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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运气(上) 是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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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很不乐意,但洛云泽不得不承认,除了运气,论实力论心性,他确实是比不过竹明隐。
当年,他撒着蹄子跋山涉水,糊里糊涂地就跟着谢景行的军队找到了冥界。
那时谢景行正指挥军队与鬼众们交战,在黑蒙的天色与忽明忽暗的火光中,短兵相接,刃翻白浪,喊杀声与惨叫声混杂成一大片的喧嚣。
远处的一所高地上,身着白盔的青年正静默地观着战局,在看到敌我方之间明显不对等的伤亡后,眉心忍不住一蹙,道:
“这些天兵是怎么回事,如此不堪一击。”
云止平日里都不训兵的不成?
一玄衣人正立于他前方,握着刚到手的冥界地图细细思索,闻言,屈指在虚空轻轻一点,无数的灵光就袅袅飞出,迅速地在空中汇聚成了一副图像。
谢景行面不改色,语气平常得如同是在朝圣山喝茶时一般:“冥界浊气对生灵有强烈的抑制,天兵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也很正常。”
秋无迹仍是皱着眉一言不发,看上去似是有几分不满。
见状,谢景行微微一笑,眼瞳里射出深沉的光。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虚空图像的某一处,道:“此地视野开阔,居高临下,守阵的人但凡打过仗,就定然不会放过此处。你带一队人从左翼沿曲径突袭过去,切断他们的高地与主营,由定羿正面主攻,分割包围。”
谢景行的声音不算大,却铿锵有力:“这是到冥界以来的第一战,我们必须要赢!”
秋无迹一点头,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是。”
翌日,战鼓二擂,厮杀声再度响彻离恨天墨沉沉的云霄。在定羿牵制着大批恶鬼之时,秋无迹领着一队精兵,从左侧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离恨天的槐树生得茂盛,左织右缠地长在一处,总是妄想着留下什么人。而如今的境况,这些林木倒成了他们天然的掩护。
秋无迹小心而迅速地拨开树丛前行,正欲穿过这一片林地,一旁的槐树叶却是忽而抖动了一下。
秋无迹面上不动,手中碧色的长剑蓦然出鞘,隐在暗处的人还未看清那剑上一闪而过的流光,一道白虹就从他面前掠来,划过他的脖颈。
潜伏的恶鬼顿时僵住,须臾,一阵燥热的风拂过,那目瞪口呆的头颅便顺着风向滚落,绽出一朵如相思血般嫣然的红花。他手中的信号烟花无声地落在地上。秋无迹抬脚,面无表情地把它踩成粉末。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无比娴熟,身后的一众天兵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秋无迹转身,在众人敬穆的目光里沉声道:“临近敌营,周围的探子会只增不减,都给我保持警戒!”
众将士齐声道:“遵命!”
血月暗沉的光辉透过槐树叶落下来,在秋无迹白皙的脸上投下片片斑驳,看上去有种别样的阴翳。
秋无迹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灼灼地盯着敌营的方向,心绪如浪涛般翻涌着
——一定要在这场平乱里一举成名!
不同于秋无迹那方的死寂,正面战场依旧是火光冲天,厮杀不绝,烟尘滚滚直逼血月。
定羿提着银枪,精准地刺穿一只恶鬼的胸口,他掌心发力,挑着这恶臭的尸首就是一个横扫,周遭的恶鬼便被砸倒了一地!
定羿顺手设下一个法诀,抹杀掉漏网之鱼,这才清空了四下的敌人,得到了须臾的停歇。
他仰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任充斥着腥味的空气挤进自己的肺里。燥热的风把烟尘掷到他脸上,熏得他眼眶都生出了几分酸意。
明明再三表示没有非分之想,明明已经足够低声下气,为什么云止还是不肯轻易放过他?
不过是三千岁就跨入上仙罢了,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威胁不了天道继承人的地位,云止何苦这么提防自己这个亲弟弟!
与他年纪相仿的神君,不是在朝圣山修习课法,就是结伴下界打闹,较他年长几千岁的洛云泽也还在点苍君的庇护下嬉笑随性,自己却要跟着谢景行入冥界杀敌,与一群腐肉争死活,好不公平!
定羿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嘲讽,他摘下头盔,定神看向对面冲天的尘土——大批的恶鬼正再度蜂拥而来。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无力,握着银枪的手都被血浸得发滑,心口却仍在怦怦直跳,昭示着这具身体的疲惫。
他扔掉头盔,正打算不管不顾地冲进那一群疯狂的恶鬼里。
一人的身形却比他更快,直接就迎了上去,在一道道凌厉的剑光,短短几息恶鬼们便身首异处——定羿甚至是没看见他何时出的剑!
大队天兵赶上来时,谢景行微颤着手腕,剑上的血珠纷纷随之坠地。
谢景行看了眼定羿——后者正提着枪不住地喘气,豆大的汗珠裹着灰土滴滴滚落,看上去分外狼狈,可少年的眸子里却满是亮色,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谢景行的剑。
好快的身手!
谢景行不由得一笑。他眉目生得清朗,笑起来时更是如同拂雪春风,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他一扬眉,爽朗地问道:“还能打吗,小殿下?”
