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落霜花》欧阳一南

40、番外一 生

　　（凡间，冬日大雪）
　　随着一声婴儿洪亮的啼哭，院儿里的人各个喜笑颜开。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接生婆笑眯眯的一颠一颠走过来，凑了凑手，脸上的褶子更是堆满了一堆，“是个大胖小子！”
　　贺岭繁回过身，心里大喜，他轻轻抚了抚短短的胡子，太好了，太好了！
　　这贺家是这宁安镇上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荣华富贵享不尽，贺家老爷夫人更是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为人们羡慕。
　　夫妇二人也是有善心的，吃斋念佛，救济灾民，有时还会帮助刚建的小门派，让他们能够好扎根。
　　可就是这么一对璧人，偏偏还是有个心病。夫妇二人想要个大胖小子，可接连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女孩儿。他们虽对待千金疼爱有加，可就是觉得没有个男儿郎略有遗憾。
　　大女儿贺相涟十二岁，二女儿贺相彤十岁，三女儿贺相芝八岁。
　　如今，可算是有了个麟儿。
　　忽的，孩子的声音在屋外显得弱了些许。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一个女婢急忙慌的窜出屋外。
　　“小少爷，小少爷不成了....”那女婢声音都颤出来了。
　　贺岭繁一听，不由心中一急，贺家宅子里顿时混乱起来。
　　好在是最后小少爷命大，神明庇佑，命是保住了。可小少爷至出生起，呼吸微弱些，大夫说是心脏自打母胎里就没太长好，这可让贺家夫妇担心的要命。
　　因了他是父母日盼夜盼盼来的孩子，贺岭繁便为这孩子取名为相忆。小相忆自打出生起便是黄金锁挂在脖间，他的屋子那都是他娘给他特意请来仙师除邪多次的吉屋。吃的喝的更是马虎不得，贺家夫妇生怕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又被要回去。
　　贺相忆自小看上去虽是可爱的很，可就是脸色上看的清冷些，与旁人也不怎的亲近，说话也不多。他父母也不想苛责，只想着这孩子能平安长大就行，别的不强求。
　　小相忆从小就觉得自己身边不干净，他总觉得有东西在跟着自己，他说不出道不明，说出来了别人不信，反而更觉得这小孩儿不正常，离他就更远了些。
　　就贺相忆这副脾气，也就他三个姐姐和他父母带他极好。
　　这日，白日褪去，小相忆从学堂下学回来，途中街上有吆喝着卖糖糕的，他馋的不行。
　　“我要吃这个。”贺相忆还是那副冷清模样，不过多了几分稚气，他眼神坚定地望着那些个糖糕。
　　“这...”下人可不敢，夫人可都是告诫过他，不要随便给小公子随便买东西，尤其是吃的，小公子本来身体不好，长得慢，也比旁人瘦弱些许。
　　“小公子，咱们回去吧，夫人肯定给小公子做好了吃食的。”下人一脸为难。
　　“小少爷，来一块儿吧，保准儿好吃的很。”那小贩低头哈腰的招呼着贺相忆。
　　“嗯，我就要。”贺相忆坚决道，一脸傲气劲儿。
　　“这...小公子，奴才不敢呐。”下人难色的看着这小少爷，“要是老爷夫人知道了。”
　　“知道如何？我不过是吃了一块儿糖糕。”
　　一听到老爷夫人，贺相忆更烦了。从小他就和泡在药罐子里似的，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个，就连吃块儿糖糕还要看脸色。
　　再看看自己，都这么大了还是带着个黄金锁，被学堂里的人好个笑话，而且身体也不好，没人愿意搭理自己。还有时候，一些个小孩儿合起伙来捉弄自己。
　　今天不就是吗，一个洋洋得意的家伙带着其他小孩儿送给了自己个礼盒，贺相忆一打开，竟是个白瓷娃娃，还是个精瘦精瘦的。
　　“病秧子病秧子，小心精细的瓷娃娃！”那几个小孩儿就围着他起哄，见贺相忆烦了这才扮了个鬼脸跑了。
　　贺相忆看着怀里这瓷娃娃，气的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猛地把这瓷娃娃摔了，可没成想先生听见了，不分青红皂白教训了自己一顿。
　　积压了这么久的火气，贺相忆终于表现了出来。
　　越想越恼，贺相忆要面子的很。
　　他猛地一撞那下人，愤愤拽下黄金锁。跑出好多个下人的包围，挤在人海里，叫那些个下人找不到了。
　　天黑了，他窜到镇子后山上，那儿有一片竹林，当时他和姐姐们去看比武时知道的。
　　最后，他一屁股坐下，嘟着嘴托着腮，感觉委屈的很，想想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先生教自己顶天立地，可自己却被人和瓷娃娃似的对待。
　　想着想着，泪就哗哗往下落。或许是自卑亦或是要强，他从来不会向着旁人示弱，他脸上总是那副高傲样。哭也只能在这空无一人的密林亦或是窝在被子里。
　　忽然，飞来了几只萤火虫，翩然而来，把这一处照的亮了不少，他难得见到萤火虫，顿时就不哭了。
　　他轻轻把瘦弱的小手搭上来，那萤火虫就和为了愉悦他似的，乖巧的飞进他的手心。
　　贺相忆一看就开心了，难得的笑了笑。
