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迷宫 只要人不怕 ...
-
新人警员刚来不久,第一次接触如此粗暴又细致的案件,一脸懵懂与恍然大悟交加,喃喃道:“所以,张剑兰为了阻止张雨说出那件事,可能采取了某种手段,而张雨想让李澄阳坐一辈子牢?”
何亭握拳轻抵着下巴,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有几个问题,张雨能够提供什么证据?既然当年选择了协商妥协,那么现在,她口中的其他两位受害人是什么态度?再者......个人猜测,发生在李澄阳身上的两起案子,是否存在关联。”
方纪沿桌缘撑开双臂,望着众人,因年纪略泛黄的眼球射出透亮的光,一字一句道:“她的证据是,李澄阳真正应当判刑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何亭:“所以她的意思是,有人暗中报复李澄阳。”
推及至此,无所谓信或不信,一切看证据,方纪:
“目前掌握的信息就这些。”
后续了解了几位受害人的基本信息,安排走访,各自领了任务。
方纪:“十多年前的案子,要来翻,不差这两天,按流程走下去。有事儿,找我或者你们二队,都行。”
何亭是个不知疲惫的,表示毫无问题。
这点大家都清楚。
人作鸟兽散去,临行动前,何亭被方纪喊住,听了两句交代。
“没几天了,你辛苦辛苦。”
“等那边忙完,马上给你安排人手。”
“有需要直接说。”
何亭点头:“可以。”
余光越过方纪肩膀,落到正收拾会议桌的李苇身上,这不是还有个人么。
何亭有着精准的自我认知,他不擅长指挥调令,不喜欢浪费时间,吹毛求疵,固守个人原则,以上种种表明他难当队长大任,只适合当一名卖命拿死工资的破案积极分子,所以混了将近十个年头,仍未坐上方纪的位子。
他不急,方纪急死了。
幸在年初某位领导扔了个人来,名曰锻炼,其实是下凡历练,通常做法是历劫人先尝尝生民百姓的苦,回去谋个肥美的闲差。
何亭不主动来事儿,可这回是事情主动来找他,说什么方纪也要让他亲自带人。何亭口头应了,没放在心上,哪知这回是个愿意遁入尘世的,好学生似的跟着他到处跑,转眼跟了一年。
好学生就是李苇。
方纪人老了,脑回路随脸上的褶子嶙峋起来,交代几句,话锋一转,开始些有的没的啰嗦。
这次是以家人身份,大概意思是忙完去他家过年,热情的嫂子一再叮嘱了什么之类。
何亭任凭耳边喇叭绘声绘色地响,脑子里逐渐浮现出杀人案发现场的画面。
会议室的墙面玻璃具有一定镜面作用,何亭悄然一瞥,身后的人已将所需资料重新分类规整,准备让出谈话空间。
何亭朝她虚伸了下手:“等一下。”
李苇背后同样是一堵单向玻璃墙,墙外一排人工种植的亚热带常绿木种,冬日光线滤过灰厚的云,变得微弱,给树叶打了一层墨绿的蜡,安静的,室内光线不算很强,人看着格外白皙。
方纪顿时明白他又唠叨了,唠叨完肚子里最后几句鸡毛蒜皮,知趣地回了办公室。
李苇不了解何亭,也知道他是个行动派,开口问:“二队,出发吗?”
他则是直接掏出了车钥匙:“现在就走。”
二人风风火火地穿过众办公桌。
方才在会上发言的新人警员见状犹犹豫豫地站起来,人高马大,头发削得很寸,一副手要举不举的腼腆样子。
何亭一头向前,如果不是没看见,就是他下意识将这种行为理解为“我有事儿,但没那么着急”,然后直接约等于可以忽略的存在。
跟在后面的李苇细心注意到,友好地指了指隔壁电脑科的同事,作出口型“问他”。
新人警员大松了一口气,疯狂点头,质朴地摸着后脑勺。
电脑科同事眼观八方,伸手推了把桌缘,借力坐着椅子滑到他跟前。
新人警员笔挺地站直,开口就是一句:“洋哥!”