定羿抬起手里的枪,不知为何就有了几分傲气,不愿意让谢景行看不起自己,大声道:“怎么不行!我们要进攻了吗?将军!”
这可是战神点苍君啊!
谢景行拍拍他的肩头,笑道:
“就快了……”
那时的谢景行根本不知道自家狐狸的行踪,满心的胜卷在握——要是知道了,谢景行很难保证不会丢下战场,先去把狐狸的腿打断……
谁能想到某只狐狸会鬼鬼祟祟地摸进离恨天,还顶着狐身,屁颠屁颠地溜进了敌营?
恶鬼要不是都忙着打架,肯定是要把小狐狸抓起来给吸干的。可那时鬼鬼都自顾不暇,哪有心情去关注那地上四肢短腿的玩意是活物还是个别的啥——冥界奇奇怪怪的死物本就数不胜数。
于是乎,狐身的洛云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混进了被恶鬼占据的审判地,在好一阵东躲西钻里,似懂非懂地搞明白了局面。
洛云泽蹲在土坡上,用前肢扒拉着脸上的灰土,一双碧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当即下定了决心,撒开蹄子朝某个方向奔去。
来都来了,总得给谢景行长长脸!
往生宫。
一穿着白丧服的鬼差正大步向主殿跑着,恨不得两步就踏进殿内,还险些被自己的长舌绊倒。
甫一入内,他便扯着嗓子,又尖又利地喊道:
“崔大人!崔大人!天庭的军队已经来冥界了!!”
闻言,坐于阶下的男人猛然站起,满脸喜色地问道:
“他们到哪了?”
鬼差双手捧上灵力卷轴,道:“点苍君大人正在离恨天与乱贼交战!”
崔罹一把抢过卷轴,急不可待地展开,一目十行地把谢景行的字看下去。
末了,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谢景行终于来了!
接下来,只要稳住九幽台,就可以两面夹击叛军,解往生宫燃眉之急。
他挥挥袖子,示意鬼差下去,然后轻轻坐回席上,试图恢复往日里端方的样子。
自往生君闭关以来,冥界气运就动乱不堪,万鬼躁动,以独孤泓为首的恶鬼更是公然反叛,竟然进军往生宫。
思及此,崔罹的心底便涌起阵阵无奈:若没有往生君的庇护,这些鬼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往生君只是暂时闭关,他们便嚷嚷着不给活路,要跟冥主谈判。
崔罹又忍不住忧心忡忡地朝轮回池的方向望了一眼——蓝卿衣从没有闭关过这么长的时间,也不知如今境况如何。
他紧紧抓着卷轴,轻声叹了口气。
这次请天庭出兵,他说的冠冕堂皇,为了冥界为了九州安定,云云,可无论是不动声色的云止还是领军前来的谢景行,他们都很清楚,这次出兵的目的只有一个:
——确保往生君成功出关。
与崔罹的喜出望外不同,九幽台外的叛军正为天兵的到来而议论纷纷。在听闻点苍君的到来后,原本就各自为政的恶鬼更是打起了心底的算盘,摇摆不定地图谋起了退路。
竹明隐倒是不为所动,沉默地站在营帐的角落里,不动声色地将每只鬼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
见众鬼吵吵嚷嚷地没个主意,独孤泓干脆把他们都敢了回去,只留下竹明隐一人。
独孤泓脸上显露出些许怒色,骂道:“你不是说云止不会在意这群蠢鬼的死活吗?现在好了,谢景行来了!这下该怎么办?”
竹明隐脸色平静道:“大王何须如此惶恐。”
“云止会把谢景行派来,无非是因为我们打到了九幽台,威胁到了闭关的往生君。”
他嗤笑道:“云止那样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会在意几只蚂蚁的死活。”
独孤泓道:“那天兵到底还是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在篝火的照映下,竹明隐的苍白脸忽明忽暗,他低头抚着腰间的长刀,缓缓道:
“为今之计,我们只有一条出路……”
“是什么?”
“攻入往生宫,挟持闭关的冥主,方能叫他们投鼠忌器!”
火光在竹明隐的眼中跳动着,映衬得他眼瞳一片发红……
血月是大公无私的,那日,众人各自的心事,或轻松,或沉重,或摇摆,或坚决,都被它一口吞下,撑成了孕妇般怀着鬼胎的肚子。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个人,正静默地打坐于一汪池水之中。幽蓝的灵力在他周身盘旋着,时而如焰火般轻灵跳动,时而如藤蔓般向四周游离,最终还是汇聚回他的身边,于温顺中藏匿起狼子野心的桀骜。
听惯了玉宇楼台话本的人,或许很难相信,在这么一汪漆黑如墨的池水里,竟然藏着个令九州风月都黯然失色的人儿。
就算是冥界冷漠无私的血月,照耀在蓝卿衣的身上时,都忍不住收敛了诡异幽暗的血光,只剩下一抹献媚般的红,柔柔地吻过他的唇角。
他或是感知到了些许外界的骚动,蝉翼般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如簌簌厚雪压制下隐忍挣扎的松枝,又似是在透露着主人此时的心绪紊乱,但最终,还是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