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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乾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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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桌前将脸涂得惨白的艺伎勾着三味线咿咿呀呀地吟唱曲调缓慢的雅乐,清冷的弦声却是迅速被喧哗哄闹吞噬。
花天酒地的男人搂着装扮得花枝招展的游女,装作高雅矜持地举起酒杯,在不经意的低头时丑态毕露。浓重艳丽的色彩描绘出夜间骄奢放逸的吉原游郭,在姹紫嫣红的繁花中却突然出现一朵淡雅高洁的荼蘼。
饶是靠在他人怀里,游女的眼睛却总是在扭头转身的刹那匆匆瞟一眼主位的男人。男人穿着洋人的衣服,金色短发和青绿色的眼睛,右眼的一块独特烧疤显得别有魅力。正是革命初期,日本经过一次严重创伤后,舶来品还十分少见,更别提“洋人”了。
男人捧着一杯热茶细细品着,等到放下茶杯,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瓷杯被轻置在桌面的响声钻进耳朵里,富商们还来不及露出喜色,一抬头就被男人紧抿的嘴唇劝退。
“乾大人是‘洋人’吗?日文说的真好。”大胆的游女热忱道,眼睛骨碌转着,流连在男人价值不菲的腕表上。人们总是对新鲜的事物抱着亲昵的好奇和一丝畏惧。
乾青宗微笑,脸色霎时破冰,“谢谢,我学习日文很久了。我算半个日本人,我和我姐姐都长得像母亲,我母亲是洋人,父亲在西洋做生意,所以我从小在西洋长大。”
游女的眼睛里映照出米黄和青绿的斑驳色块,耳边钟鼓的乐声清晰地和乾青宗的声音分开来。
“原来是这样,您真是个奇怪的人。”她懂得不多,但也知道西洋不知道比小小的岛国好上不知多少倍,乾青宗却要回来;在洋人眼里,他们应当是弱小的蚁虫,却有人愿意与之结合;乾青宗是富商公子,却愿意对她这样低贱的女人付出尊重和耐心。
乾青宗笑笑,以为游女在意他的容貌,在黑发黑眸的亚洲人海之中十分亮眼。
“您来到吉原,觉得怎么样?有什么和洋人的花街不同的?”游女热切的语气真挚了几分,没人拦着她,便倾身打开窗让乾青宗看出去。
“老实说,如果不是为了拓展家里事业……我还真不知道吉原是这样繁华。”乾青宗抬眸在长桌前一扫而过,富商们的动作变得有些不自然。
若是知道乾家过来的是这位少爷,他们绝不会选在这样的地方。富商们在心里叫苦。
让富商们缓和局促的是游女小小的惊呼,“呀,正举行花魁道中呢。”游女倚着栏杆,语气里饱含艳羡向往,嘟哝着说:“真是华丽啊……”
乾青宗好奇地往窗边一站,扶着窗框探出头望去。游女见状,忙起身让出位置,乾青宗顺势凭栏俯瞰:或许是场合或许隆重,行人自觉地让出了中央的大道。日本国民普遍矮小,所以极力踮起脚往后方看去;也有不少人猫着腰去看花魁罩衫上的花纹。
游郭的常客总能因为某些极具特色的花纹而精准地辨别出来人。
眼底漾出盛开在绚丽彩灯下的红海棠,便直起腰在人群里叫喊着:“一君!是一君!”声音砸在墙上荡出一片回响,波纹泛进乾青宗心里,他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君’?日本的女子可以用男子的称呼?”乾青宗淡笑着回头,洋溢着被感染到的欢愉和生气。
游女被这笑容晃了眼,回神后刚要回答,却被一位富贾抢先,“您是没有了解,这位太夫是我们江户吉原独有、唯一的男花魁,名字叫九井一。”敦厚的男人因为有东西可以吸引到这位投资人,眉毛高高扬起,看起来十分骄傲。
“我先前也遇到过在风俗店工作的男性,大都是被常人取笑的对象……日本倒是意外地开放呢。”在这个年代,同性恋情在国际上是被列入精神疾病的。
游女解释道:“太夫与我们这些做皮肉生意的妓女不同,那可是千金难买一面,一城难换一心的存在...她们的地位和身份是与我天壤之别的。您可以理解为...理解为...”因为局限的学识,游女描述得含糊不清。
“……总而言之,花魁的地位十分之高,她们靠与客人喝茶谈天就日进斗金了。而且,一君招待的大多是女客……”游女道,她已经对清晰讲述花魁和游女的差别放弃了。
乾青宗从中拣出有用的讯息后对游女道谢。游女一直在强调的地位差距让九井一的存在更为特殊。这也让乾青宗对这位花魁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好奇。
一个男人,是具有怎样魅力才会让那些矜持庄重的日本贵妇花大价钱捧起来,成为如日中天的花魁?
