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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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幸在一个温暖的周末拿到了自己的书。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边走边拆着书。书的封面是她和编辑一起定的，采自摄影师Calary关于光与影的一组图，他们已经买下了版权。拿到书的那一瞬间辜幸的心情难以言明，有点爱不释手，激动不已，又有点怅然无言。过去少年时期的爱情终于落得了圆满。
尽管她自己回首看时很满意这本书。她一边读着，一边回忆着过去她与徐冗的那些闪亮的瞬间，有些她仍历历在目，有些早就模糊，看过去的时候，就像是别人的故事。这种感觉微妙而让她欣然，就好像拥有幸运，得以从单线程的旅程当中，又捡起每一处值得铭记的风景。
但是她仍然有点担心徐冗看到这本书会不快于自己把两个人的私密记忆公之于众——尽管无人知晓。或者是，对她惯于抒情的语言不适应。在她收到书的时候，徐冗应该也拿到了书。只不过辜幸估计他大概白天不会有时间看。
她脑海中百转千回，把书放到自己的桌子上，在床上斜躺下。
室友在旁化妆，看到她回来了，抿了抿口红说：“小幸，你的转正offer是不是已经拿下了？我看了你那篇文章，从调研过程到最后自己的想法那部分都干练到无可挑剔，就，让人感觉很适宜。感觉你已经是个相当成熟的记者了。连我的导师这几天都在夸。一个记者一生能写出这样作品的机会也不多的。”
辜幸笑了下：“哪有。主要是这次采访内容比较丰富一点。你要出门吗？”
室友喷上定妆喷雾，睁开眼：“在你离开学校的这一周呀，我脱单啦。一会儿去见我男朋友。”她不自觉笑起来。辜幸惊讶了一下，也笑着说：“恭喜呀。”
很快宿舍就剩下她一个人了。辜幸有点无聊，又捡起自己的吉他录曲子。她谈的时候突然想起曾经有过的一个想法。如果......徐冗能给她伴奏就好了，两个人可以一起合唱......就像以前一样。但是他现在好忙。
辜幸录好了歌又懒于剪辑，就把它暂时搁置在了电脑桌面上。一下午时间消遣而过，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辜幸一个人往食堂走，冬末春初，空气还泛着冷，顺着敞开的衣领钻进来。辜幸瑟缩着裹紧自己。
这个时候食堂的人不多了。队伍变得稀疏，桌子上也只坐着稀稀拉拉的人。辜幸也没注意看旁边坐着的人，一门心思往点餐处走。
“学妹！”她突然被叫住了。辜幸下意识往旁边看。是学生会的一个学长，和她关系不远不近，有几面之缘。他穿着一身挺括的大衣，戴着金丝框的眼镜，坐在一旁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碗军队火锅。
“学习到这么晚吃饭吗？”他笑着问。
辜幸知道对方一向热情，只好笑着回答：“没有，刚才在玩呢。”
“先去买饭吧。一会儿你来我对面坐吧，我有点事情和你说。”
辜幸猜测是工作相关的事情，也就没多说，点了点头。
辜幸端着鱼粉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因为疫情设置的透明塑料隔板，因为沾染了油烟变得有些朦胧。
“因为你之前的工作做得比较好，我们打算推举你为年度志愿之星，在志愿者大会上发言。”他的声音隔着隔板传来，已经变得微弱而模糊。辜幸有点困惑地歪过头，探出隔板：“学长你说什么？”
对面学长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是对你工作的认可。”
“哦哦！”辜幸有一瞬间的兴奋，随之点点头说，“可以的。大概什么时候需要发言呢，我先写份稿子。”
学长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着急，到时候我通知你。”
辜幸应了一声。
工作上的事情说完了以后，辜幸正准备低头吃饭，就被对面的人叫住：“学妹......”
