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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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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雨密,月黑风高,正是梁上君子行事的好时候。
张威收紧了背上的包袱,蹲在已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微微发亮的墙头上。
左右查看确认四下无人,他轻飘飘地纵身而起。
这滑溜溜的墙头上常人即使想要站稳都不容易,然而他穿着一双布鞋起身就跃到了丈余外的墙头上,没有丝毫停滞。
一道黑影便似无形无质一般,在房屋楼舍之间飘远了。
这宅院幽深守卫严密,今夜行事颇为不易,跃出近半里地后张威忍不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正想哈哈几声给自己庆祝庆祝,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就像是有人替他笑出来了一般。
张威脸色猛地绷紧了,他目力过人耳力极强,可是这声音明明就在身边,他周围却连一只老鼠都看不见!
将包裹甩至身前握住了腰边短剑,张威眯着眼睛望向前面泛着粼粼月光的盘留河。
今夜正是疾风骤雨的时候,扯开了帆便是离弦之箭任谁也赶不上!
“下雨赶快船,小心喂了水鬼啊!”
女子声音忽然高昂,张威一手护住胸前包裹一手在身侧划出一个弧形。
手掌激起了狂风似的呼啸声,然而除了雨滴被拍碎外什么也没有。
此前身上雨水虽冷,可心里涌着一股热气,现在这一下后张威只感觉如堕冰窟。
究竟在哪里,这女子是什么女鬼吗!?
已经到了盘留河边,街上雨水汇成一股股地流动着,照得他今夜模模糊糊的影子更……大了?
张威聚气运息,对着自己照在青石板上的影子就拍了过去。
数百颗黄豆大小的雨滴被掌力裹挟着飞出去,一股浑厚的内力凌空拍在了地上。
砰!
这一掌下去便如投了巨石入湖,激起了数丈高的水花,一道黑影从中一跃而起。
竟是玩灯下黑的!
这女子弯腰屈膝贴着他的影子跑了近一里地,甚至比跟在背后身侧还隐蔽!
“阁下何人,若想分一杯羹早说就是了,何必如此偷偷摸摸!”
张威落在巷口处,心想这样的身手绝不是官家人,而自己现在身上有的,也就这包东西能拿来换一条路了。
黑衣人站在他面前,只见身形苗条纤长,正在用双手撩开遮在脸前的黑发。
“分什么分,我就是本地一个捉贼缉凶的捕快而已,到现在还想着贿赂呢。”
女子长得颇为娟秀,但是双眉微微上挑,这时仰着头束发神情很是倨傲。
这事儿已经没得谈了,张威心想行走江湖的哪儿管你是男是女,呼喝一声后刀拳掌腿一起上,顷刻间使出了十招。
两人拳掌相接,每一下都有一股刚猛霸道的内劲撞过来,他瞬间出了十招,对方也和他相击十下,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雨水都震了出去。
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惊得四周邻里小孩儿啼哭不止。
街上飘起来的柳树枝条又垂下,一片片柳叶落在了地上,第一轮交手暂时结束。
痛!
入骨的痛!
十下过去,张威双臂双足都疼得不住颤抖,正要提气再上才发现此刻四肢百骸中气息乱流,整个人直接垮了下去。
“诶,别老是大晚上的淋雨作案嘛,你看看这身体都虚成什么样了。”
张威跪倒在地,他现在是一点都动弹不得。
自己虽然折了,但是船上接应的陈二内力悠长水性极佳,想来要逃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别想了,你那位接头的倒是比你躲得快些,不过他是往水下躲,我就按着他在水底憋了四分之一的时辰,他倒是比我先慌得吐泡泡了。”
这说话的语气颇为调皮,就像是孩童在炫耀自己作游戏时赢了同伴一般。
看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分明就是少女,可这份功力修为,哪一门哪一派的弟子又能够!?
内息混乱气血翻腾,张威的脑袋不可抑制地向下垂落,失去意识前他咬着牙问道:“敢问高人大名……”
“南云盘镇捕快,何濮。”
她一甩脸上水滴,眼下青黑颇深。
何濮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长呼出一口气,蹲了五个晚上现在终于是能休息了。
可惜等会儿还得回衙门,倒不是为了当面领赏钱,而是她现在得去衙门口接人回家。
天边隐隐见白,尚未热闹起来的大街上一个女子单手拖着一个神志不清的男子走着。
“王婆好啊,张叔好,包子就不用了,我等会儿得回去煮粥饭。”
何濮一手拉着名闻十三州县的大盗张威,一手挥舞着向路边各处刚刚开张的商铺老板们打招呼。
此时各类早点铺子才起灶生火,街上白雾滚滚,各式各样的热气勾得何濮昏昏欲睡。
“哟,何姑娘这又是要一个人拉着犯人去衙门,然后又要一个人在往家里跑啊?”