齐洋挺意外地弯了下眉,很不要脸的假把式拒绝了他:“哥就算了,咱是警察,别整得跟老社会似的,坐下说话。”
如果说何亭不苟言笑,齐洋就是笑不要钱,笑要是能卖,他恐怕早买下几十个警局,然后天天放大假。
果不其然对方被他的笑容感染,恨卖地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齐洋满意地点点头,组织了下语言,说:“杜,凡。来一个月了吧,都干了些啥?”
杜凡即刻又变严肃,汇报道:“跟着其他前辈出了两次紧急任务。”
齐洋发现此人孺子不可教,望向少数没出任务,留在座位上抓耳挠腮的几个同事,郑重其事道:“看到了吗?虽然队长不发话,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协助破获了无数大案。”
杜凡心潮澎湃地点点头:“嗯嗯。”
“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嗯嗯!”
齐洋大手一拍:“完全正常!”
“这就是我们二队独特的行事风格,放心吧!很快你就找到合适的位置了。”
齐洋试图拍肩的手因长度不够,说着顺势落到他手臂上,古道心肠地说:“我有时间,带带你啊。”
说完,他手指打圈,客气地问了句:“还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介绍这里机构组成?”
齐洋笑眯眯盯着杜凡,屁股底下打道回府的椅子已经蓄势待发。
杜凡来者不拒道:“好哇,好哇。”
齐洋微一愣,目光欣赏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这人除了蹦一蹦就能戳到这破屋的天花板,没一丝闪光点,心想方老头亲自招进来的,就是......与众不同。
他嘴上胡说八道,配合着手指点江山,楚河汉界,鸟屎大点儿的地方立马分明。
“看到了吗,你脚下这条地缝,到那旮旯那根瓷砖线,普通办公区。靠茶水间那坨,二队办公区,没事儿别瞎逛,二队最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正前方中央,离方队最近的位置,我的地盘!”
杜凡差点儿回敬了个礼,手绷在大腿侧,说:“谢谢齐,哥。”
小伙儿美滋滋沉浸在找到归属感的喜悦里,齐洋思忖着,这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微微一笑道:“坐。”
干得好。
就这样。
非常漂亮。
外面阴沉了好几天,终于在人浑然未知的时候落了细雨,隔着窗看像水雾弥漫。
推开门,有力的风携着它满面扑来,只要人不怕冷,这样的雨,是无法阻挡脚步的。
何亭和李苇出门后,含背冒雨,一前一后冲到停车棚。
何亭找准车位,迅速拉开门,进去前发现李苇还杵在车头旁边,问:“站着做什么,吃风呢,还是挡路?”
李苇:“二队,要不还是我来开吧?”
何亭费解地盯了她一眼。
难道她开废排就轻一点?
显然不会。
他不当回事儿地上车,瞥见她干巴巴伸着手,说:“我不放心。”
“警队就这一辆空调给力的车。”
“赶紧上来。”
“别暴殄天物。”他说。
李苇一时没明白他说的“物”是指车呢,还是指空调,腿先听话地迈了出去。
她坐上副驾驶,主动搭话:“二队,刚才杜凡好像有事情要找您,您没看见。”
她说您。
近这几年经济富足了,不知从哪儿瓜起一阵购车热风,单位里几乎人手一台,于是顺理成章地滋生了一门“停车”产业,恨不得把没人的空地全大卸八块,用镶着金边的白道道圈起来,于是乎大队本就不宽敞的停车棚更加水泄不通,他自个儿买的车干脆放在家里生灰。
车头在库里前后左右各挪一番,一鼓作气驶了出来,何亭才皱了下眉:“追上来了?”
