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KuAi

1、孜州 01天边有

　　人们常说，孜州北部是块儿富饶的大陆。

　　这话有两个误区。

　　一是，北部何其宽广，堪称大陆。
　　来过的人都知道，北边儿跟南边儿，芝麻和花生。

　　二是，想来那北芝麻必定富得满土冒油。
　　那时铁路还未建成，油只能往内里渗，憋出了内伤。

　　孜州闭塞，两千年整，随着北部一条贯达数千公里的铁路率先落成，如龙带虾般招来大批生机，隔山之南苦苦挣扎，成了不得翻身的蚌。

　　一干谋生计的人审时度势，一部分趁它彻底偃旗息鼓前，鱼贯似的北涌；一部分则当机立断，沿着这条生命线逃之夭夭，一去不复返，与留下的人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篱山警局宋朝时坐落于孜州中部，是纵横交错的街市间一颗标志性枢纽，几经更迭，由廉政府更名改姓为廉政警署，如今的警局摘了“廉政”二字，早已在历史变迁中洗去当年的威风凛凛，纳了一帮十几口卖命讨饭的警员，是个需自个儿出钱还出力盖车棚，不时还会应声响落几块墙皮的三危建筑。

　　独间办公室。

　　室内清一色原木质装潢，若不是过于简陋，指不定能挤出一丝书香气。很不充盈的书架上，供了尊人神不似的木雕，小鼻子细眼走势离奇，陪着这办公室的主人听了一耳朵悲苦离恨。

　　一些旧案，翻来覆去地被人提起，光是今早他就接到好几个来电。

　　早晨光阴过去了大半时，办公室主人这台漫长的独角戏终于落幕，他以网络平台上十分火爆的“脖子以下都瘫了”姿势赖在靠椅上，双目惆怅，上了年纪的国字方脸四角都挂着“心情欠佳”，良久，他鼻间重重呼出一气，然后不由自主地抬手去翻衣领子，摸了半天，从外层发黄的旧夹克里掏出一个皱又瘪的烟盒。
　　他伸指掸了下上面日积月累淹在折痕里的细纸屑，坐直身体，脸缓缓凑近，带着某种独特的仪式感，用力吸了下长鼻，来捕捉余烟味儿残存的心旷神怡。

　　然而不等他喘干净一口气，一个电话进来了。
　　他纹丝不动地听了两声铃响，还是重新拎起听筒，附到耳边，旋即吊起一根眉。
　　“李总？”他客套地露出两排大牙：“给您拜个早年嘞！”

　　电话那头没他期待中的领情，张口是压制不住的责怪之意。
　　“过年？我现在没心情过年，方大队长，你手底下的人到底会不会做事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明白吗？”

　　出什么事儿了。
　　方纪一阵懵过后，捧着电话细细思索，骂到这儿了，谁给开的路。

　　李总吐完大段怒火，祭出了中年男人间的独一份坦诚：“她，现在要跟我离婚。”

　　离，婚？
　　方纪上扬的面部肌肉一滞，一松，语调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关心：“怎么回事儿？谁要跟您离婚？”

　　“还能是谁！”

　　方纪作为一位资深妻管严，心中与灯红酒绿之辈有条根分明的界线，其中就包括这位李总，他愣了片刻，脑子终于转过来：“也是，重婚犯罪。”

　　“......”

　　警局掣肘南北，以一辖不了二，他身为刑侦大队队长，乌烟瘴气之中，一双眼睛不透也亮，姓李的还有心情打电话来兴师问罪，说明事态发展并不严重，再者，他隐隐也确定了该是哪件事情生出的事端。

　　大约一个星期前，有中间人告诉方纪，李总家夫人陆续丢了好几样首饰，想抓贼又不愿意把事情闹大，于是联系他，看能不能派个人过去看看。
　　早些年方纪知道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靠一桩大宗玉石生意一战成名了，忽然扯上关系，方纪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让人公器私用，但前不久，二人在一个图书馆的开馆仪式上有过一面之缘，一个是嘉宾，一个是捐馆人。那天现场，众多路人举着手机围观，孩童扯着挂串的气球四处撒泼，各年龄段都有，隔着一条几十个人才拉得完的夸张横幅，这位佛光满面的活菩萨毫无遗缺地给每位嘉宾递了一枚微笑。
　　他思来想去，毕竟是份造福百姓的事业，不帮忙说不过去。
　　何况那中间人，是他领导。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手把问题扒开：“您这......我有什么办法呢，虽然吧，众所周知，我与我家夫人感情和睦，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老实讲，这种事情全凭个人修行的，我想帮您，也是有心无力。”

　　姓李的混到李总，早混成了一根老气十足的油条，三言两语不好糊弄：“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那谁，之前上我家查丢东西的警察是姓何吧？你让他来，我家那个现在成天疑神疑鬼的，解铃还要系铃人，让他把话说清楚，疑虑打消了，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方纪觉得这位霸总多半对“说清”一词有什么误解。
　　棋再怎么下，也没这盘道理。