一个身形富态的妇女扭着步子跟了上来,寻常人见了捕快就和躲瘟神一样,偏偏这王姑不怕何濮。
何濮对着路面翻白眼,“这您今天可是说错了,我今天回家可有人,就在衙门口等着呢。”
王姑张大了嘴巴,挤得她原本圆润和谐的五官都小了几分。
要知道这何濮年方十九岁,是南云盘镇远近闻名的剩姑娘。
一般家里姑娘她这个年纪第二胎都快产了,偏偏这人两年前来到这镇上当捕快后便一直一个人生活着。
何姑娘自有一处宅院,吃穿用住虽不豪华奢侈却也从未见局促,加上长得也俊,刚来的头一年招了不少媒婆围着她转。
何濮嘴上套路层出不穷,一会儿说父母双亡自己太晦气,一会儿说自己有情人远在天涯念念不忘。
可是她一个人终究顶不住几十张嘴说,后来还真就被说动了去和远近男子相亲。
但是和她相亲的男子中十有八九何濮看不上,不是翻白眼就是打哈欠,还曾几次当着人的面捉拿匪徒巨盗,搞得血溅当场,鸡飞狗跳。
拉拉扯扯一年弄下来,何濮还真遇到一个聊得来的富商家公子,结果两人转天就在青楼里各搂着花魁遇见了。
虽然何濮说自己是在查案缉凶,富商公子说自己是在听人弹琴,可是这事儿还是无声无息的黄了。
这事儿之后一时间谣言四起,都在议论这个何濮是不是有磨镜之好,所以才看不上那么多男子。
何濮其实本来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但是这事儿之后仿佛找到了什么诀窍,每每闲暇就往青楼跑,和一群男人拼着叫花魁。
自此后再也没有媒婆找过何濮,而正好王姑就是那个找了富家公子的媒婆。
想到这里,王姑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别,是个女子吧?”
何濮“呃”了一声,心想这个事儿信里可没说。
那人叫元什么来着,后面那个字儿似乎是因为笔画太多糊在一起,看着就是一团墨。
云层渐淡,丝丝缕缕的日光照下来,地上一洼洼的水反射着才露出头的太阳。
高高大大的衙门口前没人,看来是那位还没到。
“诶,张威抓来了,赶紧叫人来抓进去,顺便找个仵作来给他手脚上上夹板。”
何濮亮出腰牌晃了晃,掉了一半牙的老徐漏风笑着打开了大门。
一瞥眼看到老徐手里掂着一个紫色的磨砂小壶,何濮心想这老头儿什么时候去淘来的宝贝。
王姑不敢靠近衙门,只是远远地站在街对面,心想着总要看看是何等样人要与何姑娘回家。
一进衙门内,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自空旷空间内产生的冷风,带着木料,书卷,还有些许难以辨别的血腥酸臭味儿。
何濮被冷风吹得抖了两下,心想这怎么一个人都见不到呢?
