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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笼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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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一)
次日清晨,柔宸顶着厚厚的黑眼圈,缓缓下楼,遇上了宋清运孙斌二人。
柔宸没好气的说:“孙公子身上好大的酒气,听小厮说,昨晚孙公子艳福不浅,那相伴的舞姬甚为妩媚呢。″
孙斌笑了笑:“什么舞姬,我昨晚喝醉了,倒记不起什么来了。″
柔宸狐疑的望了望孙斌:“孙公子当真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孙斌望向柔宸:“不知崔姑娘想让孙某记起来什么呢?“
柔宸干巴巴的说了句没什么,然后将头转向宋清运:“好几天没见宋哥哥了,柔宸甚为想念。″
宋清运温和的笑了起来.:“我也好久未见柔宸了,柔宸像是瘦了些。“
柔宸的朝宋清运靠了靠:“想宋哥哥想的饭不思茶不饮,自然会瘦了。″
宋清韵的脸微微发烫。
柔宸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哥哥的脸怎生红了起来,莫不是害羞……”
孙斌却怦地一声提起了长剑。突兀的说了句:“该走了。”声音冷冷。
他离去的黑色身影在仲秋的稀薄日光中愈发清冷。
微风轻拂,吹动了愣于原地的柔宸的额前秀发。
她皱了皱秀眉,心中烦闷:“这傻缺怎么又坏我好事?”
马车颠簸了几日,终于到了鄯善。
西南的白狄城池,自是别有洞天。成千木楼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层峦叠嶂。
远远望去,浅褐色木制梁柱上挂着排排赤色灯笼,深黛色狭长穿枋边垂着条条翠色艾草。
蔚蓝壮观。
柔宸的太姥姥家是当地柳家。找人打通了关系,宋孙崔三人扮作南疆人,随商队进入了城。
柔宸在对外谎称的假太姥姥面前,一顿假装祖孙情深,亲情流露。
三人在柳府被各自安排了房间。柔宸特意选了离孙斌最远,离宋清运最近的院子。
在孙斌,宋清韵二人出府办事后,柔宸来到了柳家最深处的院子,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太姥姥一一柳惜萍,太姥姥的身份自是不能让外人知道。
太姥姥已九十有余,年迈的身子有些佝偻,饱经风霜的脸上的皱纹纵横,眼睛浑浊不堪已然全盲,正坐于厅堂,缓缓等待。
未时的阳光轻泻于苍老的身躯之上,愈发显得她,灯烛残年,朝不虑夕,仿若下一刻就将要消逝于这炙热的生机中。
柔宸缓缓走进,叫了声“太姥姥.″就已泪如雨下。
这一晃,已十年未见。
十年之久,有人长大,有人老去。
太姥姥平静苍老的脸上,突然焕发出一丝生机。她沙哑的声音略带颤抖.:“柔儿,是你吗?″
柔宸扑了上去,抱着太姥姥,不再撒手。
“柔儿来看你了。″
太姥姥一遍遍爱抚地抚摸着柔宸的头,笑着感叹。
“柔儿,现在是大姑娘了吧。只可惜,我这把快死的老骨头,看不见了。”
上次见太姥姥,还是在姥姥的坟墓前。
柔宸回想起太姥姥当时独坐于黛色立碑之旁,身形佝偻,满眼悲戚。
她的眼泪更加汹涌。
直到哭的眼睛红肿,柔宸才告别太姥姥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
突然门外出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不见。
柔宸仔细瞧了瞧,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当自己哭花了眼睛,出现幻觉。
日落时刻。残留的红日坠落,最后一丝余烬也终将消逝于无尽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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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柔宸本想再去陪陪太姥姥,出门却遇上了孙斌宋清运二人。她只得朝大门方向走去,说自己要采买东西。
三人同路。
柔宸问:“宋哥哥与孙公子近日都在忙些什么啊?″
宋清运浅笑回答:“在处理些案子。″
柔宸看了看宋清运略显疲备的脸庞.,随口问道:“什么案子能让宋哥哥这么忧心忡忡。”
孙斌在一旁,眸色不明:“第六十四代圣女死亡案。″
宋清运诧异的看了看孙斌,然后转向柔宸说:“这案子目前确实毫无头绪。″
在听到圣女二字时,柔宸的脸僵了僵。.随即轻笑:“那就预祝宋哥哥查案顺利。“
三人在门口分别。柔宸出门随意买了些糕点,再回到柳府,已是日上三竿。她怕吵着太姥姥午睡,便回了自己房间。..
