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往事》》belliwether

3、小东

　　小东微笑着，拎着米酒壶，出现在祖屋的门槛边上。小东总是这样，一副微笑的，怯怯的表情。做得一手好菜，就是味道偶尔偏咸。至今，我依然记得他的很多拿手菜，比如：炒杂烩，内含油炸猪皮、鹌鹑蛋、大蒜叶和木耳；韭黄炒鸡蛋；红烧鳊鱼等等。小东带来的米酒，是用一只绿色的大号雪碧瓶子装着的。我一看见米酒，口水就流了出来。家乡酒，不够浓烈，但却清冽，微苦带甜，酸而不涩，绝对会让你醉得人事不省，烂醉如泥。小东看见我，便对我说，洗碗。我记得我们年少的时候，无数次在一起喝得烂醉，为了争最后一粒油炸花生米而扭打。我记得，我曾经对小东说过，我最喜欢《边城浪子》里面的路小佳，而不是傅红雪，也不是叶开，因为路小佳也是一个爱吃花生米的家伙，腰间缠着一把软剑，抽剑一挥，抛在空中的花生米便瞬时化为齑粉。往空中抛出一粒花生米，昂头用嘴接住，然后得意的装模作样的大嚼特嚼，这就是我年少的样子。然后，然后，我终于成功的被花生米呛住了。那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邀请，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我和小东，盘腿坐在打谷场的草垛上，继续玩着自抛自接的比赛。死神就像隔壁那个喜欢告黑状的，叫伍勇的小屁孩一样，突然就驾临了。当然，后来我用内力将花生米成功地憋了出来。当时，我看着小东面无人色的表情时，狂笑不止，差点一脚将他踢下草垛。我从厨房拿出两只青花瓷碗，拧开水龙头草草地冲洗了一番。知道吗，要想甩干碗里的水，你需要连甩七下，我边甩碗，边对小东说话。放屁，就欺负我读书少，小东依然是一副干脆、利落的口气，这和他羞怯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满米酒的碗，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飘出一丝淡淡的香味。显然，我们需要下酒菜。时至浅秋，气候畅爽而怡人。就地取材，亦是我们年少的常规操作。我从厢屋里，拿出小铁锹，到祖屋后面的菜地里去挖香菜，再顺手掰一些野良姜的嫩芽，那是一种紫色的椭球形的状似液滴的小可爱，拿菜刀的刀面一拍，便可以和香菜一样，烫一下开水，蘸着混有醋、麻油和辣椒的调味品，像羊一样反复咀嚼了。小东，已经准备好了一碟剁椒皮蛋和几只咸鸭蛋。然后，我们便端起碗，碰一下，准备开喝。
　　然而，梦的绝就是，有时候你明知道是在做梦却也不会醒；可当你不想醒来的时候却又会骤然醒来。
　　小东，已经过世很久了罢。
　　黑夜中，醒来的片刻，让我心头一紧，我感觉到了强烈的心跳，可是医生的潜意识告诉我，我的心律非常规则，不会猝死。我想，我梦到小东的原因，是因为白天的时候，看见了他的姐姐，他的姐姐叫小青，比他大三四岁，是一个纺织女工。小青看见我，便从电动车上下来了，岁月已经让她变成一位一往无前的母亲，终日为了子女和生计操劳。或许是小青的言谈，令我无限神伤，我感受到了一种无解的绝望，她的抱怨中藏着无尽的悲伤和痛苦，那是一种终将带进坟墓的伤感和落寞，如影随形，是不可能化解掉的。或许，小青只要一看见我，就会想起她那和我同龄的，为了一个冷漠的女人就喝农药自杀的傻弟弟吧。
　　黑暗中，我僵硬地平躺着，双手似乎想摸索到那瓶梦中的绿色的雪碧瓶子。
　　爱情？我的兄弟，爱情，是敌不过那一瓶两点五升的米酒的，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