　　这几只小萤火虫在他手上停留了一会儿，便慢慢转了个圈往前飞，是回家的路。贺相忆喜欢这亮亮的小虫子，便起身笑着往前走。
　　微弱的光芒想带着他往前走，小相忆跟着它。身后那一身青衣也轻轻跟着他。
　　许是在这漆黑里的光亮有些许突兀，几只狼从不远处跳了出来。龇牙咧嘴，眼里冒着红光。
　　透过几只萤火虫微弱的光亮，贺相忆第一次见到了凶猛的狼。这几匹狼虎视眈眈的看着这瘦弱的猎物，萤火虫向前飞着，这几只狼就扑上去咬，没一会儿就不亮了。
　　贺相忆头一次见这场面，顿时觉得害怕了，但面色上没怎么变，他往后倒退，那狼就往前弓腰，情况着实不妙。
　　贺相忆转身，飞快的跑了起来。那狼也立刻追了上来。
　　夜色太深，一块石头拦了他的逃路，马上就要倒下来了。一双有力的大手接住了他，贺相忆眼睛微眯到那人一身青色衣衫，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是玉雨的味道，再然后他就莫名其妙的睡去了。
　　许无忧把孩子抱在怀里，瞧着这孩子被自己弄晕了。
　　他面无表情，只不过是眼里溢出了些许金光，天禄眼微微一露，那几匹狼顿时吓得浑身打哆嗦，低声呜咽，夹着尾巴就跑了。
　　这孩子，乱跑什么。许无忧皱了皱眉，可看着这惹人怜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像每个夜晚孩子熟睡时一样，摸了摸他白嫩嫩的脸蛋，抱着孩子往贺家走去。
　　贺家人的心肝儿丢了可当真是乱了，贺家老爷带着下人们亲自去找，贺夫人更是坐在正殿，用帕子抹着泪，贺家二女儿三女儿围着母亲一块儿哭，已经嫁出去的大女儿知道了更是连夜往家里赶。
　　许无忧现在已是仙人，他本可以立马到贺家，可难得这孩子落在自己手里，他顿时就不想还了，他抱着这个昏睡着的孩子走了一路，慢悠悠的下了山。山上的小精怪看着无忧仙君心情这么好也都窃窃谈着。
　　仙人不能过问凡间事，且上辈子许无忧称了帝君犯了错，神便惩罚许无忧在白日里不得踏入凡间，且拿去了别人的心，不管人家情不情愿，这十世，许无忧不得靠近这人半步。
　　终于，熬完了十世，他可以就这么静静守着他，他偷偷去过天宫，看了林殊绝这十世，安稳幸福，如今能靠近这人了，他倒也是怯了。
　　他没有入天宫，而是留在荆紫——凡间的神宫，是神族后人的居所，也是心中有牵挂与还不清的愧疚。
　　他这十世去看了他哥哥，那家伙过得很好他也就放心了，可唯独就是没看过林殊绝。他知道林殊绝将心给了自己，魂魄有损，这十世乃至现在，都是...
　　贺相忆醒来的时候，已是朗朗白日，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顿时大惊。
　　怎的，昨日里明明是上了山，见了萤火虫，萤火虫被狼吃了，狼还要吃自己，然后就摔了一跤，怎么？
　　他猛地站起身，听见屋子外头乱七八糟的声音，穿上鞋，想出门看看。
　　可没成想，他刚要开门看看，不经意间瞥到桌子上摆着一盘糖糕。
　　白糯糯的糕上还浇着糖浆，撒着桂花粉。
　　馋了这么久，再加上昨夜里什么都没吃，贺相忆毕竟也只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儿，想都没想，就端起盘子津津有味儿的吃了起来。听着外面这么乱，他便把糖糕揣怀里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
　　跨过门槛，贺相忆去了别的院子，就看见乌泱泱的下人慌乱的跑着，还有的拿着烧了一夜通黑的火把棍儿。
　　管事的嬷嬷正掐着肥腰，愁云满面。忽然有些花的老眼里窜出来个白净净的小家伙，嘴里还鼓着东西，顿时心花怒放。
　　这不是小少爷吗！！！
　　“哎呦小少爷啊！小少爷在这儿！！”老嬷嬷大叫了起来，那嗓门把周围的人惊了一哆嗦，“小少爷啊，你可是担心死老奴了！”
　　众人也都和松了口气似的，杂七杂八的说着什么太好了，谢天谢地之类的。
　　“快快快，快去通知夫人，”这老嬷嬷激动地泪都快出来了，“你们几个，去找老爷说人找着了。”
　　贺相忆这才明白，他们找了自己一宿。想着想着，也就不吃糕了，低下头，知道自己错了，叫家里人担心了。
　　这贺夫人是跑着来的，也没了平日里的规矩，步摇晃得都要飞起来，她拽着裙子赶忙去看看儿子。
　　她一夜没睡，眼又哭的通红。一见着儿子，赶忙抱起来往怀里送，贺相忆的三个姐姐也是，看了也跟着哭。
　　贺相忆看着自己娘亲和三个姐姐都呜呜哭着，心里更觉得自己不好，不敢抬头看着这四位女子的表情。
　　没过一会儿，他爹回来了，一脸的憔悴。
　　贺岭繁把儿子从他娘那捞出来，看着一脸做错样的儿子，再看看他怀里揣着的那盘子糖糕，昨天找孩子的时候就听说贺相忆在学堂里闹脾气，把人家的东西给摔烂了，下人不肯给他买糖糕他才跑的，越想越气愤。
　　他儿子是身体不好，可怎的这般胡闹。再加上找了一整夜，不眠不休的，那股子焦虑感...
　　贺岭繁想都不想，狠狠给贺相忆一耳光，打的贺相忆脸上通红一片。
　　“老爷，你干甚！”贺夫人可不愿。
　　“我愿想着你身子不好，可品质好，却不想你是这般胡闹！简直不像话，害的你阿娘和你姐姐们这般急！”贺岭繁看着仍旧是面不改色的儿子，气的牙痒痒。
　　“你说话啊，整日里板着脸给谁看，是哑巴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