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往事》》belliwether

4、长江

　　醒来已是晌午，昨夜的酒精和汗蒸，让我浑身绵软无力。梦里的梦，去他妈的梦。一想起晚上梦到了我的死鬼兄弟小东，我就想骂娘，就想再灌一点儿米酒，就想听摇滚，就会产生一些破坏和暴力的欲望。我知道，不管怎么样，小东再也不能复生了。死亡这回事，我在医院已经见惯不惯。太平间看门的那个老家伙，天天将喝酒的菜肴摆在天平间门口，每天腆着一张红扑扑的醉鬼一样的脸孔，一天至少喝两顿。不过，据我观察，这家伙的脸有着一副天生的衰相，永远的一副闷闷不乐的状态。有一天，我走进太平间，这位老兄应该已经喝过了，冰柜的制冷设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我指着那些一个个不锈钢的长抽屉，吐了吐舌头，那一刹那，我发现老家伙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似乎悲伤的表情，确实，在太平间里，是不适合讲段子的，死者为大，不能破坏了气氛。不过，讲真，夏天的太平间里，简直凉快极了，是一个难得的消暑的去处。
　　冬笋炖的鸡汤里，有太重的野香菇的味道。鸡肉已经被细火完全瓦解，嚼起来就像海绵一样枯涩。鲜美的鸡汤，可以让人迅速恢复能量。很奇怪，喝过鸡汤之后，如果再沾染哪怕一口米酒，就会引发我阵阵作呕。从小开始，我就不喜欢吃饭时说话，一个人快速地填饱肚子，然后躺下来慢慢消化，像蛇一样。饭后，我独自一人来到江边。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观水可以让人入定。这是我那喜欢装腔作势的大表哥的话，很奇怪，此刻尽然一直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自从小东死了之后，临江而饮的酣畅淋漓就荡然无存了。这种酣畅淋漓，必须追溯到电视剧《三国演义》的主题曲，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壶浊酒喜相逢。
　　江水此刻依然像一锅黄汤，在眼前晃荡着，只不过这口锅够大。
　　很多时候，回到家乡，我内心都觉得特别惶恐。在外面也没做出什么像样的活计，一回到家，倒像一个凯旋的将军，好酒好肉，胡吃海塞，反正喝多了，不管内心羞不羞愧，脸皮都是一样滚烫又通红。
　　当鸡汤的油腻再一次泛上来的时候，一阵偏执的江风卷扬了起来。我看见不远处的轮船，随着波浪嘿呦嘿地上下颠簸了两下，便又恢复了镇定，继续在江面上，拖延着垂暮的时光。
　　现在回想起来，小东的每一份狂野，都足以让他年少丧命，这种后怕，现在只属于我了。
　　小东的狂野，涵盖在他憨傻的外表下，那种狂野，实则是一种毫无危险意识的愚蠢。至于憨傻的外表，他的他的父亲一脉相承。我给他父亲点烟的时候，老爷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香肠，他的牙齿已经所剩无几。他用一只手，遮挡着我的打火机，脑袋一歪，凑近火焰。趁他吐烟的当口，我迅速背身逃离，因为，我突然发现，那根细烟夹在他那只苍老的，满目苍夷的大手上，竟然滑稽得像在给谁上香。
　　在小东开启十米裸体高台跳水表演之前，他就已经完成了雨天窃听电话的创举。他托起一根竹竿，将一头搭在一根他认为是电话线的电线上，耳朵贴着竹竿，然后就听到了从电话线里分流下来的人类通话的语音信号，我想可能是他穿的绝缘的橡胶套鞋救了他的命。至于高台跳水的惊悚感，则主要来自于从入水到出水的那几秒钟安静的等待，当然，表演最后在裸体被曝光的强大羞耻感中落下了帷幕。而最狂野的，莫过于搭着江边来来回回的拖驳船，在水里玩冲浪了。那个时候，江滩上爬满了蟛蜞，江风将芦苇连成片，江边桃园里的桃子又大又甜，偷吃两个，就够打饱嗝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