不是没见过男人？那个男的难道比自己还帅？
　　他拿出刚买的小镜子又照了照。好像自从那个碍眼的男人出现后，他就严重觉得自己需要一面镜子来鼓励自己。然而他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一副臭脸。
　　“哎呀，老大，算了，过来赌一把好了。那个丫头走了，你来玩。”旁边也赌得正欢的马奋拉着老大就往桌子边拖。
　　“赌你大头啊！谁准你们当众聚赌的？全部都去围着院子跑到天亮！”他火大的吼了句，然后摔了镜子夺门而出。
　　“额？我们有听错吗？他居然不想赌耶？”
　　“没有吧。而且他好像要我们围着院子跑耶。”
　　“不是吧？他最近怎么了？不赌钱了，还爱上了跑步？”

　　厨房里弥漫出一阵浓香来，冲撞着玉火的嗅觉。
　　又有很久没有吃到她做的面了吧。
　　他淡笑着拾起筷子来，吃了一口，然后笑意愈发扩大。
　　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并且越来越依赖的味道。
　　“真是越来越爱你的葱油面了呢。”话不自觉就从嘴边溜出来。
　　“嘿嘿……那好啊。”然而听了这话，墨梨本来笑着的面容明显一窒。
　　直到一碗面吃完，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这出乎意料的安静让玉火有些奇怪，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聒噪的她。
　　“小梨可有什么梦想？”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梦想？”墨梨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它是艰涩难懂的六级词汇。

　　很久之前也有个人跟她提过这么个词。不过那个时候她奔波于生计，哪里管得了什么狗屁梦想。
　　“一边去，要梦想有屁用，又不能吃。”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回那人话的。
　　“像你这么没有没理想没爱没出息的活着，才不会讨人喜捏。”
　　这句话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就是个不讨喜的人，真真的不讨喜！
　　“滚你丫的！看你长得娘就了不起了？你丫的才没爱不讨喜！”她大声地回敬了那个在她眼里其实还算好看的人。其实他真的不算娘，顶多是人很温顺。
　　“啧啧啧，这么小就这么凶悍。来来，让胡泽哥哥教教你什么叫有爱。”他粲然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小脸蛋。
　　然而这一笑，就成了她此生最难忘却的脸。

　　“那先生可有梦想？”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不知道如何回答玉火，只好反问他一句。
　　“当然有啊。”他突然凑近过来，揽住她的肩，“我的梦想，就是能吃到你下的葱油面。”
　　这个，算是表白吗？
　　她抬起头来，盯住玉火的眼睛。
　　虽然进府这么久，也时常被玉火那张脸迷得七荤八素的，但他们接触的方式好像总是通过一碗葱油面。
　　她很清楚自己对于他来讲，大概也只是一碗葱油面而已。
　　可是为什么她只是一碗面呢？
　　见鬼，看着他那帅得让人想流哈拉子的脸，她现在只想打烂它。把它打成肉饼丑八怪了，这张脸大概就不会搅得她现在很烦躁吧。她很肯定自己不喜欢丑八怪的！

　　“怎么？看入迷了？”并不介意墨梨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他调笑着说，却丝毫没有漏过她眼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切，肉饼丑八怪而已。”她只是一个劲幻想着成了肉饼脸的玉火，不经意就丢出了这句话。
　　“哦？肉饼？丑八怪？”很好，她还在想着肉，而且还升级到了丑八怪的地步。“那你想吃吗？”
　　“嘿嘿……嘿嘿。”看着玉火越来越黑的脸，墨梨咽了口口水，很识时务地转移着话题：“先生……那个，当时是为什么会带我回府呢？”
　　“你卖身不就是为了有人会买你吗？那你又是为什么会去卖身呢？”
　　“额……这个……”卖身还需要理由哦？没想到自己技术太烂，转移话题也不会挑个好点的，“自然是因为无家可归，可怜没人爱啊……”卖身市场的人大概都是这么说的。
　　“哦？那我自然是因为看你可怜就带你回来了。”玉火一挑眉，轻声说道。
　　“哦，我也知道。”
　　如果没有同情和被同情的关系，她跟玉火这种人八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不过现在真的听到他这么说，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突兀的不适。

　　可怜，同情，不幸，怜悯。
　　这些打小她最熟悉的词，随着她一起长大的词，让她越听越刺耳的词。
　　现在不过是多刺耳一次。
　　但是她现在有吃有喝有穿有住，不正是奔波多年来一直想得到的吗？
　　她到底还在想什么。
　　墨梨垂下头，表情被烛光的逆影氤氲开，看不大真切。

　　她缓缓抬起手，去收拾桌上的碗筷。
　　“哈欠——”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吓得她把手上的碗筷摔得七零八落。然后，鼻涕横流的惨剧开始在她脸上上演。
　　她边收拾地上的残局，边揩着鼻子。见鬼，她就知道自己不适合伤春悲秋。

　　“若是太冷的话，去向马奋他们多要床被子。你跟他们也挺熟的。”
　　身后传来玉火如风般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她先是一愣，然后索性坐在地上发起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