“诶,我说各位人呢,这大早上的就我一个……”
绕过几处曲折,她看见了铺了一半阳光的院内,县令师爷捕快,以及衙门内各杂役仵作一大堆人正围着一个端坐着的女子。
“这是云湘山下今年新出的茶叶,入口醇厚回味绵长,我想王大人应该会喜欢。”
还没穿官服的王县令现在乐得和街边老大爷似的,拿着茶包轻轻嗅着,看着就像拿了个稀世珍宝似的。
“这是锦南绸缎两匹,刘小哥新娶的媳妇该做身好衣裙。”
衙门里除了十九岁的何濮,最小年纪的便是现在红着脸的二十五岁的刘峰,半个月前娶的媳妇,现在跟人说还就脸红。
“这是……”
女子正轻言细语地说着,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转头望过来,看向走过来的何濮。
何濮现在的形象相当的难看,湿漉漉的头发还贴在额头上双眼下青黑一片,连着几日休息不好,现在脸颊还微微凹陷着。
而她对面这人皮肤被微弱的阳光照得如透明一般,眉眼之间光辉流转。
虽然是外地来人,但她长得却如当地闻名天下的玉莲花一般。
素月白雪,清风微芒。
这一句话,现在安在这元姑娘身上倒是很贴切。
这初春虽然天气尚未热起来却也早有暖意,可她穿着的衣服明显比周围那几个半截老头儿还厚。
元蘅看着她立刻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何姑娘您好,刚才那是远道而来带了些礼物,还望各位能够喜欢。”
胡子斑白的老许哈哈笑着摇手,提着一个竹编的精致鸟笼笑得合不拢嘴。
“呃,你就是信上说的那个,元,元什么来着……”
死猪一般的张威被几个杂役抬走了,何濮一边走过来一边琢磨着那团墨迹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元蘅,草字头下面一个平衡的“衡”。”
难怪信上说她有病,听她刚才说话现在吐字都是慢吞吞的,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探,每一个呼吸的间隙似乎都颤抖着要断开来。
几名捕快,林师爷和王县令看着何濮快步走过来,纷纷向她表达这个姑娘有多好,“你看看这,她……”
何濮一把抓起了元蘅的手腕,这人脉搏迟缓轻慢,肌肤一触及便冒出一股寒气来,说是马上入土都有人信。
“信上说你有病,现在看来是要我给你准备棺材啊。”
何濮向来嘴上没什么把门,说什么话都是张口就来。
王县令“啧”了一声,又是那副往日见何濮乱说话时的牙疼表情。
这女子难道是本地人,她来这儿就是想落叶归根的?
元蘅微微一笑,“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入棺起码要过一年后再说,现在倒也不急。”
信上说着要她给元蘅治病,这元蘅现在倒是说着要来这儿等死似的,看来她不是很想说那封信里的具体内容。
何濮很无语地抓了抓头发,迸出来的水珠子洒了元蘅半张脸。
旁边的一众人看得直摇头。
领了赏钱后何濮看她带的行李也不是很多,就一口气全扛在了肩膀上带着她出衙门回家去。
王姑在外面站了快半炷香时间,看着大门打开来连忙伸长了脖子要把人看看清楚。
一个白玉般的美貌女子撞入视野中,看得她张大了嘴,乖乖,这何姑娘还真好这口啊。
“你原来是住南边儿的吧?”
元蘅点了点头。
“也是,看你这衣服穿得这么厚实,你又体凉如此,以前估计是住在南边常年炎热之地吧,在那片地方都养不好也是够惨,所以才来找我。”
“何姑娘果然是捕快,心思敏捷。”
元蘅言笑晏晏,何濮心想这人虚成这样还说是爷爷何明远的关门弟子,这关上门尽给烧水泡脚了是吧。
“刚才看来何姑娘血脉气息里阳气十足,应该是修炼过些许师父的真阳功,确实能治我寒病。”
你都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了,他怎么这都不教你,搞笑呢?
不过关于爷爷的诸多事情不好在大街上说,何濮稳了稳肩上的行李不再说话,元蘅也安安静静的,只是那断断续续的喘气声让人害怕她会不会横死当场。
何濮住的地方不远,走出衙门过三条街便到了。
昨夜风雨交加,推开大门就看到了院子里落着不少残花碎叶,看起来颇为潦倒。
这一开门就像到了哪户被抄过家的官员家里似的。
这副“落魄”样子自己看着倒是无所谓,现在被第二个人看着何濮感觉有些脸热。
这院子不大,中间是何濮睡的房间,左边是柴火房,右边是从来没用过的客房。
“来,走这边儿,你的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元蘅住的客房比何濮自己住的还大些,不为别的,她自己平时实在懒得打扫大房间。
先前在信里知道了元蘅有寒病,这屋子里大大小小漏风的地方她是能堵就堵,薄薄的布帘都拆开来塞了些棉花进去。
房间里比外面暖和了许多,元蘅进来后脸颊热得微微泛红,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就伸手取下了身上披着的斗篷。
“你的衣服就放这儿……了……你在干嘛?”
何濮转过头来,只见这元蘅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放在了床头小柜上,整个人已经缩进了被窝里,正咬牙颤抖着。
“我有寒病啊,这一路骑马乘车坐船,现在已经快压不住了,请何姑娘快进被窝来吧。”
元蘅说这话的时候嘴里已经吐出了白雾,嘴唇乌青脸色发黑。
老娘今天这清白算是没了。
何濮这样想着,飞快地脱干净了身上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