“嗯?”李苇扶着椅子回头看了一眼:“没,没人。”
李苇看着他,半扑克脸,很正。
他:“那就不用管。”
李苇:“哦。”
“师父——”
李苇几乎失声一喊,配合着手脚四仰八叉地扶住车门,生动演绎了什么叫“花容失色”。
驾驶人一个脚下动作,车身猛地一滞,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因惯性向前滑出一小段距离,剧烈抖动几下,瞬间熄火。
她惊魂未定地松开手,准备下车查看情况。
何亭目视前方:“安全带系好,别动。”
李苇完全搞不懂对方怎么想的,偏头看着他,一脸懵。
车辆重新启动了,原地转半圈后朝另一个出口驶去,甩车尾的时,何亭在反光镜中与那闪现在车头前,扮相富贵的贞子,对视一眼。
贞子拦车不成,倒吃一口尾气,转而当起僵尸,踩着恨天高跷,在镜中上蹿下跳。
李苇愣愣地开口:“二队,那好像,是李总的女朋友?”
车子稳稳拐了个大弯,驶入原定路线,他面色如常,眼睛黑白分明,看不出一丝情绪。
“是吗?”他说。
“不管。”
李苇被动地点点头,一颗心慢慢从嗓子眼儿落回胸腔。
车速渐渐起来,空调果真如他所说那般给力。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是浓烈的刺激气味经年消散后的残余,气息在人造暖风的催发下,四处流窜,将人包裹。
李苇感到轻微晕眩,有意识用口呼吸,一下,又一下。
何亭单手自然地搭在方向盘上,不着痕迹地替她拉下半寸窗:“去李澄阳家,待会儿知道该怎么说吗?”
她目视前方不动,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到新开发区,车子进入行驶一段,道路骤然由宽变窄,两侧建筑从普通小区过渡到别墅区,直接成了发黄的旧楼,第二轮西伯利亚冷气流尚未抵达,威名提前把人逼得缩回了壳儿,路面枯叶零落,一寸一寸挪到斑马线对面,无人问津。
他试了几条道,发现这是一个荒凉与生机并存的地方,过个几年,生机战胜荒凉,他的车就能开进去了。
车最终停在了路口唯一的流动小吃摊附近,何亭拉下手刹,让旁边的人下车。
李苇探头望向窗外,地图上显示的位置不是这里,距离光明小区大概还有一公里。
她坐着没动。
何亭兀自开门下了车,举起手机对着周围一通乱拍,说:“谁跟你说我要去那儿了?”
或许因为何亭身高年龄和能力长她一截儿,唬得李苇一愣:“打听李澄阳家吗?”
何亭手调摄像参数,眼睛往小吃摊一扫:“请你吃饭。”
此话一出,李苇不自觉小跑起来。
她之所以听话,正是因为他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带着聪明的压迫感。
何亭站在原地,观察着棋盘似的土地,向右跨是房价比天高的摩天大楼,向左,稀疏的绿化带不高不低、不多不少,恰够遮住烂得发荒的贫民区。
人类的神奇就表现在,金钱方面,永远有着一颗泾渭分明的心。
他打算拍下那片绿化带,镜头里一切都因细雨带了一层磨砂质感。
李苇小跑回来,中途挂掉一个电话,鼻尖冻得泛红,几缕碎发就着风挂在鼻梁上,她伸手捋了几下。
“问清楚了,以前这一大片地方都叫围子垌,后来开发房地产,地图上就改名叫新开发区了,但是当地人私下还管剩下没开发的旧居民区叫围子垌。所以,李澄阳登记在册的家庭地址是新开发区,实际上应该属于旧居民区的范围。现在这块儿姓李的只有一家,一六三号,位于西北角。”
小动作被何亭注意到,头发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剪的。
跟他半年了,就算没风里来雨里去,也免不了熬大夜,何亭瞧她,细皮嫩肉的,没多大变化。
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二队?”
关键,她汇报情况就汇报情况,汇报完了,瞪着他做什么呢。
如果是等指示,实话说他不太擅长。
他移开目光,风里声音有些含糊:“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