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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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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琮听闻她的回答明显有些意外,她嗤笑一声,言语里不无对苏安本身的嘲讽:“果然是妓院里出来的,半点廉耻之心也不见有。”
“......”苏安听她这话像是答应了自己,于是便不欲再同她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争辩,沉默地径直扭过了头。
看她这副态度,姜琮也懒得再同她多费口舌。横竖中庸也不是什么娇弱的性别,像她这样从妓院里出来的中庸就更不会娇弱到哪里去了。
临走出房门之时,她的脚步有些犹疑的停了下来,声音板正的不自然,像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对了,你那日的那种不干不净的药闻起来味道倒还勉强过得去,用在这些龌龊手段上着实浪费了。”
说罢,便“嘭”的一声重重摔上了门。
确认姜琮离开后,苏安脑海中紧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气力,再也维持不住脸上一片平静的面具,终于显露出了些许挡也挡不住的茫然无措来。
她想不通明明长达三天的雨露期已经在柴房被她自己咬牙挨了过去,为什么昨日会去而复返再多折磨她一天?
为什么她偏偏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姜琮?
为什么姜琮偏偏分化成了乾元?
她昨日费心费力的筹划了那么多,说到底就是为了能够让自己能保住清白。可最终,一切的努力都被她自己毁了个干净,甚至还滑进了更深更难以忍受的深渊。
想到这里,她有些难过的抽了抽鼻子,委屈的几乎要哭出来。
坤泽的身体天生柔弱,若没有人精心照顾,根本支撑不了雨露期体力的飞速流失,更支撑不了雨露期刚刚结束后苏安如此的劳心费神。方才同姜琮的对峙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没等她懊悔太久,昏昏沉沉的睡意就再次笼罩了她。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一个难以忍受的大雪天。
京城地处北方,每年都会有许多大雪天。在苏安还是苏家小姐的时候,她最是喜爱下雪不过。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得满地满墙满枝丫都是,好看的不得了。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着毛茸茸的披风,规矩时好歹会那个小手炉,兴之所至了便往丫鬟婆子手里一塞,肆无忌惮的在雪地里奔跑玩耍,从来不担心雪水会弄湿鞋袜。
但后来她没了披风,也没了手炉,甚至在天地间都找不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她便再也不敢喜欢了。
从此,每个下雪天都成为了难以忍受的大雪天。
记忆里的雪天那么那么多,她记不清这到底是过去年月中的哪一个雪天,直到她看见了茫茫大雪中的那个破庙。
那个连她自己都以为已经彻底忘却了的破庙。
破庙的危墙挡不住北方呼啸的寒风,更护佑不了连危墙底下都没能抢到的女孩。她窝在不成人形的神像底下,靠着自己的背脊挡着从七零八落的大门的各个缝隙里鱼贯而入的寒风。
那天真的很冷,冷的连破庙里逐渐弥漫的甜腻信香都没能第一时间引起女孩的注意。
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整间破庙都已经充满了那种疯狂的声音。目之所及俱是白花花的颜色,混乱的信香层层叠叠的交叠着,红的、白的,她见过没见过的液体流了满地,却只加巨了所有人的疯狂。
就是在那个晚上,女孩看见那个散发着甜腻香味的人从最开始情难自控的迎合到后来的一动不动,一大缕一大缕尾端还带着皮肉的头发散在他的身躯周围,和那只放在地上的洁白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剩下半张脸的神明端坐在高堂之上,它残缺的眼睛只能看见缩在香案之下的女孩。
也是在那天晚上,从破庙里跑出来的女孩躲进了积雪有她小腿肚深的山林里,在天寒地冻里完成了女孩到少女的转变。也许是因为长期的饥寒交迫,也许就是因为破庙中所发生的一切。分化成了坤泽的少女只剩下了一口气,再也没能闻到过任何信香。
