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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段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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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天也回家了,回到申云市,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度过余下的假期。
这个小插曲也随着时间被我渐渐淡忘,开学、上学、和同学一起学习打闹。
我和我爸见面时间越来越少了,意思是视频通话的时间都在减少。
小学毕业那年,我爸妈离婚了。
他们没告诉我,没征求我的意见。
只是那天下午,班主任老师帮我整理书包,说你爸妈帮你请了半天假。
我有点开心,可以逃半天学,谁不开心。
所以我牵着妈妈的手,高高兴兴离开学校。
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没哭没闹,牵着我妈的手,看着我爸走远。
但也许我哭了吧,人的记忆不完全准确,但不重要了,过去太久了。
我爸工作很忙,至少一开始他是真的在忙工作,经常飞去别的城市,能赚很多钱。
但我妈是最牛的,别的单亲家庭都用“拉扯孩子长大”来形容一个人的不容易,但我物质方面就没缺过什么,她一直在给我最好的。
所以小学毕业,她把我送进我们市很出名的一所国际中学。
我继续读书,我妈对我也没有很高的要求,我的成绩一直保持在中上游水平就足够。
日子一直这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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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天周五放学,我和同学说了再见后,照常打开我们家车车门,平时只有司机师傅一个人来接我,那天我看到我妈坐在后排另一边。
我愣了下,坐进去,问:“妈,你咋来了。”
我妈转头看着我,眉眼间的疲惫太明显了。
“我们不回家,直接去机场。”
“你外公外婆都不太好。”
我没想到我妈开口是这两句话,啊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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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家的机场,已经是深夜,我们打了车,到家的时候只有路口处一盏路灯亮着。
我妈没有钥匙开门,敲门和打电话都怕吵到老人休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门开了,露出一张清瘦的少年面孔。
屋子里没开灯,外面的天也那么黑,只是我能看到少年的眼睛有点亮,他好像在看着我。
我愣住了,我妈显然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开口:“小慈?”
谢远慈点了点头:“嗯,嬢嬢。”
我以为早被我淡忘的那段记忆重新涌回脑海里,还好有夜色遮掩,否则对面的少年应该能看到我的脸有些红。
我们搬了行李进屋子,和谢远慈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忍不住蹙眉。
风油精味。
我找借口进了卫生间,因为搬行李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微红。
我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手掌凉水往脸上泼,凉意让我舒服很多。
再出去时,客厅只剩下谢远慈一个人,灯还是没开,唯一的光源就是开着的电视。
他躺在沙发上,我走了过去,见他已经闭着眼睛。
借着电视的光,我仔细看他。
把头发剪短,更凸显出他五官的精致。左眼下有一颗泪痣,鼻梁高挺,唇形也很漂亮。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然后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晚安。”
我忘记这句话我有没有说出声,也许是无声的口型,也许只是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两个字。
我也是在后来才知道,趁我在卫生间的时间,我妈和谢远慈简单聊了一些事情。
一些我很久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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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就见了两个老人,精神都不错,只是外公已经不能下床了,只能躺着或者坐着,外婆还能走动。
于是我妈经常扶着外婆去外面公园里走走,我外公有需要基本都会找谢远慈来帮忙。
我刚开始有些尴尬,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过没持续多久,我现在的调节能力不差,会和谢远慈一起帮着扶老头,能做的我都会做。
第一次跟谢远慈一起架着老头去厕所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双眼皮还有泪痣的眼睛真是很漂亮。
尽管现在并不是欣赏人眼睛的时候。
两个老人精神状态其实都挺好的,我以为没什么问题。
直到周日傍晚,救护车呼啸而过,把两个老人送进最近的医院。
医生说做好准备。
我们其实都心知肚明。
我妈趴在病床边哭,她声音不大但是肩膀一直在抖。
我出生到现在没怎么见过所谓的外公外婆,所谓的感情只是身体里带的血缘关系,但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谢远慈给我递了张纸,我嗓子有点哑,说了声谢谢。
后来护工给老人擦拭身体穿寿衣的时候我们两个初中生被赶出来了,坐在病房外走廊的椅子上。
我坐在最左边,谢远慈坐在最右边。
“你叫什么。”谢远慈先出声,声音很平静。
“邵停夏。”我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这是刚哭过的关系,“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吗?”