“仗仪队,来了!”好事者高声道,乾青宗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屏住了呼吸。
带着狐狸、河童、狮子等面具的先行官敲锣打鼓,跳着舞走过;随后是拿着棍棒的保镖;男役提着龙飞凤舞写着“九井”的灯笼;捧着花魁用品的秃……
这些人一一进入乾青宗的视野,当视线内步入一双奇高的木屐时,乾青宗为之一振。
勃朗宁夫人曾经写过一首诗:
『我是怎样的爱你
我是怎样地爱你?
诉不尽万语千言:
我爱你是那样地高深和广远,
恰似我的灵魂曾飞到了九天云外,
去探索人生的奥妙和神灵的恩典。
无论是白昼还是夜晚,
我爱你不息,
就像供给的食粮每日都不能间断。
我纯洁地爱你,不为奉承吹捧迷惑;
我勇敢地爱你,如同为正义而奋争!
爱你,以昔日的剧痛和童年的忠诚,
爱你,以眼泪、笑声及全部的生命。
要是没有你,我的心就失去了圣洁;
要是没有你,我的心就失去了激情。
假如上帝愿意,请为我见证:
纵然我死去,
我的灵魂将爱你更深,更深!』
乾青宗恰巧读过,那时候因为年纪尚浅,无法理解其中被形容得值得付出一切的爱情。但眼前繁华错乱到陆离光怪的景象,却让他忽而体会到了,那种丝丝缕缕纠缠在心里酥麻的悸动。
九井一身上层层叠叠的花纹繁杂又华丽的打卦在后颈拉开一些领口,露出了些许没有白粉覆盖的肌肤,发髻上的珊瑚和银饰闪闪发着光。骨节分明的手虚虚地搭在借肩男役身上,缓慢而又认真地踩着蝴蝶步款款而来。
乾青宗从不觉得化妆的男人好看,现在却目不转睛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玉面上如海棠般艳红的眼尾和嘴唇。
他就像红海棠一样娇艳美好。
嘴角弯成满足愉悦的弧度,乾青宗盘腿坐在窗边,将下巴垫在手肘上,青绿色的眸子里映出鲜明的靡丽交错的红黑色。
在海外,乾青宗因为工作,见过不上为了讨好他而送上来的美人,他们大多衣着暴露,行为放浪大胆。乾青宗没有在他们身上感觉到今天这样奇异的感觉。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九井一和他们实在不同,打卦甚至没有勾勒出一点纤细的腰线,乾青宗却仅仅看着那节纤长雪白的脖子就做了无数次喉结滑动的吞咽动作。
真奇怪。乾青宗这样想着,眉眼弯得更柔和了几分。
好像小狗。游女从后方看着乾青宗的背影,对方如果长出尾巴,一定会摇成乖巧讨好的幅度。虽然乾青宗的行为给她带来思想和生理上的不适,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乾青宗不知道,尽管彩灯把其他人渲染上了颜色,他仍然是人群中十分亮眼的存在。
九井一抬眼往人群里轻轻一勾,就将奶黄色的欢快地摇尾巴的小狗纳入眼底。被对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九井一不自在地转移视线,心里升起莫名熟悉感的同时直视前方,绷紧的神经让他更用心地完成动作。
想要,在他的注视下将动作做得更好、更美。
……奇怪的人让他做出了奇怪的举动。等九井一回过神,他已经坐在扬屋中接待客人了。
“你看起来很高兴。”因为是常客,九井一的态度比较随意,手肘撑在桌面上,嘴里衔着烟嘴。
九井一对面是面容姣好的少女,“是。因为海外的弟弟回来了。虽然不在我身边长大,我和青宗的关系却一直很好。说起来,一君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吧。”
九井一一怔,仔细一想,乾赤音和他从未出道时就认识了,他能走到今天其中少不了乾赤音的助力。
“……一君想见见青宗吗?”乾赤音的眸子包含期待,期待着把好友介绍给弟弟,“他一直很想认识我的朋友呢。”
九井一咬住烟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对乾赤音口中的弟弟乾青宗没有任何好感,虽然乾赤音总是用“幽默风趣”“学识渊博”“精干”“稳重”等词语去描述那个比他还小一岁的男人,九井一却似乎看到了夸赞下的一个傲慢无礼的“洋人”。
“好啊,如果你想的话。”九井一不可能让作为朋友兼顾客的乾赤音失望。如果能让美丽的少女绽开璀璨的笑容,忍耐一下又有何妨?
