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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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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米尔小镇今天没有浪漫的夕阳。
远远眺望,寒冷的青山隔着层朦胧雨雾,格尼兰疗养院孤寂地蜷缩在山麓下,雨珠是它在夏日黄昏里泣出的无声泪水。
水汽氤氲,格尼兰疗养院在淅淅沥沥中沉默着。
疗养院花园内,谢昔躲在花丛下,手臂微曲拨开身侧斜出的三两枝花苞。一簇簇红玫瑰绽放在四周,他仿佛被困在了荆棘编织的红色牢笼里。
他费劲地仰着一张白皙精致的脸,透过荆棘缝隙观望着天空。
出于混合基因的独特,金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睛,淡淡的卧蚕以及花蕾般精巧的唇瓣,使得东方的细腻与西方的瑰丽同时完美地融合到了这张脸上。
斯人如玫瑰,冷风冷雨却毫不怜惜地施加着暴虐。
雨空中盘旋着蓝灰色的鸽子,时而向下俯冲,时而横穿低云,最终轻盈地落到小镇中心高大的教堂钟塔上,渐渐浓缩为一个灰点,渺小得如一粒沙土。
他目光贪婪地追随着肆意翱翔的鸽子,琥珀色的瞳仁微微睁大。执拗地盯着“和平使者”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直至眸子酸痛,泛起血丝。
在这里,似乎只有鸽子是自由的。
这雨下得纷乱如麻。
雨水掺杂着漫无边际的寒意,滑过谢昔弧度柔腻的鼻翼,调皮地溜进蓝色条纹病服里,继而浸湿了大片衣襟,与瓷白的肌肤完美交融。
冷,渗透骨骼,流遍全身。
谢昔抹了抹挂在纤长睫毛上的水珠,眸子被浸得发红。可他还是蹲在原地盯着迁移的鸽群出神,没有挪动脚步。
雨势不大,但雨丝强韧,落到谢昔身上,很冷,很冷。
“B612号先生——”
恍惚间,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呼唤越逼越近。
谢昔下意识地往玫瑰丛里更深处躲了躲,一位穿着白色医护服的中年女子却业已出现在了十步开外的石子小道上,发现了他的行踪。
J护士是华国女人,脸颊布满妊娠斑,堆砌着两坨肥肉,她语气不甚平和地道:“B612号先生,你怎么未经允许擅自出门呢?何况今天有重要的事,请立刻跟我回去!”
谢昔点点头,丝毫不期待事情具体是什么。
然而,J护士依旧打着伞在原地踌躇,不敢冒然上前。
——格尼兰是家专为华侨设置的私人疗养院,理智提醒她,住在这儿的都是精神或多或少有问题的,刚才她就是被一个绝食割腕的病人绊住了脚。
她谨慎地盯着面前的混血青年,那头刻意漂染的金发此刻正湿漉漉地贴着饱满的额头,衬得一张白皙的脸越发苍白。瘦长的身躯包裹在松松垮垮的病号服里,裤腿被挽起,露出一双老旧的灰色拖鞋。
他无辜地耷着眼皮,柔软的唇瓣失去了血色,像极了颓靡褪色的玫瑰。即便被这副容貌惊艳过无数次,J护士还是屏住了呼吸。
“没有乱跑,我只是迷路了。”谢昔的声音如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传到护士耳中,既不如其他病人那般抑郁,但也没有往日的活泼轻快,淡淡地含着点委屈。
J护士捂着帽子一脸无奈,这种擅自出逃后迷失方向的情况发生在B612号病人身上并不罕见,她唉叹了口气:“回去吧,回去吧。”
随后,谢昔从玫瑰丛里走到石子小径上,J护士这才发现,他的脚在流血,想必是在野玫瑰丛里穿梭流连之际被扎伤的。
淌过石子路的水洼时,血红的液珠从谢昔的脚踝里细细密密地渗出,染红了雨水。
无名怒火取代了怜悯,J护士微微地张大了肥厚的嘴唇:“净找麻烦,万一伤口感染怎么办!”
这个光有精致脸蛋的废物总是在不断地添乱,这对于人手紧缺的疗养院而言真可恨。
“对不起。”谢昔低头小声说。
凝视着耷拉脑袋的青年,J护士指责的话语到底咽了回去。
谢昔步子挪得很慢,仍在出神,没有接过雨伞的意思。他比普通男性高一些,J护士得踮起脚给他撑伞,雨水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肩膀。
她扭着肥臀,心不在焉地看着一路上血红的水,心里升起一股有别于职业操守的焦躁。
不省心的废物。
谢昔反倒是跟闹着玩似的,不紧不慢地观赏着雨中蔫蔫颓靡的红玫瑰,只见不远处,叶片上一只蜗牛潜伏着一动不动。
冷雨淅沥,他从伞下冲了出去。
“B612!!”J护士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谢昔忽然停下了脚步,弯腰把叶片上的一只小蜗牛捉到手上。J护士一脸怒气地走过去,谢昔狡黠地笑道:“你看!”
“啊——”惨叫声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裂痕。蜗牛从J护士手背上甩了出去!