　　他干笑几声，意有所指地扬声附和：“可不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呀李总！”

　　“我系他妈的铃！”
　　直到对面一声贯穿心肺的破天大吼循着电话线拍了过来，方纪才听出他语中的一丝不对，顿了顿，问道：“真没干那事儿？”

　　他问到了关键。
　　对面捞起一句“是你不食人间烟火”的至道，十分理直气壮，暴发户气质显露无疑：“干没干重要么？重要的我他妈会蠢到掀老虎皮玩儿吗，区区几个女人，寒碜谁呢？”

　　方纪连忙会意地点头，嘴角不经意挂了一丝假笑：“懂的，我懂。”

　　他收了笑，妥帖如初：“这样，如果真是调查结果出了问题，改天我亲自让他上门赔不是，多少个都行，您看怎么样？”

　　……

　　没过多久，这通电话结束了。

　　“呸！”
　　方纪抬手抚了抚额头应激皱起的纹，积压一早的不爽，一嗓子吼了出来。
　　“何亭！办公室来一趟。”

　　方纪口中的何亭是这儿第二大头儿，那人好像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不急不缓地从一众扎堆办公的警员间站了起来。
　　他穿着陈素，皮肤是正常偏黄的小麦色，微卷的头发十分原始的自成刘海，是没空理发的缘故，鼻梁高挺而不觉突兀，一双深邃看不透的眼睛时刻都在观察着什么，偶尔来不及清理浅碎的胡渣，有种荒芜的执着感。

　　他来到办公室外，指关节碰了碰门板，语气极平常：“方队。”

　　方纪：“直接进。”

　　何亭推开门进来，走了两步站定。
　　身长板正。

　　方纪恨铁不成钢地刨了他一眼，背着手转过身去。
　　不说话。

　　一秒钟过去，两秒，三秒......分庭抗礼。
　　很是熟练。

　　僵持片刻，方纪没憋住回了头，两根火烧般的粗眉拧到一块儿，不怕疼似的手背拍着手掌：“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普通盗窃案，没查之前还好好的，查完就家宅不宁了？”

　　对面那人丝毫未被焦虑磁场波及：“我走的正常办案流程。”

　　方纪年入五十，有着丰富的擦屁股经验，一脸不可信：“你没出错，能是李总自己告诉他老婆，他在外头养了个小老婆？”

　　何亭：“可以这么说。”

　　方纪气得再度背起手，别开脸，心猜这人一准又查到了什么。

　　何亭面不改色道：“我检查过了，没有行窃痕迹。”

　　“没有？”方纪斜眼睨着他：“就这么肯定？”

　　何亭微微皱了下眉，他不喜欢“肯定”这个词，尤其是查案，不过这种细节，没到必须纠正的程度，他有理有据地说：“整个篱山区应该找不出比那栋别墅安保系统更加完善的建筑，监控记录和房屋的物理痕迹没显示有外部入侵，内部人员小偷小摸或许防不胜防，但临近春节，佣人早放了假，李总夫人说，她是飞海南前收拾行李才发现东西不见的，所以整栋别墅，只有夫妻两人。”

　　方纪半信半疑地觑着他：“就这些？”

　　“不止。”

　　“李总夫人丢的东西基本上是首饰类珠宝，时兴款式，收藏价值低，相对来说，价格自然不会高到哪里去。我进屋的时候，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只镶钻钢笔，看上去价值不菲，于是随口问了句，古董首饰和各大名包、名表也放在衣帽间，但都没丢。”

　　“甚至......卧室保险柜柜门一拉就开，里面一堆黄金，看李太太的反应，应该是经常忘记洗密码。”

　　白费时间在这里解释自己白跑一趟的原因，他实在觉得白费力气，便点了一句：“做强盗的，大概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

　　“只有夫妻”几个字眼一出，方纪脸色逐渐开始缓和了，他的目的就一个，将李姓烂屁股扔的到一边，最好是八竿子打不着。

　　何亭继续说：“尽管之前对李总的风流往事略有耳闻，光凭以上几点，我也不敢确定东西就是他拿的，是李太太的反应……”
　　说到这里，他神色罕见地露出了一抹不解：“我当面没直接提那些，但她似乎全部知道，并且不怎么在意。”
　　“这也是我当时没有把事情说出来的原因。”
　　“回到问题最初，李总做了对不起他夫人的事，真相，当然是他亲自用行动告诉她的。”
　　他与他对视。
　　“我认为，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他语气笃定，方纪不好质疑。
　　也罢，有哪件事是他不笃定的？

　　“我想问一下。”
　　他忽然问：“李总是什么态度？”

　　方纪嗤地一笑，弯着眉戏谑：“哼，我以为你压根儿没兴趣知道呢。”
　　何亭低了低头，避开这通玩笑。

　　如果两人说的都是实话，问题恐怕还真是出在房子里头，方纪摸清楚利弊，往椅子上一靠，端起他男女通用的铁皮大茶缸，低头啜了口茶水：“本来就是段井水不犯河水的友谊，浑就浑了。”

