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尖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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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锐的疼痛交杂着灼烧感从后颈处顺着血液翻腾着，几乎要将苏安连人带魂一起灼烧干净。无边的痛苦中，她紧紧的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堆杂草上，坠在眼睫上的水滴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将昏暗的视野模糊成了一块又一块意义不明的扭曲色块。
细密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却罕见的并不算太扭曲，只是紧紧的皱着眉头，某些瞬间甚至能看出些许习以为常来。
她的身体看起来有些过分消瘦，一截算得上略显干净的布料勾勒出了不堪一握的腰身，凌乱的袖口下露出了半截枯瘦的手，此刻正死死的攥着身体下的杂草。
一波波疼痛密集的攻击着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苏安，恍惚间，她的耳边没有任何征兆的响起了一个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安安的字写的不如何，每次练字倒是总能挑到为父最贵的那只笔祸害。”
“那不正说明我女儿天赋异禀，天生就是提笔写史的料子！”
“安安，我瞧着你这脑袋瓜里净顾着些不着四六的逸闻了，你爹正经讲的史是半点不记。”
“苏晟！你是不是又带你妹妹去祸害园里的桃树了！”
“安安，哥哥今日捞到了对乌龟，你和你姜妹妹商量着给它们起个名，找个缸养在廊下玩玩，也算解闷。”
姜妹妹……
不受控制的，那些鲜少会被想起的回忆都随着这三个字被翻了出来，争先恐后的浮现在了她的眼前。形形色色的面孔自眼前飞快的掠过，最终定格在了一团耀眼的光上。
她的嫡亲哥哥逆着光站在台阶之上，过分耀眼的日光从他的身后喷薄而出，衬得哥哥像极了外夷那些传教士嘴里念叨的那位掌握审判灵魂权力的神明。
至于她，就是那个十恶不赦、恶贯满盈、活该堕入阴司的罪人。
“苏安，我苏家百年清流，从不曾出过如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子弟。你德行有亏，有辱门楣，不配做我的妹妹，更不配冠以我汝南苏氏之姓！”
苏安刚受了几十道家法，像一滩烂肉一般瘫在地上，她忽明忽暗的视野里看不见其他人，但耳朵却还是尽职尽责的将来自姜琮侍女的每一个字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大少爷，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小姐是您嫡亲的妹妹，哪有配不配的说法？你们是一家人，名字也是整整齐齐的写在一本家谱上的，到底是可怜了我家小姐伶仃一人……”
从小到大最疼宠她的哥哥闻言扭过头去，他身后刺眼的日头没了遮挡，直直的刺进了她的眼睛里。
“父亲说了，往后无论如何，苏家家谱上永不会再有这个孽障的名字。”那道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此刻好像处处都带着锋利的刀刃，在耀眼的日头里闪着冷冽的寒光，一下一下的穿透着她的胸膛。
“你回去后先莫要告诉琮儿，只说苏安被送到庄子上反省就好。她向来慈悲心肠，听到了少不得又要给这个孽障求情。”
后颈处原本刚要偃旗息鼓的疼痛突然毫无征兆地又反扑了回来，几乎在瞬间就将刚刚还萦绕在苏安耳边的声音打的七零八落，整个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她自己偶尔几声破碎的闷哼。
她记得的，那天是冬日里罕见的大晴天。
她的姜妹妹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
她知道的，她的姜妹妹菩萨心肠，向来不会在她被责罚的时候露面。
她一贯都是知道的。
苏安向来对于过去的种种都控制的很好，但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过于难熬的雨露期给了她一个欺骗自己的借口，她的眼眶突然就又酸了起来，连带着咽喉都不受控制的发出了一声有如受伤的小兽一般无助的呜咽。
后颈腺体的火终于烧到了小腹，滚烫的皮肤之下，似乎凭空生出了把匕首在一片一片的剜着她的血肉。苏安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手捂住小腹，一手却向上遮住了眼睛。
漆黑的视野中，她又看到了抿着唇偷看她的姜琮。
那双像葡萄一样黑亮的眼睛里总是带着闪闪的碎光，喜怒哀乐都蕴含其中。
那是她曾经唯一的姜妹妹。
等苏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微暗的天色已经从柴房尚未关紧的窗缝里透了出来。妓院后边的杂役丫鬟已经都步履匆匆的忙活了起来，哪怕是在角落的柴房里，也时不时能听见一两声呵斥教训。
一听见外头的动静，苏安心道不好。她懊恼的皱了皱眉头，一时半刻也顾不上自己从骨子里泛出来的酸软，有些慌乱的支着地板站了起来，一边步履匆忙的向柴房外走去，一边将杂乱的头发就着簪子重新挽了一遍。她长得不差，头发哪怕只是用手指理顺挽起来，整个人也立刻齐整了起来。
“干什么去了你？”刚跑进厨房，专管杂役丫头的郑婆婆便迎面一个巴掌，狠狠的打了下她的后颈：“小贱蹄子，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皮痒了要偷懒！抓紧把那边刚送来的货洗了！”
大约是雨露期刚过的原因，那力道本就不轻的一巴掌不偏不倚的打在了苏安肿胀还未完全消退的腺体上，打得她眼前一花，险些一头栽在了地上。
她往前趔趄了几步，堪堪稳住了身子，咬着牙半点不敢耽搁的走到了水盆旁边，蹲在盆边清洗起了一大盆血红血红的动物内脏。
但凡是清洗的活计，在这人手紧张的后厨都算得上是轻松。苏安心里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幸运，手上的动作则干净利落，一看便知道不是生手。
盆里带着血色的污水随着她清洗的动作不断的从盆边溢出来，逐渐浸湿了她原本就满是脏污的衣摆。本就粗糙的手此刻浸在血水里，倒是显得那手指上层层叠叠的细碎伤口看起来和谐了不少，在莹白的皮肤上不再那么违和。
后厨向来杂乱肮脏，上菜的小二和杂役们往来匆匆，责骂和怨怪声一声赛一声的高，反倒是让人没法再分辨出其中的字词来。大约也是雨露期的影响，往日早已习惯的喧嚣此刻竟莫名勾的苏安头疼起来，她一边佝偻着身子洗，一边重重的甩了甩头，试图压过来自太阳穴的抽痛。