“你胡闹!!”J护士看着笑靥如花的谢昔,愤怒大叫着。
“哈哈~”
笑声隐隐如叮咚清泉却被雨声遮盖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么?”蓦地,远处传来一个舒服低沉的男声。
谢昔止住了笑。
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视野中,顺着小径迎面走来。定睛一看,伞下是个大概二十八九岁的华国男人。
“需要帮忙么?”撑着伞的男人眼神温厚,穿着件薄款风衣,微微颔首后伸出了戴着石英腕表的左手。仪态自然,是年仅十八岁的谢昔所没有的成熟和儒雅。
谢昔怔住了。
面前的人身形挺拔,恍如远山黛影下一棵淡泊的劲松,有着写意水墨画那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更为关键的是,他好像见过这人,在疗养院播放的几部名扬海外的华国影片里,他似乎还凭此斩获了数不清的演艺金奖。
“周先生,可以帮忙送一下这位病人么?他的脚急需处理,但他不太配合。”J护士如同急于脱手劣质商品的小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丝毫不吝啬自己讨好的笑容。
“交给我吧。”周姓男子含蓄地笑了笑,走近后将伞撑到谢昔头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下落的冷雨。
待他目光触及那只流血的脚时,如被玫瑰刺扎了手,瞳孔骤缩。
——那本是截玉雕般的完美脚踝,此时却满是丑陋的血痕,跟精美贝壳上无端惹人厌弃的裂痕似的。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与护士截然不同的怜悯。
男子微微弯下腰,谢昔偏过脑袋尚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些什么。
“啊!” 谢昔惊呼一声,身体突然腾空,男子单手就把他抱了起来!
谢昔手臂下意识地拽住了对方的脖颈,整个人重心压在结实的右肩上,这是个介于抱与扛之间的姿势。
J护士欢脱地跟在两人身后,下巴的肥肉笑得乱颤:“周先生,麻烦您啦!”
“客气。”
谢昔:“……”可是这样好丢人。
起初谢昔闷闷地垂着脑袋。然而,这个人身上干燥而温暖,谢昔渐渐放下了警惕,毫不忸怩地把下巴枕在他肩膀上。
“我是B612号谢昔。”谢昔侧头直视着对方温润的眼睛。
“周柏,柏树的‘柏’。”
“咦,”闻言,谢昔眼睛亮了亮,恍若森林深处纯净的盈盈湖水,“我听说过你,可惜我们这里没有柏树。”
周柏抿唇笑了笑,他事先看过谢昔的病历。轻度心因性失忆症,学习能力不佳,会对经历的事情选择性失忆,但没有任何抑郁倾向,情况非常乐观。
但是,因为监护人的安排,他还是得继续接受毫无效果的治疗。
周柏一手撑伞,一手托住谢昔,谢昔安静地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肩上。金色的发梢带着清甜的玫瑰香味,沁人心脾,周柏唇角勾了勾。
这个男生白瘦病弱,轻得像只精致的洋娃娃,忍不住将其搂得更紧了些。
不久后,谢昔被送回了病房,J护士连忙呼叫了医生。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随便坐我的床,谢谢你。”谢昔道谢后就自己走进了浴室,留下周柏独自欣赏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是独立的,简洁干净,散发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谢昔非常讨厌这股味道。
谢昔换好干净整洁的病服,病房内已经等候着Y国主治医生,以及一两位他没见过的律师。
他早就习惯了被围观,施施然地坐在床边,由着医生询问,护士给他处理脚上的外伤。
他抬起眸子,倏尔想起身边站着的是那位刚才见面的男子,嘴角不禁卷翘。
“你是来拍戏的么?”谢昔问得很直接。
“我是来接你的。”周柏把手放在他的发顶,语气温和。
谢昔漂亮的眼睛被睁得很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真的?”
“当然。”周柏点头肯定。他肉眼可见,面前的青年更加鲜活了起来,仿佛丛林深处蹦哒出来的斑鹿。
接着周柏掏出口袋里的男士手帕耐心地擦拭着谢昔脸上未干的水渍。
凑近一看,谢昔脸颊两侧点缀着一两颗不起眼的雀斑,生动可爱。
周柏看得入迷,原来他的脸也不是那么白皙无暇。
谢昔垂着眼睑,打量着脚踝上夸张的包扎,耳边飘着医生的嘱托,表情淡淡的。
倏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谢昔抓着周柏的手臂迫切地问:“那我—”
“谢先生,现在我们要共同商量您出院的事。”一旁的西装男子突然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哦,好。”
谢昔失落地躺上了病床,其实这种时候往往没有他发言的权利。
他缓缓地阖上了眼睛,任由Y国父亲请来的律师与母亲委托的代理人唇齿相讥,喋喋不休地争论。
明明一切都与他有关,他却只能置身事外。
他又记起十年前被送到疗养院的日子,依旧是伴随着争吵,金发碧眼的父亲歇斯底里拽着母亲砰的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谢昔是个私生子,他星途璀璨的华人妈妈跟已有家室的Y国导演父亲生了他,在他八岁被华人媒体发现后就被母亲狠心扔到了这家疗养院。
其实这病很轻,但他的父母都不想和他再扯上关系,因此迎接他的是一场名为疗养的囚禁。
“虽然…”
迷迷糊糊地,他听到周柏在说话。他的声音舒适悦耳,引得谢昔在被子里掀起了眼皮。
视野中,周柏坐在一旁,右腿自然地搭在左腿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握着一杯热茶。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微微上昂,声音不疾不徐,刻意放得很轻。
“他的妈妈是我母亲的朋友,逝世前曾委托我母亲处理谢昔之事。但因为我工作繁忙的缘故拖到至今,实在抱歉。我的律师会出示相关的证明。”
谢昔侧着脑袋,瞳孔放大,周柏在撒谎,他母亲在演艺圈臭名昭著根本就没朋友!
“谢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
“但是根据我们院方与监护人的事先约定只有直系血缘亲属才能代理此事!而且他还亏欠着高额看护费用!谁来…”一位蓝眼睛律师操着英文滔滔不绝。
谢昔的母亲在一年前因病逝世,父亲有更加幸福的家庭向来不搭理他这个废物。母亲预付的看护费用早已透支,可是出于规定他依旧不能离开这儿。
谢昔一点都不想听下去了,用被子捂住脑袋,强迫自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