　　何亭不大内疚地欠了欠身，准备出去。

　　“哎等等。”当领导的大概都不喜欢一次性把话说干净，方纪问：“人怎么样？”

　　面对领导贯有的大跨度问话，何亭脑中很快有了一个人选，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人是谁。

　　领导扬下巴：“那新人。”

　　“……”
　　他迟迟不回答，仿佛要证明这是桩无解悬案。

　　方纪见他没给反应，也不知是不想答，还是没东西可答，干脆明说：“俩一起来的，女的让你带来着，人好不好使？”

　　还是沉默。

　　“一句话，惹没惹麻烦？”

　　何亭：“太早，没办法下结论。”

　　他关上门，却没马上离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择了个与来时相反的方向，缓步走着。
　　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回去，一准黏一身眼珠子。

　　两层高的小楼并不经得住走，不远处，几步的距离，只一方墙面黄渍渍的露天阳台，一扇玻璃门，和一档森严的大铁锁。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
　　山穷水尽。

　　刑侦队十几号人扎堆一个区域，手速不一地对付最后一道任务——思想报告，打字声十分有思想觉悟地汇成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胆大包天的顶风作案，在背后妄议队长。

　　节气压大案，与出任务相比，一派繁忙的景象隐隐透着承平。
　　终于，在某位离开十分钟的时候，一个女警榨干最后一丝耐心，用力敲出几个字。

　　飞天女：借问一句，谁知道二队被喊去问话的内情？
　　遁地男：谁知道？火那么大，简直吓死人家。
　　飞天女：天地良心，就在今日，我最恨的两个男人，一个被训，一个被吓死。老方万岁！
　　齐天大圣：哟，谁登基啦？
　　飞天女：齐哥，大清亡了，本美女不理解，难道咱们警队就没个正经男性吗？
　　齐天大圣：怎么没有？这不都在办公室呢吗。
　　飞天女：拍了拍‘遁地男’，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遁地男：干什么！难道你想找我过日子？
　　飞天女：字儿打多了，手疼，拳馆约一架。
　　遁地男：啧，暴力。

　　办公区一个角落里，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端正地坐在电脑前，素长的手指轻扣键盘，半天不见落下，眼尾一点微翘，将三人聊天的内容尽收眼底。

　　微信群只间歇性沸腾了一下，没人回复也不重要。

　　她手握鼠标，回味着屏幕上有趣的对话，忽然察觉一阵窸窣的骚动从四面八方飘来。

　　热议目标出现了，热议目标一切正常，热议目标正以步行均速向工位移动。

　　李苇十分有先见之明地隐蔽了妄议队长的罪证，没像其他人，单纯投去炙热的八卦目光，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
　　“好看？”他轻声质问，不等人说，自问自答了一句：“的确，很难不比你们交上来的报告值得观赏。”

　　“噗——”
　　有个人在一片安静中突兀地笑出了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人一抬头，视线正好与他撞在一起。
　　表情还挺冤枉。
　　是祸躲不过，李苇只是觉得自己笑得实在被动。

　　何亭眼里没半分计较的欲望，什么也没说，移开了目光。
　　众人纷纷低头，还他一阵原封不动的骚动。

　　何亭是这样，任何时候都不凶，就算发火，也绝不会在他人面前脸红耳赤，很难想象，二十一世纪还有人保持古代贵族不算糟粕的门面礼仪。
　　他回位坐着，干坐，没点亮电脑屏幕，也没碰手机，不是闲的消磨时间，不是消极怠工，他只是在思考，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她人到底好不好使？

　　他正想着，一阵急中带稳的脚步声传过来，还有些气势汹汹，注意到的人当然不止有他，因为钥匙晃越近音越大，这年头手机揣兜里人都嫌沉，能做到风雨不动地把家中大小钥匙全拴在裤腰上的，必然只有一位。
　　一整个早上，都是只闻其嗓门，送饭的嫂子没到，庐山出面，多半是有事情冒在休假的节骨眼上了。
　　何亭突然很想伸个懒腰，果然是，不休不眠。

　　方纪在办公区前方最显眼的空地停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正义感上头的状态，为保冷静又刻意严肃，视线洒向面前一大片：“人呢，哪去了？”

　　何亭目光跟过去，谁？
　　主谓宾都不健全了，看来是大事。

　　坐得离方纪最近的一个同事用手比了个望远镜四处张望，帮忙问着：“都看一下，还有半个钟头才下班，谁这么急？”
　　角落里一个新人警员站了起来：“钟前辈好像不在。”

　　刑侦队目前就俩女生，如果她不在......
　　何亭下意识朝后靠了靠，直到把黑屏的电脑看全，补了句：“还有李苇。”

　　“对。”方纪按捺不住地一指：“都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