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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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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从侧墙上矮小狭窄的狗洞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勉强强钻进了经略安抚使府邸。
我无力的瘫倒在了墙里稀稀松松的草地上,身后的旺财却轻轻松松的从狗洞跑了进来,并一脚踩在了我的脑门上,把正要起身的我又按回了草地里,我欲哭无泪地用手胡乱拨拉着脸上的泥与草,刚想教训这个没眼力劲儿的臭旺财,突然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凉,我颤颤巍巍的抬头……
赫然看见阿娘身披银霓云锦广绫百褶裙,头戴簪珠八宝芙蓉钗,佩着绯罗蹙金鸾刺缨络,雍容华贵,端庄秀美的仪态浑然天成。可是,那涂满艳红蔻丹的芊芊玉手赫然拎着个盘虬错杂的打狗棍,阿娘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怒目圆睁,朝着地上的我怒吼:“你个小兔崽子,又上哪鬼混了?”
我一个机灵从地上翻起,连想都没想,撒丫子就跑。
纵使我年轻气盛,在阿娘身披华服,头戴宝钗追着我在府中跑了八圈时,那打狗棍也时不时在我的身上招呼了好几下,我疼的呲牙咧嘴,只得玩命继续跑。
到底是阿娘年纪大了,腿脚也跑不过我了,她最后气喘吁吁的停下了脚步,不忘扶正自己发间的簪珠八宝芙蓉钗,然后指着前方的我,气得好像连指尖都有些发抖,她怒吼道:“崔淑珍,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啊?”
一旁的小狗旺财正舒服的趴在地上打盹,口水流得满地,突然,许是梦见了什么,也可能是今天吃的太多了,那圆滚滚的肚子突然一翻一涌的,突然从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嗝。
“嗝…”
我嘿嘿干笑了两声,然后朝阿娘挤眉弄眼:“兴许真到旺财肚子里去了呢。”
阿娘听后好像更生气了,她抄起打狗棍作势又要向我追来,一旁紧张观战的阿爹急急忙忙扶住了阿娘,一边拍阿娘的后背为她顺气,一边心疼的说道:
“年年,咱不生气,气大伤身,孩子还小,咱慢慢教。”
阿娘一下子把头埋进阿爹的怀抱,声音哽咽,语意委曲:“辉郎,你女儿欺负我,你要替年年出这口恶气。”
阿爹的声音温柔得令我毛骨悚然:“不能委屈了我家年年,咱女儿真的太过分了。”
我一脸懵逼的僵立在原地:“是我多余了?”
只见阿爹向下人吩咐了什么,不消片刻,只看见一脸朦胧睡意的小范将军范若璟打着哈欠而来,朝阿爹行了个礼后,冷冷的目光便所锁了我。
我顿时意识到了即将要发生什么,一边愤愤的朝阿爹吼道:“爹,你玩阴的。”
没等我继续迈出逃跑的步伐,范若璟那个龟孙子就已经单手提起了我的后衣领,我伸起手想直击他的脖颈,他却漫不经心用剑鞘压下了我的双手,令可怜的我动弹不得。
我的武功在栾川城可是数三数四的,至于为何不是数一数二,除了不愿收拾我的好爹爹,那就要拜提着我衣领的这位仁兄所赐,从小他武功就比我好,总是喜欢压我一头,就让我很不服气,可是无论我怎样苦练,好像就没有打败他的那一天。
此时此刻,栽在范若璟手中,我只能自认倒霉,我讨好的拿脑袋蹭了蹭他:“我爹给你多少钱呀,姐姐出双倍。”
范若璟鄙夷的撇了撇我今天略显空瘪的钱袋子:“崔大刀你怕是给不起。”
我不服气的嘟囔着:“范大剑你狗眼看人低。”
范若璟冷笑:“大刀你现在有多嚣张,待会儿跪祠堂的时候就会有多憋屈。”
我压抑住心中的恶气:
“湘楚有扬梅,荆楚有黄梅,但小范将军知道你是我的什么梅吗?”
范若璟没有回应,只是拎着张牙舞爪的我向阿爹走去。
我恶狠狠的嘟囔着:“遇见你真倒霉。”
范若璟像是绷不住了似的,低低的笑了起来:
“这么巧,我也是。”
……
我无精打采地跪在祠堂黑咕隆咚的排位前,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灭,不远处不知谁家猫儿在寂静的夜里,突兀的叫着,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那种,半夜听着,甚是渗人。
我看着一旁躺在摇椅上被阿爹委派来看着我的范若璟,心中的害怕稍稍驱散了些。
我试探着同他说话:“小范将军,你睡了吗?”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困顿而慵懒:“睡了。”
我眨巴了眨巴眼睛,故作神秘的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就是猫妖爱上俏公子,执子之手共患难,人妖殊途情难全……”
他烦躁的翻了个身,不怀好气的打断了我:“你嫌你跪的姿势不标准?”
我立刻闭上了得啵得啵的小嘴,维持着原来盘腿而坐的舒服姿态,然后偷偷的瞄了他一眼:“您睡,您睡。小的不打扰您的美梦。”
我回想起阿娘视察完我乖乖在祠堂里罚跪后,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范若璟,满脸的别有深意,心满意足。最令人崩溃的是,阿娘回去睡美容觉,就去睡美容觉吧,走的时候把门关上是什么意思,让孤男寡女的我们俩大眼瞪小眼,难道阿娘想撮合……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本该陷入沉睡的范若璟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崔大刀你弱的令人无语。”
说罢,他别扭地解下外袍,胡乱的扔到我的脸上。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我望着身边烧的正旺的火炉,犹犹豫豫地说着:“其实,我一点也不冷……”
范若璟撇了撇嘴:“我说你冷你就冷。”
那黑色的外袍软软的,还有一种清冽的淡香,应是芍药皂角的味道,我不由得猛吸了一口,顿觉身心舒畅,抱着这软软呼呼的袍子,不知怎的,我就坐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