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尾声 ...
-
郑嘉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周宵脸色憔悴头发凌乱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周宵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心疼很明显。郑嘉很快扭过头,手要往回抽却被周宵握得更紧。
他没有说话。
周宵也不说话,就只是坐在那儿,然后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周宵的手放下,他听到周宵放心似的松了一口气。
他又抽了抽自己的手,这次周宵倒放开了。
周宵拿了一块毛巾替他擦了擦汗。
他想抬手自己擦,却被周宵按住了手,“别动。”
周宵替他擦了额头,又从一旁伸进了被子摸了摸他的身体,然后拿着毛巾替他擦身体上的汗。
郑嘉的身体往另一个方向挪了挪。
周宵停下了动作,“挂着吊瓶呢,你别动。出了汗得擦干,等会换一件干衣服舒服些。还早,你也再睡一会儿。”周宵轻声地说。一会儿,又加了一句话,“你不是还得照顾你妈妈。”
郑嘉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没再拒绝,但也没说话。
周宵看了看他,“嘉嘉,有什么……等病好了再说。这几天,我会找人照顾你妈妈。”
“哥哥!”
听到周小米的声音时,郑嘉有些惊讶,然后看到姚鲁牵着周小米的手走了进来。
周小米松开姚鲁的手,跑到他床前,眼睛瞪着一旁的吊瓶瞪得圆圆的,然后很小心地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郑嘉看到周小米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小米。”
姚鲁把手里拎的鸡汤放在一旁,拉了凳子坐在一边,“周宵今天有点事来不了,让我来照顾你。”
郑嘉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姚医生。”
郑嘉也想自己得快点好起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生病之后浑身又酸又疼,发烧也是退了又起来,起来又退下去。
周小米又看着他,把手里抓着的玩具熊放在郑嘉身边,“哥哥,我生病的时候大米就会陪我,陪着我我很快就好了。”
姚鲁在一旁说,大米是那个玩具熊的名字。
郑嘉看了看那个玩具熊,“谢谢小米。”他说完很快垂下眼帘,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觉得眼眶有些酸热。
姚鲁把周小米拉回来,“郑嘉你先喝汤吧,尝尝合不合胃口。”
郑嘉不好拒绝,最后把汤都喝了。
姚鲁发了个短信给周宵,“郑嘉说你的汤盐放多了。”
周宵看到短信笑了笑。
他收起手机,走进郑妈妈的病房。
周宵坐在郑妈妈的床前,莫名地有点紧张。
多少年了,他头一回因为见一个人觉得紧张。
郑妈妈笑得很温和,看着周宵,等他说话。
周宵端端正正地坐着,“郑妈妈,我叫周宵,原先是郑嘉的大学老师。现在,现在我想请您允许我追求郑嘉。”
郑妈妈看着他,脸上神色很平静,却半天没说话。
周宵就觉得心底越来越没底。
郑妈妈要生气的话,他也知道怎么办;郑妈妈如果高兴,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么看不出什么的样子……
周宵知道郑嘉的脾气怎么来的了。
“郑嘉这段时间是不是和你住在一起?”
“……他,我这两个月在另一个地方住。”
郑妈妈哦了一声。然后问周宵,“你了解嘉嘉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郑嘉……”周宵还从来没想过要怎么说郑嘉。
他低头笑了笑,慢慢说,“郑嘉他脾气好,又倔;看上去内向,其实逼急了也很能说;平时什么都好说,遇到他觉得特别重要的事情也一点都不让步。看过去性子软,遇到事其实也很坚强。”
他说完,看着郑妈妈。
“你知道嘉嘉喜欢什么样的人吗?”郑妈妈对他的回答没说什么,继续问了一句。
“知道。”
周宵正视着郑妈妈的眼睛,很诚恳地说,“尊重他,坦诚,不故作姿态,也不会故意欺骗。认真对待两个人的关系,遇到问题两个人共同解决。”
和郑嘉分开虽然原本是想让郑嘉不再觉得被逼迫,周宵承认自己也获得了重新审视的机会。他时不时就会想到郑嘉那次说的那个相处愉快的女孩子,周宵拿着郑嘉的那些话一一对照,他原先对郑嘉不能说不真诚,但够不够尊重却真的值得商量。
如果够尊重,他也不会只想着怎么自己把那个问题给解决了;而事实上他也没解决,他差点让郑嘉毕业都毕业不了。如果够尊重,他也不会用强力加之于郑嘉。如果够尊重,重逢后也不会一再羞辱郑嘉。