两人将时间定下,喝了几杯茶之后乾赤音就率先离开了。
从那天之后,好像进入了梅雨季,灰蒙蒙的总是有银针般的雨落下,潮湿又闷热的空气笼罩了江户。
因为提前打了招呼,九井一难得闲下来。挑着烟杆,披上绣有海棠花纹的羽织,九井一咔哒咔哒踩着木屐准备提前外出。
没等走出几步,九井一身后就多出了一溜白烟。每吐出一口烟,九井一心里压抑的东西就少了一些。好久都没有穿得这样轻便了,九井一偏了偏头,嗯……也没有繁重的饰品。
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极有韵律的脆响,九井一不自觉弯起唇角,愉悦极了,就算还没走出吉原,那以往在他听来沉闷的三味线也变得分外不同。
因为是好友相约,乾赤音特意将九井一请到了茶馆。她知道,比起日夜陪伴的喧闹嘈杂,九井一其实更喜欢安静的地方,他在吉原过得太压抑拘束了。
九井一在职业中的特殊性就注定他不会过得开心。
“一君是很好的人,青宗要好好和他相处哦。”
“……是。”
九井一走到包厢时,就听到了乾家姐弟的对话。姐姐乾赤音的依然温和,弟弟乾青宗却兴致缺缺的样子,光听声音都能知道他心不在焉。
心里好像徒地生了一根刺,把九井一刚才胀大的愉快的气球戳破了。最后,九井一是带着假笑进去的。
“抱歉,我来晚了。”九井一视线自主无视了乾赤音身边的短发男人,带着歉意地向乾赤音笑了笑。
乾赤音轻轻摇头,“没关系,我们也才刚到。”
两人寒暄了一会,九井一才眸光一转,将目光放在从他进来开始就一直紧抿着唇的男人。压下心底的诧异,九井一叼着烟嘴向乾青宗伸出一只手,“初次见面,我是赤音小姐的好友九井一……这在你们西洋叫做握手礼,对吧?”
叼着烟打呼和阴阳怪气都是极不礼貌的举动,就连乾赤音都皱起眉担忧地看着他们。九井一心里忐忑,说实话,他现在十分不希望因为自己一时头昏让青年刷了自己的负分。
九井一后悔了,如果早先知道乾青宗是这个人的话,他才不会做出那些愚蠢无礼的举动。
就在九井一想东想西的时候,不知道是那句话戳中了乾青宗的笑点,二十多岁的男人突然漾开了笑,更大一些的手握住了九井一伸出的那只。
“是的。你好,我是赤音小姐的弟弟乾青宗,请多多指教。”乾青宗仿照了九井一的话。
坐下后,侍女端着泡好的茶水和点心端进来。在反复确认乾青宗没有什么反感的情绪后,九井一终于放下心来,舒适地吸了一口烟。
对面就坐着九井一,乾青宗又兴奋又有些坐立难安,为了压制住不禁上扬的嘴唇,乾青宗脸部的肌肉都有些发酸。
算了,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好。乾青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刚刚抬起眼眸的时候,就在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看见了怯生生的自己。紧接着,夹杂着茶叶清香和烟草味的烟雾冲到脸上炸开。
——糟糕,对视了……
九井一的目光在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的乾青宗身上游走,最后定格在对方绯红的耳廓上,下意识地又咬上了烟嘴。
——啧,好腼腆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