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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首 青青河畔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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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要数揽月阁的名声最响。
她是揽月阁中很普通的一个姑娘,曲儿唱得一般般。累极了往台下一坐,半眯着眼听,打了个盹醒来,听上两句也挺有韵味。但引得满堂彩,或者听得如痴如醉,那是没有的。
唱曲儿不是第一,容貌也不是 ,但长得还算灵秀,之所以还能呆在揽月阁,台下虽不座无虚席,但也总有零零星星些人,为她捧场。
兴许是觉得这姑娘声音里的劲儿听得叫人暖洋洋的,舒服自在。
姐妹们都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为什么呀,大家都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迈进揽月阁的门槛之后,那些个前尘往事,痴嗔怨憎,都已经交给绾姨了。
然后就是一个新生的姑娘。
柳姑娘跟绾姨起了些争执。
柳姑娘是揽月阁唱曲儿和容貌都排得上名号的,每每柳姑娘的场儿,下面坐着的站着的,雅座瘫着的准是要放下茶杯听一嗓子然后叫声好的。
她常常是柳姑娘前面的场,姑娘一个卸妆一个梳妆,你来我往的也成了好朋友。
她是知道原委的。
柳姑娘的场,侍郎家的周公子是场场必到的。有时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柳姑娘唱完曲儿往后台走,能瞧见周公子火急火燎追上去满脸通红支支吾吾拦住柳姑娘的样子。
周公子是个顶好的人,他知道柳姑娘与她私交甚好,她的场又排在柳姑娘前头,顺道也会捧捧她的场。
她有时下台瞧见他,朝他望过去,他会露出一个微笑,像一个大哥哥。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温和的绾姨此刻却拧着眉不说话,柳姑娘气她不给个准话,好几天拒绝上台演出。
这几天,周公子总是在她下台后拦在梳妆室,看见下一个登场的姑娘又黯然垂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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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姨松口了,柳姑娘盛装打扮一番准备演出完毕告诉周公子这个好消息。
柳姑娘还跟她憧憬了一番未来的光景,柴米油盐酱醋茶,她要为周公子学做饭,学针线,啊不知道周公子的娘亲是否如绾姨一样。
可是台下没有周公子。
柳姑娘心思飘远,唱得上句不接下句。绾姨匆匆上台将下场跳舞的姐妹换上来,将柳姑娘拽进了梳妆台,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为柳姑娘卸妆。
她坐在一旁,拉着柳姑娘的手,冰冰凉凉。
好一会儿,柳姑娘像是回过来神,匆匆拂去两人往外跑去,她迈步想要追去,绾姨虚虚拦了她一下,摇摇头说没事。
她在后门门槛坐了一夜,月亮撞到屋檐的一角时,她看见带着一脸未卸完的妆的柳姑娘缓缓走来,她飞奔过去。
柳姑娘还没哭,她倒是呜呜哇哇哭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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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台下的客人更少了,兴许是少了一个柳公子,兴许是今天她连那点儿韵味也没了,浓重的妆把那点儿秀气掩得一干二净。
她蹲在门槛上拿棍子拨小石头,把一块拨向另一块,“砰”,又把它们分开,重复。
玩累了,就在地上乱涂乱画。
脚步声走来,渐进,鞋子洗得发白,素白袍子上,衣角袖口均绣着竹子。一个很温和的声音。
“姑娘,可否讨一杯水喝?”
她抬起头,面容清秀的书生微微笑着,额角冒出了汗,手上握着一卷书,微微躬腰。
她把棍子丢了,沉默应了,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一壶茶,两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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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着一个陌生人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第二天,客人又多了几个,大概是小姑娘太阳一样的气息又回来了。
按着昨天书生说的话,她不再默默盯着柳姑娘,看她梳妆,走来走去。
她趴在栏杆上,原来的位置,盯着楼下叫好的看客。
一天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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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台下竟也坐了一半的人,因为这天小姑娘唱得摇头晃脑笑得眯眯眼,看了就让人心情很好。
这天她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想要遇见那个讨水喝的书生。
坐了几天,她等到了。
书生穿了一件月白袍子,这次衣摆上绣了一弯月牙儿。她朝他招手,转身进去端了一个托盘。
没等他把茶倒完,她就迫不及待地说了起来。
柳姑娘赎身嫁给林公子了。
林公子一脸严肃不说话的样子太可怕了。
可是柳姑娘不用学针线做饭,林公子会,林公子的娘亲比绾姨还温柔呢,就是眼睛出了些问题,不过绾姨在找大夫。
柳姑娘想把我也带走,可是我拒绝了。
白衣书生坐在门槛上边喝茶边听她讲话,她讲着讲着开始唱起歌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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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姑娘走了,她也换场了,换在了另一个可以博得满堂彩的姑娘前边。
一切好像都没变,她却有些孤单。
好在不用等好几天,每天那个点,后门门槛就坐着俩。
偶尔书生听她唱曲儿,偶尔她听书生讲书里书外的她没听过的故事。
有一天她跟绾姨告了假,换了一身粗布裙子,和书生一起去看了柳姑娘。
柳姑娘同她一样的打扮,拎着扫帚大声地跟正在洗碗的林公子说,绝对不是选材的问题,就是你,火候没有掌控好,太难吃了!
