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多暖春》言昔昔

12、过忘川踏覆水

　　北京的冬天仿佛比以往更加寒冷。残冰败雪横陈在路边，路上湿湿嗒嗒，肮脏而泥泞。
　　白雪见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和雪地靴在街上走的很快，顾不得甩溅在自己裤子上的泥水。
　　一转眼，白雪见回国将近半年多了。这半年她仿佛又回到上大学的那段时光，每日功课不断，忙忙碌碌却又找不到归属。
　　半年前，她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和松竹秀一去参加比赛，可是就在出发前，她接到了国内的电话，她的妈妈打来的电话。她的母亲在她父亲过世之后就再婚了，虽然她们有时还是会相互联系，可是雪见感觉还是生疏了很多。
　　母亲的电话内容很简单，爷爷要求她马上回国。她和松竹秀一甚至都没有好好的告别，两人就分道扬镳，一个回了中国，一个去了欧洲。
　　爷爷的确明显老了很多，但精神矍铄，甚至还有力气拿拐杖揍她。老爷子在痛骂她卖国贼，汉奸走狗之后，收走了她的护照证件和行李。“你在日本镀金学的什么狗屁口腔学也就算了，你竟然还一去这么多年不回，甚至还要将我们的中医留在那，我告诉你休想！还有，你就是在这嫁给门口收泔水的，也不能嫁给一个日本人！”然后老头转过脸和雪见的母亲说：“你改嫁我没有拦你，可是你要好好关心，管教一下自己的孩子。”说完生气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雪见的母亲以前是爷爷学生，她最不敢违拗的就是老爷子。她耐心地劝雪见，“留在国内吧，你爷爷最近身体也很差，留在这给他做帮手，他很需要你。”雪见很少在她的母亲面前流泪，可是这次她满脸泪水，哭地不能自已。
　　雪见是倔强的，可这份倔强只对一个人除外，这个人就是她的爷爷。一个从小手把手教她的人，一个永远无条件支持她的人，她无法违拗。得不到爷爷支持的感情是无法继续下去的，这也是她对松竹秀一的感情不确定的重要原因，而她的爷爷对日本人是十分痛恨的，这份痛恨带着国仇家恨永远也无法消弭。
　　爷爷的身体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雪见回来这半年，老爷子就住了三次医院，而这次又是因为心脏病躺到医院里。雪见只能是诊所医院两头跑。爷爷在诊所时，每日来看诊的病人不断，现在他住院了，病人也少了。雪见每日回到诊所，有大段的时间是空闲的。偶尔来一两位病人，看老医生不在，就会惋惜地离开，任凭雪见如何毛遂自荐也挽留不住。这就是爷爷的影响力，后人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替代。世事就是这样讽刺，她的技术在日本是得到认可的，可到了国内却成了无人问津。人们只当她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丝毫不在乎她留洋的硕士学历，国外医师执照的经历。不过有几位老顾客还是留了下来，那是几位常年在这里做理疗的病人，爷爷在坐诊时就将照顾这几位顾客的工作交给了雪见，他们会在每日固定时间来做针灸和按摩。他们对雪见的工作还是很认可的，因为和爷爷熟识，还常常和爷爷八卦，“白大夫，您这孙女年纪也不小了，谈没谈男朋友呀。”
　　爷爷这时就会叹口气，“没有，您费心给找找。”
　　雪见这时总会默不作声。
　　来客问她，“闺女，想找个什么样的，有什么要求？”
　　雪见就赌气地说：“我看上门口收泔水的阿三了。”
　　爷爷当然也没放过她，让她去背整本的药方。这些药方被装订的整整齐齐足足有一本汉语大词典那么厚，字体板正流利，都是老爷子的手写版。这是他一生的心血，雪见知道这是爷爷最后要留给她的东西。
　　节气已经过了雨水，天气却没有转暖的迹象。化了的雪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了长长的冰溜子，张牙舞爪地垂挂在檐上。雪见坐在窗边的写字台前看着窗外发呆，她手边放着的手机正一闪一闪的亮着，来电人显示松竹秀一。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松竹秀一通过电话了。这半年她下意识地想要冷却这段关系。既然无法维系一段感情，那还不如快刀斩乱麻，挥剑断情丝，长痛不如短痛。虽然她无法开口说出分手这样的话，但是她的冷淡已经让松竹秀一察觉出异样。
　　因为松竹秀一给她发的信息，她要么不回要么就回的敷衍了事，而松竹给她打电话，她也常常拒接。
　　“雪见，你遇到什么事情了么？”松竹不止一次地问她。
　　“我很好。”
　　“你还会回日本么？”
　　“我不知道。”
　　“我可以去中国找你。”
　　“我很忙。”
　　松竹秀一是个聪明人，他猜到雪见遇到了一些事，他甚至猜到雪见已经打算放弃这段感情。可是他就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不敢相信，当初如此相爱的人，竟然一夕之间可以变的如此冷漠。分手两个字，已经马上就要跑到嘴边，仿佛随时就要从他深爱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松竹秀一痛苦而困惑，他想要马上去中国，比赛一结束就去，可是中国如此之大，他又能到哪里找那个白雪见呢？
　　这次比赛也让他感到比的很艰难，虽然最后他位列亚军，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拼尽了全力，努力完成每个动作，可是依然没有打动裁判，最后那一刻，他使尽全身气力结束了表演，最后无力地躺倒在冰面上。他痛苦地想，人生怎么有这么多无奈和求而不得，自己这么努力到底值不值得！
　　所以整个赛季，媒体们镜头下的松竹秀一一直是严肃而冷酷的。他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能表现出悲伤和失望，可是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个赛季他过的并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