这时候微信电话的声音响起，辜幸看到是徐冗的电话，面带歉意地看了对方一眼，点下接通。毕竟徐冗的空闲时间实在不多，辜幸不想错过。
徐冗正在对面吃饭。辜幸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也和他一样把手机摆在了隔离屏的角落，正对着自己。“小冗，今天晚上还要加班吗？”
“嗯。快结束了。晚上吃的什么？”
辜幸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食物。
“小心不要溅在衣服上。”徐冗看了眼眼熟的鱼粉，说道。
辜幸点点头，兴奋地问：“今天你有收到快递吗？”
对面的徐冗顿了顿，说：“是收到了一个，我还在想我最近没买东西啊。原来是你寄的吗？”
辜幸笑眯眯地说：“是啊。是本书。晚上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然后和我交流一下感想。但辜幸当然没有这样说。
“好。”徐冗感到有点奇怪，但还是高兴地应下。“你和谁一起吃饭，舍友吗？”
辜幸一怔，看了眼对面的学长。她才发现学长的军队火锅早就见了底，笑着坐在那搅着汤汁不知道在捞什么。隔板隔音效果虽然不错，但是他还是听出来了电话里传来的是男声。感觉到辜幸抬了头，他神情不自然地望了她一眼，表达着疑惑。
辜幸向他摆了摆手，跟电话里的徐冗说：“是学生会的一个学长。我们......正好在餐厅遇到，就坐在一块聊了下工作的事。”她小心翼翼地望了徐冗一眼。年少的徐冗其实还蛮爱吃醋的，虽然也不是不讲理，但就是喜欢什么时候都黏着她，从上课到课下。只是现在他成熟了些，也变得忙了起来，辜幸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是和过去一样。
徐冗面色如常，温声对辜幸说：“是你的朋友？那我跟他打个招呼吧。”
辜幸犹豫了一下，便坦然道：“行。算是朋友吧。”她在对方面前也不好说他们不熟。
辜幸跟学长说了句：“学长，我男朋友的电话，”她指了下手机，“他说想跟你打个招呼。”
对面的男人一下子神色有点慌乱。辜幸皱了皱眉。这样倒显得他们做贼心虚似的。
她听到徐冗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学长好。我是小幸男朋友，我们之前是一届的，我就跟着她叫了。”
学长嗯了声，没多说话。
“小幸参加的校园活动是多一点，她做事实诚，在部门里就麻烦你多关照她一下了......”辜幸只听到第一句就有点羞赧。这个徐冗，简直像她的老母亲一样，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帮她叮嘱。显得她好像个小孩。
学长连声答应。他看到屏幕里穿着一身正装的男人，下意识地就觉得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一些本就刚兴起的念头也就偃旗息鼓。
两个人说了几句，辜幸就把镜头对向了自己。当着学长的面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草草地说：“我还要吃饭呢，先挂了！你也好好吃饭，不专心影响健康......记得读书！”她最后叮嘱了一句。
徐冗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行。”
辜幸挂了电话。
她朝着脸扇了扇风，半晌胡乱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说道：“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平时比较忙，我们打电话的机会不太多，所以我刚才就接了电话。”
学长神色恢复正常，甚至显得冷淡了一些：“没事。我吃完了，就先走了。回头那边来了通知我再告诉你。”
辜幸嗯了一声。
那头徐冗挥掉心头的烦躁，准备去拆封辜幸寄过来的书。
其实他一般不吃无名飞醋。今天辜幸在电话那头也解释的很清楚，只是工作关系，他其实并不怀疑。但他只要想到自己没有办法这样陪在她的身边，他就有点焦躁，有点挫败，有点嫉妒。但是他又知道大家都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在他发展出自己的生活，拥有辜幸不曾了解的世界的同时，相错的这段时光里，辜幸也有了很多他不知道的朋友，接触了很多他不认识的人。这让他有点缺少安全感。明明早就知道辜幸不可能喜欢上别人，在他们再次相逢时第一次进行Q&A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份感情的独一无二与难以动摇。
但方才那个“学长”分明觊觎着他的小幸。他竟然不知道小幸有男朋友。看起来关系肯定还不够好。但是，也确实，他作为一个男友存在感好像并不高，也没有在小幸对外展现出来的形象上留下什么鲜明的痕迹。
他手上有点急促地拆着包装。
这不合理。
但是小幸会不会也这样想。徐冗想起来自己在第一次Q&A的时候拒绝回答辜幸问的关于这四年的问题，以及在q地时，他陷入的漩涡，不愿意告诉辜幸的关于他成长环境的更多的细节。