大概是情绪上头,我还多问了这一句。
谢远慈应该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嗯,没人和我说过。”
好吧,无所谓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无所谓地回了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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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老人直接被拉到殡仪馆,按习俗要守一周再去火化,晚上住在殡仪馆里,不能离人。
于是商量着,我和我妈回去拿点必需品,谢远慈和工作人员在这里等。
离开的时候我看了眼谢远慈,他依然很平静,因为比我高半个头,看我的时候眼神略微往下。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名字是谁取的。
一路上我妈跟我说了太多了,对当时的我来说足够我消化一段时间。
我妈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回来,晚上我告诉她姐姐是男的这件事。
我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
于是这时我才知道,谢远慈小时候之所以穿裙子留长发,是我嬢孃生产的时候,生下过一个夭折的小姑娘。
我嬢嬢是个正常人,唯有一提到孩子的时候,发疯一般固执:“我就是生了个囡囡呀,我漂亮的囡囡呀。”
她老公受不了她,没多久就走了,不知道去哪。
我妈并不同意外公外婆顺着小女儿,尝试过很多次纠正她,软硬皆施,没有效果,也不想管了,每次提到妹妹的时候,只剩下无奈和生气。
“这对小慈太不公平了。”
这句话我妈重复了好几遍,但是谁都认为小屁孩还小,什么都不懂,也都不认为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天空早就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前方信号灯从绿灯变成红灯,车辆缓缓停了下来。
我看着窗外,什么都没说。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妈说得没错,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她无法跟我解释清楚这些,就连现在我都要消化一会儿。
哪怕我还有一年初中毕业。
车辆再次启动的时候,我妈接着说。
在我们离开的第二年,谢远慈妈妈,我没见过几面的嬢嬢,跳江自尽了。
谢远慈把裙子都剪碎了,把头发剪短了,剪下来的头发和碎了的裙子一起,一把火烧了。
之后他一直跟着两个老人生活,而之所以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是两个老人怕打扰到我妈,一直拖到这周六才说。
快要回到殡仪馆的时候,我妈趁着红灯拍了拍我的肩。
她说之后小慈就跟着我们生活,她说这是老人走之前唯一拜托她的事,她说也许是老人终归觉得对不起这个小孩。
我还是没说话,我沉默了一路。
很久之后我始终记得这天,六月十八号,我们家多了个小孩,我多了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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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休息室是两张床,但都不大,我妈一个成年人睡绰绰有余,但如果再多一个,就拥挤了。
所以最后我和谢远慈睡一张床,我妈一个人睡一张。
我和谢远慈都偏瘦,虽然他比我高半个头但初中生也不会大只到哪去,两个人能睡下。
我睡在外延,面对着我妈,一动不动。
我一直觉得我没什么特长,唯一一点就是入睡很快。
哪怕当时我不太自在,但永远抵不过想睡觉的情绪。
醒来的时候,我的腿搭在谢远慈肚子上,手压在他锁骨上。
后来我跟他开玩笑,说当时大概是他太瘦了,给我硌醒了。
我一睁眼就看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赶紧把手脚都伸回来,老老实实平躺着,和他一起看天花板。
“对不起。”我还是道了个歉。
“没关系。”谢远慈回我,接着叹了口气。
懒得研究他叹这口气的意思,我下床去洗漱。
我把牙膏挤上之后想着应该跟他说一声洗漱用具的事,于是一边刷牙一边往卫生间外走。
“蓝色那个牙刷…”我没说完,因为我看见谢远慈一条腿曲着,被子被顶出一个弧形。
我好像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叹那口气了。
“你…还行吧…?”我把牙刷拿出来,尴尬地问。
谢远慈笑了一声,带着点笑意回我:“死不了。”
我想了想,接着把那句话说完:“蓝色那个牙刷是你的,别用错。”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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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忙着应付一些远道而来的亲戚,大部分我根本不认识都是谁,有些谢远慈认识的我就跟着他叫人。
其实大部分来只是走个过场,远亲远到天边去了说到底也没什么感情。
节哀顺变的话听了太多遍,我穿着黑T黑裤,谢远慈穿黑衬衫,站在旁边机械地重复几句话。
不过到后几天基本没人来了,我们也能得空休息。
火化前一天晚上,我洗漱完出休息室,看到我妈搬了个凳子坐在透明玻璃棺旁边,就看着俩老人。
不停用手里一团的餐巾纸擦眼泪。
我其实没见我妈哭过,这是唯二两次,她哭起来都没什么声音。
谢远慈站在我身边,默默陪我站了会儿,然后拍拍我肩,用只有我俩听得见的声音:“进去吧,让嬢嬢一个人待会儿。”
我和他躺在床上,我好像也没见谢远慈哭。
这人不仅没礼貌,还没感情。
中二得要死的年纪,至少在这个时候我给谢远慈下的定义是这样的。
哭也许是难过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但不是唯一的。
谢远慈没比我大多少,但童年的经历、身处的环境不得不逼着他加速往前走,直到很久以后我发现,那时我们两个年龄相仿,心智却相差很大。
第二天一早,两具尸体被拉去火化,我妈开着殡仪馆借的车,跟在面包车后面。
墓地是老人还在的时候就选好的,整个墓园风景不错。
很巧的是两个人的墓碑旁边就是一对比他们先去的老人,那时候两家是邻居。
我开玩笑说四个人能凑一桌麻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