像是体谅她的难受似的，突然间，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了下来。苏安的反应有些迟缓，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抬起了头，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后厨门口的薛妈妈和她身后的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
她愣了愣，下意识的开始思考薛妈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没等她在心里按可能性大小列出七八条原因，薛妈妈竟完全不顾满是油腻血污的地面，径直走到了苏安面前。
“迟迟，今晚前面的丫头空了个位子，你临时去前面补个空缺可好？”
补空缺？
可若只补个小丫头的空缺，哪里劳动得了这样大的架势呢？
苏安眨了眨眼，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看着薛妈妈，因为头疼的缘故，她的思路很是滞涩，抬眼时眼神中还带着些明显的无辜与茫然，叫薛妈妈的脸上不禁多了点压不住的笑意：
这样的眼神若是让那些嫖客看见了，哪里还愁打不出妓院的名声呢？
苏安看着薛妈妈的笑容，被疼痛搅成一团的大脑忽然间冷静了下来，瞬间便听懂了薛妈妈没说出口的话——
她要她去接客。
苏安清洗内脏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了眼面前笑脸盈盈的薛妈妈，又将视线移到了周边面露惊羡的杂役丫头。十几岁的小丫头们三三两两的围在她的身边，哪怕是薛妈妈在场，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已经传了过来。细细听来，那些话算不得好听，左右也都是些毫无根据的猜测。
两年前的她满身病痛，饥寒交迫，的确已经到了真真正正的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在大雪纷飞的白日里从花街街口将妓院青楼的门叩了个遍，到了最后也只有薛妈妈让当时只剩下一口气的她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当年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所以若是薛妈妈今日真的铁了心要她接客，她不该也不能有什么怨言。
但是......
她知道自己的这一生从被赶出苏家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再不会有什么指望了。但就算如今已苟且至此，也好歹还想最后再保全些所剩无几的体面和清高来，至少能在心里算作祭奠她儿时那些不足挂齿的理想和抱负。
想到这里，苏安垂下眼睫，默不作声的抿了抿嘴唇。比起普通女子的惊慌失措，她倒是冷静的有些过头，如今已经开始快速地思考起了对策。
一边想着，她一边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走去旁边用清水洗了洗手，然后走回了薛妈妈面前。
薛妈妈满意的勾了勾唇，赞许的说了一句：“你向来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说罢，便带着苏安离开了后厨。
“前面缺人缺的紧，你先去丽春那儿收拾收拾，把这一身味洗干净些，别冲撞了客人！”一出后厨，薛妈妈一边皱着眉头朝苏安吩咐，一边招了招候在旁边的一个小丫头，让她把苏安带去地方。
苏安半点异议也没有，很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薛妈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视线不加掩饰的落在她低头时从发黄发的厉害的领口延伸出来的纤长白净的脖颈上，又顺着流畅挺拔的肩背线条落在了不堪一握的腰身上，不禁流露出了一丝满意来。她看着面前少女即使落魄也遮掩不住的优雅仪态，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晚不请自来的那位贵客手中大把的银子。
领路的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大约是有些怕生的缘故，一言不发的低着头走在前面。苏安心里装着事情，也没什么搭话的欲望。两人趁着此时还没什么客人，沉默着快步走上了妓院二楼。
苏安所在的妓院是整条花街上最次的那一批，二楼不过寥寥十几个厢房，全部都是给侍客的姑娘们住的。这些姑娘们在外面是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但到了妓院里，也算得上是个不大不小的主子。也许是害怕冲撞金贵的姑娘，也许是面皮薄，领路的小丫头刚上二楼，便很是谨慎的停住了脚，转过身同苏安指了个方向，然后便忙不迭的跑了下去。
见她匆忙离开的背影，苏安只得垂下眼帘，自己向着她刚刚指的方向——二楼最角落的那间房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颇为爽朗的笑声从大门外传了进来。那阵笑声听着很是开怀，像是内心从没有体会过这世上的种种愁苦忧虑。
恍若冥冥之中有什么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被命运的手玩味的轻轻拨动，她后颈处的腺体没有任何征兆的抽痛了一下，然后又复归了原本微微胀痛的状态。
就在这一瞬间，神使鬼差的，她停下了脚步，将微凉的手掌轻轻覆盖在了后颈的腺体上面，感受着腺体在手掌下一次又一次微弱的跳动。楼下大厅的笑声渐弱，但那爽朗的声音却紧接着说了一句：“我说你瞧了好几日，就选中这儿给你的那个小情儿当金屋？”
原来如此。
苏安的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瞬间就明白了薛妈妈打的算盘。她先是玩味的勾了勾唇角，像是已然想到了些什么。但随即，那抹本就不明显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楼下大厅内少女穿着一袭宝蓝色劲装，正亲密的勾住了身旁另一个少年的肩头，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大幅度的动作在身后扬起。她一边同少年说着什么，一边不经意的抬起头看了眼二楼有些庸俗的装饰。
明亮的烛光将她脸上划过的那一抹嫌弃都照的清清楚楚，更不要说依旧明艳动人的眉眼。
“又见面了，”站在二楼走廊拐角处的苏安无声的念出了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名字：“姜、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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