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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霍清辞的东西 外套下面的 ...

  •   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前停下。

      霍清辞从车窗望出去,看着那栋七层的浅灰色建筑。

      帝国大学保障性住房的标准模板,每户阳台上都挂着统一的太阳能板,像一排整齐但营养不良的盆栽。楼下的门禁感应器屏幕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被人用透明胶带草草贴住。帝国中心区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在远处闪烁着午后阳光,而这里,连影子都被那些高楼遮住了。

      她付了车费,账单从奖学金账户里划走,余额又少了一截。她没有看那个数字,而是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个侧影。

      叶香灵缩在后座另一端的角落里,肩上还披着她的校服外套,手指攥着领口,像攥着什么风一吹就会被吹走的东西。

      从霍家老宅出来到现在,整整四十分钟的车程,叶香灵没有换过一个姿势。脊背绷成一条直线,连靠在椅背上都不敢。呼吸放得很轻,轻到霍清辞有几次几乎以为后座没有人。

      “到了。”

      这是她在这段车程中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她知道,她这位嫂嫂胆子很小。哪怕她没在霍家待过,没和叶香灵相处过,她也早就看透了她的怯懦、温顺。

      追悼会上隔着十几个人远远一瞥,她就看清楚了这个人。被大太太瞪一眼就低头,被族中女眷使唤也不敢出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宠物,连笼门开了都不敢往外迈一步。

      霍清辞倒是挺喜欢她这副样子。像一只流浪猫洗干净之后露出的瑟缩模样,乖顺、怯懦。

      怯懦意味着顺从,听话意味着不会反抗。她不需要像对付外面那些人一样费尽心机。

      眼前的叶香灵已经被霍家驯了一年,乖巧,胆小,逆来顺受。带到新环境里只要给足食物和水,定时顺一顺毛,很快就会熟悉新主人的气味,乖乖蜷在正确的位置,不再发抖,不再炸毛,只等她回家。

      她不需要叶香灵在这个家做什么,不需要她聪明,不需要她能干,甚至不需要她说好听的话。她只需要一个不会惹麻烦的人待在公寓里,让她每天回来的时候知道这房子里还有另一道呼吸。

      一道属于她的、不会背叛她的呼吸。

      车门到达目的地自动开启,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帝都初冬特有的潮气。

      叶香灵缩了缩脖子,肩上的校服外套往下滑了一点。她伸手去拉,指尖碰到衣服衣领内侧的标签。翻开,上面有一行字:“霍清辞的东西”。

      字迹潦草粗劣,带着一种恶意的戏谑,不像是主人自己写的。

      她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霍清辞站在车门外,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叶香灵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她翻标签的动作,又像只是在等她下车。

      叶香灵不知道她看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座椅上,后颈开始泛起细细密密的麻意。她飞快地垂下眼,抱着外套从车里钻出来,低头绕过她身侧,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霍清辞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叶香灵从她身边绕过去,低着头,耳根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睫毛垂得很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她脚边溜走。

      这件外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母亲病重那段时间,她还在念中学,每天往返于学校和廉租房之间,把所有的积蓄都填进了医院的缴费单里。

      母亲是霍家的一个佣人,没名没分,被赶出老宅之后连家族档案里的记录都被销了。她十八岁以前从没有出现在霍家人的眼中。直到母亲病危,她去找过霍家,跟霍家借一笔救命钱。

      霍家的人连门都没让她进,只让管家隔着门传了一句话:“霍家不养外人。”她站在老宅大门外,攥着母亲的病历,没再说第二句话。

      后来她被人跟踪过两次。一次是霍家的打手,嫌她这个私生女活着碍眼;一次是她至今不确定是谁派来的。她躲过去了,靠的是对帝都城巷路线的熟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霍家在她考入帝国大学后又出现了。帝国大学的新生档案会公示所有录取者的家族背景,霍家丢不起“私生女流落在外”的脸。

      更重要的是,能从帝国大学毕业的Alpha,分化后的信息素等级几乎没有低于A级的。而霍家这一代嫡系唯一的Alpha霍宁烟已经病入膏肓,连标记Omega的能力都没有。他们需要一个备用的Alpha,哪怕只是个还没分化的私生女。

      他们给她交了第一年的最低额度学费,在学校系统里把她挂在了霍家的族谱分支上,对外宣称是“旁系远亲”。

      她没有拒绝。她也需要霍家这个名头。帝国大学的门已经进去了,霍家哪怕再落魄,这个头衔在社交场上还能替她撬开几扇原本紧闭的门。至于用了之后怎么还,那是以后的事。

      她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给的东西不够好而拒绝。不够好也是筹码,只要能放进天平上,就能称出它的分量。霍家以为自己在施舍她,在利用她,却不知道她也在计算他们,也在从他们身上一点一点地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件校服外套就是那时候买的。那是她刚进入帝国大学的半年,是她最困难的时候,她只有这一件校服,从开学穿到期末。

      同系的贵族子弟们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她的底细,有一天趁她去实验室,把她的外套从储物柜里翻出来,用马克笔在内侧标签旁写下那行字:“霍清辞的东西。”

      这是在笑她穷,穷到什么东西都要写上名字,不然丢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件了。

      那群人后来都付出了代价。退学是最轻的。两个在宿舍里“意外”摔断了腺体压迫神经,从此信息素紊乱,这辈子别想再正常分化;一个被家族紧急送往别的殖民地,去的途中出了意外,连人带车消失在坐标系统里,帝国救援队找了三个月,只找回一块烧焦的车门碎片。

      没有人能把这件事算到她头上。毕竟她甚至在那些人出事之前还跟其中几个吃过饭,微笑着敬过酒,在期末评优的讲台上感谢过他们的“照顾”。

      报复是后来才动手的。她没有着急,她从来不会在愤怒的时候行动。愤怒会让人犯错,而错误会留下痕迹。她等到那些人都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等到他们开始在她面前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然后一个一个地收拾干净。时间是最好的工具,既能磨钝别人的记忆,也能磨快她的刀刃。

      这件外套她一直没有扔。哪怕她现在的能力已经可以买无数件校服,她也没将这个外套扔掉,衣领标签上的那行字她也没有洗掉。

      每次穿它出门,标签擦过肌肤,她都会想起那群人最后看她的眼神从轻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绝望。

      那种眼神是最好的清醒剂。提醒她,所有账都记着,早晚要还。

      而现在,这件外套披在叶香灵肩上。

      标签上的字迹,贴在叶香灵的后颈下方,隔着一层薄薄的丧服布料。像在宠物的项圈上刻上主人的名字,像在地图上圈出属于自己的领土。

      这件外套是她的。外套下面的人,从今以后也只会在她的监护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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