林公子置若罔闻,林母笑眯眯地纳着鞋垫儿。
她跟着柳姑娘把后院的杂草除了,书生跟着林公子砍了木头,给林母换了一个竹床。
回去的时候她问书生。
“林公子看起来不爱说话,今天你同他讲话了吗?”
“讲了。”
“我刚刚走的时候,林公子的母亲硬是给了我两双棉鞋,说冬天穿这个不会冻脚,喏,给你一个。”
“......”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呢!”
“我们锄地的时候挖到一个长长的小虫,把我吓得蹿到屋里去了,柳姑娘笑了我好一会儿......”
“柳姑娘家的灶台有点奇特,那里有一个烧水的槽,然后做好晚饭的时候,洗漱的水也烧好了。”
......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点。”
她拽住他的衣袖,“那你想带我走吗?”
书生那天穿的是绣着竹子的袍子,他站在门槛前,微微弯腰,衣摆上的竹子郁郁葱葱十分茂盛,他瘦瘦的却很温暖的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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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姑娘家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新房子,她住了进去,可是只有她,书生不见了。
柳姑娘跟她说,应该是去参加科举了,我看最近街上多了好多摇头晃脑的书生,应该都是赶来京都参加科举的。
林母拉着她的手教她认各种青菜,把她吓得嗷嗷叫的小虫子被林母用大拇指和食指一捏就远远放在了院子外面。
一向寡言少语的林公子跟在柳姑娘后面半晌,突然转过头看着她,说,“你再等等。”
她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晚上睡在屋里,墙凿空立了一个书柜,她可以认得出来哪一天他拿了哪一本过来。她翻开看看,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忍不住惊叹。
然后抱着书就睡着了。
梦里她跟书生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书生拉了她的手,一向温和的眉眼带着坚定。
我有一件事要做,你等等我,我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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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京都。
他眼里的京都从来都是阴沉沉的,没有太阳。
但外面总要比仿佛囚牢的王府好,一屋子仿若死士的人,除了走路,再没有其他声音。
去这家茶馆喝喝茶,去那家古玩店赏赏字画,听听别人说话,讲故事,来证明活着不是大梦一场。
他碰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坐在茶馆二楼喝茶的时候,正瞧着对面墙头冒出来的新枝,一低头看见小门那儿站着一个小姑娘,画了个猴屁股脸,手上拿捏着,嘴里咿咿呀呀唱着。
他不常听曲儿,只在茶馆偶尔听过。却也能听出来她常常不在对的音调上。
她恍然不知,唱完一大段之后给自己鼓起掌来,蹦蹦跳跳开心了好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他忍不住笑起来,想起她的猴子脸。
揽月阁对面茶楼多了一个常客,天上多了一个太阳。
有一天小姑娘出来没有唱歌,拿根棍子拨石头,拨过来拨过去拨了一下午。
地面留了一根小棍儿,红红的,约莫蹭的满手妆跑到上面去了。
揽月阁多了一个常客,揽月阁有个新姑娘上台了,唱功一般般,长相还算秀气。
他只是叹了口气,姑娘变得有些沉默,许是成长了一些。
宫里那位可开心了,暗地里的守卫也少了好几个,他烂在泥沟里,流连烟花之地,这才让人开心呢。
没有谁知道他为谁而来,他或早或晚地来,兴许是为了这个王姑娘,那个赵姑娘。
偶尔为她捧捧场,说不准,是等下一个姑娘时的一时兴起。
什么时候开始,想站在她面前,同她说说话。
在她笑起来的时候,想摸摸她的头。
想抱她在怀里,听她唱歌。
他揉了揉眉,长叹一口气。
想娶她,带她回家。
他还是没忍住,站在了她面前,手指抠进书里,声音紧张得发抖。
侍郎之子周公子,他了解一些的。
其父古板迂正,母亲强硬蛮横,本就不存在爱情,怎能理解爱情,允许侍郎之子取青楼女。
他也没有解决办法,只是觉得,好姑娘总要碰见良人的,再等等,世间这么大,等一个没有古板迂正的父亲和强硬蛮横母亲的周公子。
他也在等呢。
他在等他的姑娘长大。
他的姑娘喜欢唱歌,他就给她捧场。
若是唱累了,他就接她回家。
所幸没有等太久,他似是有预感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颗心怦怦狂跳。
好啊。
他想抱抱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就像周公子一样,求一个自由,所幸他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可还是让小姑娘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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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曲儿,抹腮红,点朱唇。妆罢,她起身,歪头甩袖正要开腔,顿住,默不作声坐下,一一除去发饰,妆容。
她走了两步唰地往躺椅上一躺,宽大的袍子铺了满地。
仿佛打了一个盹儿。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边向榻边走去边脱戏服。
“不打算唱给我听吗?”
慢悠悠的脚步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