如果小幸也那样想他怎么办？徐冗知道人心难测。哪怕他觉得辜幸对他足够信任，却不敢保证她在经历了s地采访以后会不会戴上有色眼镜，觉得在类似的环境里成长的他也会染上相似的三观与恶习。
人的心里一旦有了个过不去的梗，就会很憋气，哪哪不舒服。徐冗是这样，辜幸也是这样。
但是他就像前几年那样，还是选择了自己消化。
一天工作下来，他已经有点累，不想再去想这个问题。
书终于被他从层层包装里面拆了出来。
徐冗看到了书名。《少年游》。
题句。关于我们的过去，关于明媚的、灿烂的、无暇的，极尽一切美好词汇无法形容的爱情。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徐冗想起来这句话。他不知怎么的心中一恸，如有所感般的，感到了某种穿越时空而来的遗憾。
他还没打开扉页，手机铃声就响起。他知道要去找晚间约的客户谈话了。他克制地收起了书，缓慢地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面，继而一顿一顿地合上抽屉。
如果他打开了扉页，会看到那句，献给我的挚爱，我最终从错乱的过往当中拾起的珍宝，小冗。
辜幸挂了电话以后整个人有点怅然若失。刚才她沉浸在某种羞恼当中，直到学长走了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徐冗语气不太对。他有点蛮横，有点冒犯，就好像正在守卫自己领地震慑闯入者的恼羞成怒的雄狮。辜幸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好笑。徐冗早就不是当年的徐冗了。
然而想到这里她又是一愣。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那天隔着人群，她看到被热情的人们团团围起的徐冗，他试图跟她对视，却总是不能长久。
她不明白自己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来自哪里。有的时候徐冗就是让她感觉到不一样了，虽然她还是很喜欢，他身上大部分特质也没有改变。但是徐冗不复学生气，她有时候读不懂他了。就像那次q地之行，有一瞬间她会觉得徐冗瞒了她什么。过后她也做不到完全忽略。甚至顺着这件事想下去，她会有点生气。为什么徐冗还是和几年前一样，不把话说清楚？
她想起来徐冗还欠着自己一个惩罚。她甚至有一瞬间会叛逆地想，就一直追问下去，利用这个惩罚，他总不至于不守信。但是这种想法也只是产生了一瞬间。她没办法逼迫徐冗说些什么，她知道他现在已经足够辛苦。
辜幸鼓了鼓脸颊，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
这时候妈妈也打了语音通话过来。
“小幸，你还没回宿舍？”妈妈看到辜幸语音通话的背景是暗黑的天幕，疑惑地问。
辜幸看了眼路灯，踢了踢脚，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在外面散步。”
妈妈也没多想，接着说：“对了，我突然想到我好像没有女婿微信，你把他名片推给我吧。”
辜幸一时语塞，心里又有点高兴。妈妈怎么连女婿都叫上了......虽然她本来就没考虑过还会有别人。
“等会儿吧。”
“别等啊，我想一会儿建个家庭群，以后我们几个好联系。”妈妈急冲冲地说。
辜幸被催的没办法，只好退出视频页面，给妈妈发了个名片过去。
她听着对面半天没响儿，就自顾自走着夜路。夜风确实很凉。
“欸呦喂，我居然没发现，我早就加上他了。这标签居然还是家人。我怎么不记着我给他加了这么个标签。”
辜幸停下了脚步。她想了起来，那是她教妈妈怎么设置标签的时候，因为自己的私心改的，连妈妈都不知道。
“那我这些年发的关于你的私密朋友圈他可就都瞧见了......不对，估计是没瞅见，我都没见过他给我点赞，要不然我早发现他了......他是不是也不怎么发朋友圈啊。”
“嗯。”辜幸被这番话挑起了些许波澜。
“这小孩肯定是太忙了......”后面妈妈又说了些什么，辜幸没再听，只是打开她的朋友圈看这些年她发了些什么关于自己的。一眼望下来，她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各种各样的比赛，考下驾照，回趟家，出去旅游。她自己不爱照相，每次学校要照片都拿不出来。却从来不知道原来妈妈的朋友圈里有这么多张她的照片，各种角度，一应俱全。
她有点失神。
还有她的文章，她的视频。就像是面面俱到的她的生活的记录者。
她有时候想着徐冗万一看到了这些呢？毕竟她自己的朋友圈都没有妈妈的全。一边又想着，原来妈妈发了这么多，关于她过去那些特殊的时刻。
某些联系似乎一直刻在她生命里，从未脱离，只是偶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那些无言的东西忽略了。
辜幸吸了吸鼻子。
“......你姐姐下周回来呢，还问你回不回来，我就跟她说，你妹妹可回不来，她现在可忙啦，是大记者了......”