在房中,柔宸抽出信纸,准备想同家中汇报情况。突然响起敲门声,柔宸开了门,却看见孙斌的脸,.她毫不犹豫地准备关门。
孙斌却一把推开了门,进入了柔宸的房间。
“崔姑娘,我们谈谈吧..“
柔宸警惕的望了望孙斌:“孙公子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孙斌淡笑:“哦,不知宋公子知不知晓崔姑娘武功高强,在洪都山下击退贼匪不成问题。″
柔宸眯起了眼睛:“孙公子,这是在威胁我?″
孙斌盯着柔宸,玩味的笑了笑:“在下不敢,在下就是想同崔姑娘聊聊天罢了。顺便问一问你那曾贵为圣女的太姥姥。″
“你怎知我太姥姥…″柔宸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黑影。“你跟踪我?.″
柔宸冷笑:“只知孙公子武功超群,末曾想这轻功也是上乘。“
“崔姑娘过誉了。″孙斌一脸挑衅的浅笑。
“你想打听什么。″柔宸突然皱眉,瞪着孙斌:“你最好不要打我太姥姥的主意,若她少了一根寒毛,我定将你千刀万剐。“柔宸说罢,将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在下只想讨教上一代圣女柳知夏的真正死因。你太姥姥是这女人的亲母,定是知道些什么。.″孙斌不紧不慢的说。
柔宸将脸撇向一旁,敷衍道:“她不是因德行有亏,而在鄯阐郊外被魔王收走了吗。孙公子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孙斌脸上笑意加深:“既然崔姑娘这么没诚意,那就莫怪孙某……″
柔宸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压制怒气:“我试试。″
孙斌微微颔首:“那就先谢过崔姑娘了。“
次日清晨,柔宸让连翘准备了些绵软清淡的吃食,端到了太姥姥房中。柔宸一边喂太姥姥吃着,一边说:“太姥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柔儿想听。″
太姥姥听罢,笑了起来。陷入回忆:“我呀,本是柳家的小女儿。从小平平淡淡的。突然有一天,大家都说我是圣女血脉,我就稀里糊涂的进了鄯阐塔,当上了个关在笼里的观赏雀儿。这日子如一弘不起涟漪的死水,枯燥的令人都麻木了。后来,遇见了你太姥爷,他一点都不体贴,不温柔,就是愿意为我这笼中雀,跑三条街,去买个桑葚枣蓉糖″
突然,几滴浑浊的眼泪自太姥姥脸上流下:“只是,我不知道。不知道圣女的丈夫要在下一任圣女出生时献祭,不知道他会在知夏出生的那天被活活烧死了。我想,他应该也是不知道的吧。要不然,他也不会同我在一起了吧。从前,我以为相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能守着他一辈子,才是最难的。″
“那天,我抱着夏儿接受万民朝拜,他被绑至天台身首异处。″太姥姥声音颤抖着,仿若扑火蝴蝶翅膀那般颤抖着。
“之后,这世间,只有夏儿能陪着我了。夏儿从小温和,只是想不到,这大了之后,这性子却叛得很,为了你那汉族姥爷,生生……″
柔宸看见太姥姥神色一点点哀伤下来,不由心中揪痛。却不得不问:“然后呢?″
太姥姥神色复杂:“剩下的我年纪大了,早就记不清了。″
柔宸撒娇道:“太姥姥……″
“柔儿,太姥姥累啦,你回去吧。″
柔宸只好点了点头,离开了。
第二日,柔宸又去见太姥姥。
柔宸刚想软磨硬泡询,问太姥姥昨天未说完的事。
太姥姥却板起了脸:“柔儿,你告诉太姥姥,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柔宸笑了笑:“倒是什么都瞒不住太姥姥。近日那第六十四代圣女死了,死法竟同姥姥当年的一样。我有朋友在查此事,托我问问。“
太姥姥会心一笑,说:“你的朋友?就是那两个刚进府的年轻人。你喜欢哪个?会武功的那个,还是不会武功的那个。“
柔宸想了想,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柔儿才没有呢。″
太姥姥说:“别以为姥姥看不出来,你若不说实话,太姥姥就不与于你讲话了。″
柔宸嘴撅的老高:“那柔儿只好实话实说了,柔儿想嫁给的是不会武功的那个。″
太姥姥刮了刮柔宸的鼻子:“还说没瞒太姥姥,你分明喜欢的是那个会武功的,天天心思都快粘人家公子身上了。″
柔宸反驳:“柔儿那是恶狠狠的盯着他,不是喜欢。″
太姥姥笑着:“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就不掺和了。″又叹了口气,说:“当年的事,告诉你也无妨。太姥姥只是不希望你跟着我一块儿伤心。″
“你那汉族姥爷是随大昭使团来访,不只怎的,就喜欢上了你姥姥,用你们中原那的漂亮衣裳,精美首饰骗走了你姥姥的心。你姥姥就随你姥爷逃了,其实我当年表面责怪你姥姥胆大包天,心里是真真的希望她能有个美满的的生活。不像我,一生被困在这塔中,再也见不到所爱之人。我就在郊外抛了具无头尸体,谎称魔王的惩罚为你姥姥善后。”
“只是,我没想到,当年放了她,竟是害了她。”
太姥姥眼神的痛苦弥漫:“她那中原婆婆不知在哪晓得你姥姥的真实身份,趁你姥爷在外出兵打仗时,竟将你姥姥活生生的埋在棺材中,直至窒息而死。我之后,见过那棺材,那棺材顶上还雕着你姥姥最喜欢的凤霄花呢。她的指甲在那棺材盖上留下的道道血红抓痕,就如同划在我的心上”
柔宸的心一滞,突然回想起那棺材她也见过,鼻子愈发酸楚,她为太姥姥拭去眼角的泪痕,却忍住心:“西南白狄王没有查过这件事吗?”
太姥姥垂下眼帘:“虽然是查过,只是人死了,线索就断了。”
柔宸低声问“那当年这件事还有人知道吗?”
太姥姥慢慢地回答:“就一些侍婆,如今怕是已经老的死绝了吧。还有一个年轻厨子阿云吉,当年,在这件事上帮了我不少忙。”
柔宸叹了口气,“太姥姥,节哀。”
太姥姥却猛地咳嗽起来,然后悲戚地感叹:“我这老骨头怕是没几天了,说出来也好,也不至于将这真相随我入土。”
柔层连忙帮太姥姥顺了顺气,带着哭腔说:“太姥姥……”
太姥姥虚弱地笑了笑:“我倦了累了。柔儿,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