破庙中恍若地狱的的景象与有关姜琮的画面不断的闪回,整个梦境像是遭受到了某种不容反抗的力量的毁坏,变的扭曲起来。她一会儿看到姜琮扣住了她的手,一会又看到一个面容模糊的人轻轻抚摸了她的锁骨;一会儿她躺在妓院的厢房之中,另一会儿她又只能看见那座残缺的神像。
虚妄和现实被梦境生拉硬拽的缝合在了一起,几乎造作的面目全非。但唯独破庙里那彻骨的冷风还在不停的吹着,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苏安正是被寒冷从人间炼狱般的梦境里拉扯出来的。醒来的时候她正紧紧的蜷缩在床榻的一角,几乎把被子全部裹在了自己身上,但整个人还是在不受控制的发着抖。过高的温度让嗓子处干的火烧火燎,连带着太阳穴都在一抽一抽的疼痛。
几乎不用思考,她就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应当是发起了烧,而且看现在的情形,恐怕烧的程度并不低。
苏安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没等发出声音,她便先放弃了这个想法,转而将两条手臂交叉着放到胸前,用尽全力的抱住了自己——
她在害怕。
或者说,她在不受控制的害怕。
这种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恐惧感来的这样迟,它在被遗忘了许多年后终于找到了重现于世的契机,开始肆无忌惮的大发神威。
梦境中荒诞诡谲的画面在苏安本就烧的迷迷糊糊的大脑中不断的重复播放着,加重着她所有不适的症状。本就瘦弱的人在床的角落里越缩越小,几乎把自己团成了个球。
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滔天的恐惧中独自熬过了整整两天。在神智尚不清楚的情况下硬生生地熬到身体的高烧自己慢慢冷却了下来,熬到再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去构筑惨烈的梦境。
而另一边,姜琮虽说是将苏安暂且接出了妓院,但到底心底还横着一股气。她毕竟是平白被苏安和薛妈妈摆了一道,错把鱼目当成了珍珠,此刻也自然存了些报复的心思来。
若不是害怕爹娘发现她陪着秦兴言出入花街柳巷,她说什么也不可能把人接到秦家的别庄里避风头。
这么想着,她也就故意没吩咐人看顾苏安。
反正人在秦家的别院里,怎样也不可能跑到苏家门前告她一状。更何况她刚刚还说了那种似是而非的话来稳住她,想来这会儿正沾沾自喜,畅想未来“金屋藏娇”的富贵生活呢!
没了告状这层顾虑,她左右也只是个贱籍妓女,闹不出人命来就算不得大事。
安定了心思,她便也懒得再管苏安,一门心思的去忙起了自己的事。
第三天晚上,极度虚弱的苏安颤颤巍巍的咬着牙下了床,扶着墙慢慢挪到了房间门口,终于满头虚汗的第一次打开了房门。
月明星稀的秋日夜晚,扑面而来的风已经带上了丝丝凉意。
她刚一开门,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外面,就先捂着嘴闷闷的咳了几声,然后便听到了一个关切的声音:“你就是被琮姐姐救回来的女孩子吗?”
救回来?
苏安倒是没想到姜琮连这点装模作样的功夫都不放过,眼中划过了一模嘲讽,看向了出声的方向。
“你还好吗?”说话者是一位穿着一袭娇俏粉衣的少女,看身量装扮像是刚满十五、六岁,此刻正满脸担心的看着苏安,“秋日的晚风凉,姑娘仔细着身子,出来总要多穿几件才不至于着凉生病的。”
苏安断断续续的又咳了几声才终于停了下来。她扯了一个笑容,开口道:“多谢姑娘挂怀。”
这话刚开口,极度沙哑的声音就把这两人都吓了一跳。那少女眉头一拧,先是开口大声吩咐了一句,随即便朝着苏安的方向走了过来:“松昙,去请个大夫来!”
“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说话间,苏安又不受控制的咳了几声,她有些抱歉的看了少女一眼,然后礼节性的后退了一步:“多谢姑娘好意了。”
“怎么就是大动干戈了?你脸色不好,嗓子又哑成这个样子,如果琮姐姐在这,也定是要给你请大夫看看的!”少女说着便自然而然的扶着她走进了房间,又急匆匆的跑去将半开的门重新严严实实的关了起来:
“我知道你是怕麻烦琮姐姐,但姐姐把你救回来就是想让你安安心心的养好身体。结果你现在却又反倒不愿意请大夫,这样岂不是会让她更放不下心?”
她大约是不会放不下心的,苏安在心里自嘲的想了想。
面前的少女还在神色认真同她讲着道理,开口闭口都是“琮姐姐”,想来应当很是信任姜琮。
这样的人她在被赶出苏家前见过太多太多,好像姜琮天生就有种魔力能让所有人都轻而易举的喜欢上她。不管她做什么,这些人都会无条件的全力信任她,半点都不会因为其他言论动摇。
她当年不懂事,明里暗里吃过的亏都太多,现在却是再不会做那种傻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