辜幸打断她的话：“我下周可以回来。”
妈妈惊讶地说：“啊？”
“下周我有空，回来陪陪你们。”
辜幸向来是个夜猫子。眼看着快到十一点，她还在思考自己要干点什么，就听室友说，来看部电影吧。
是什么？辜幸问。
“《爱乐之城》。”
辜幸看过两次，但是和她再重温一遍倒也没什么。于是她搬了自己的凳子和室友坐在了一起。
室友看电影有开弹幕的习惯。辜幸以前不怎么开，跟着她看也就随她的习惯了。她一时间还觉得有点新奇。弹幕不至于喧宾夺主，有时候还能给她提供一些新视点。她早就看过这部电影，倒也不怕剧透。
“......”
“这时候男主已经很现实了，女主和他有隔膜。”
“虽然是女主激励他去追求梦想，但女主始终更加理想，坚定自己最初想要的东西。”
“......”
辜幸从春看到秋，心里的难过比以往更甚，像海浪一样拍打过来。
她简直想要落荒而逃。这世界上所有的爱情教科书都对她说，差距这样大的爱情得不到好的结局。甚至......她写的那本书，在她分手后写的那本书，也是这样的结局。两个人分道扬镳，只有年少的回忆。她又凭什么，能够拥有一份超越教条，跨越时空的爱情呢？人生本就是单线程，没有回头路可走。
电话铃响起。辜幸看了眼，走到阳台，关上门，接通了电话。
“喂。”
“是我，小幸。”
两个人的声音都有点潮湿。
“嗯。”
“还没睡？”对面有点不自然地说。
“在看电影。”
“什么电影？”
辜幸顿了一下，“《爱乐之城》。”
徐冗看过，但是是在很久以前。他印象不深了。
“我刚才......读了你寄过来的书。”他声音艰涩。
“什么感受？”辜幸低下头，不再看对面宿舍的灯火，而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辜幸语气平淡。
“有点后悔......那时候松开你的手。哪怕过后的生活会很艰难，我应该想到，总不会比没有我们互相陪伴的日子更艰难。”
辜幸低低地应了一声，说道：“除此以外呢？”
“......我记得你以前说，写东西记录过去的事情，就能够在遗忘的时候唤醒某个时刻的感觉。记录就像是时间回溯仪，是比神的礼物更为珍贵的东西。我今天重温我们过去回忆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我的心跳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的频率，它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化身那个少年。但是不一样的是，这次我要逆天改命。”
“小幸，我现在在楼下，你可以下来看看我吗？”他的声音莫名像是在卖乖，藏着一丝示弱的意味。
辜幸刚才受了刺激，哪怕此刻心里很动容，却还是憋着一口气。她努力硬邦邦地说：“不行，我要用掉上个月的那个惩罚。”
徐冗的呼吸一下子慌乱起来。
辜幸听得心里揪疼，半天才不急不徐地说：“我要惩罚你，把你瞒着我的所有事情说出来。你这几年怎样辛苦，经历了什么，你在q地不愿意说的话。这样我就下来。”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咄咄逼人，生硬地补上一句：“不许说让我心疼的。你懂我的意思。”一下子泄了气。
徐冗那边也许是在掩嘴笑，半天没声，过了一阵，辜幸快要憋不住了，他才温柔地说：“好。我答应你。”
辜幸都没来得及跟室友打招呼，就风一样地往楼下跑。快到一层的时候，她慢下脚步，平复呼吸，又在卫生间照了下镜子。
走出闸道的时候，辜幸就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徐冗。他把手插在兜里，隐隐约约注视着她。
辜幸抿了抿唇。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的画面。他就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少年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