“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郑妈妈又问了一句。
周宵心里一悬。
他自己……
“我……”周宵想了好一会儿,“郑妈妈,您愿不愿意花点时间,然后自己下这个结论。”
郑妈妈忍不住笑了笑。
周宵看到她的笑容心底松了一口气。
郑妈妈叹了口气,看着周宵的眼睛里是温柔和蔼的笑容,“我不是不愿意,我……我只怕没这个时间了。”
周宵知道郑妈妈为什么这么说。
郑嘉生病之后,他把郑嘉的手机也拿过来了,替他处理一些事情。那天中午,他接到了郑妈妈主治医生的电话,他才知道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了郑嘉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去找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楼下喝了半夜的酒。
周宵看着病床上的郑嘉心疼得要命。
他托一个在协和工作的同学把郑嘉妈妈的病例资料又拿了一份去重新做检查。癌症误诊率那么高,他希望郑妈妈这次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不是误诊,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郑妈妈看着他,“你别怪我像审查似的。嘉嘉爸爸走了,我也这样,我最担心的就是嘉嘉。嘉嘉他,需要一个人打从心眼里了解他,心疼他。”
“你不是个女孩子,我不能说完全不计较,可我更加在意的是你能不能让郑嘉幸福。两个人,一时感情冲动,可能什么都不计较;可是能不能一辈子在一起,不是光有感情就够了。我的儿子我了解,他喜欢一个人,恐怕一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可郑嘉也有个不好的地方,遇到事爱藏在心里,有时候又倔得很,这脾气有时候也挺让人担心为难。要是不了解他,恐怕这时候就会误会他。你说嘉嘉脾气好,性子好,可其实他也很记仇。尤其你要是他喜欢的人,你对他真要是不好了,他是越喜欢的人就越记仇。”
“你上次因为嘉嘉工作的事情来找我,说郑嘉也有点倔我就对你有印象了。”郑妈妈说着说着,忽然又问周宵,“你是不是让郑嘉记过仇?”
周宵惊讶于郑妈妈的记忆力的同时,还有点汗颜。
郑妈妈笑了笑,没再问。“郑嘉其实也是真喜欢你。”
周宵抬头看着郑妈妈。
“上次他生日的时候,到了医院这儿人虽然陪着我,可心不知道在哪儿。我就知道他有喜欢的人,然后听他出去打电话说什么钥匙忘记带了。”
周宵哦了一声,怎么都忍不住心底的高兴,“那您是同意了?”
“得郑嘉同意才有用。”郑妈妈也笑了笑。
周宵拿着郑妈妈的检查报告,拎着煮好的鱼汤往病房走。
“小伙子,你哥哥对你挺好的。”
“嗯。”
“我看你怎么都不理他呀。”
“我跟他吵架了。”周宵走近病房时,听到郑嘉和同病房的一个大妈语气平静的聊天。他站在门外,听到郑嘉对别人说和他吵架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咧开,笑意是怎么都压不住。
他站在门口,刚想进去,又听到那个大妈说话。
周宵就收回了脚。
他现在进去,郑嘉大概又不理他了。
大妈是个爽利人,心直口快地说,“一个屋檐住着,一口锅里吃饭,哪能不拌嘴呢。再说,兄弟俩,床头打架床尾和,能计较什么呢。”
周宵忍不住心里一乐。
郑嘉犹豫似的说,“大妈,那是说夫妻……”
“哎,一个道理一个道理。”大妈说完,爽朗地笑起来。
郑嘉也轻声地笑了笑。
周宵趁他们不再说话,走了进去。
果然,郑嘉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周宵先笑着跟那个大妈打了招呼。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先伸手贴在郑嘉额头上贴了一会儿。还好,没有再发热。
周宵把鱼汤倒出来,白嫩的鱼汤上飘着细碎的香菜丝让人看了胃口大开。他递给郑嘉,“先喝点汤。”等郑嘉接过去,又拿了个碗把里头的馄饨舀了一小碗出来。
“今天又煮了什么汤啊?”
周宵回头和大妈聊天,探讨什么鱼煮汤最好喝,什么鱼还是适合清蒸。
说着,陪护大妈的人走了进来,准备扶着她饭后出去散步。
大妈边往外走,边夸周宵知道心疼人。
“天天换着花样炖汤,我看就是疼媳妇也没这么疼啊。”
周宵心里乐开了花,对正慢慢往外走的大妈说,“您看得真准。”
郑嘉头扭到一边,轻声地哼了一声。
周宵回头,看到郑嘉耳根慢慢变红。
周宵把剥好的橙子递给郑嘉。
郑嘉接过去,却没有吃。
周宵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自己先开口说了,“我也有话和你说,你愿意先说还是先听我说都行。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先告诉你行吗?”
郑嘉看着手里的橙子,点了点头。
周宵检查报告拿过来,打开递给了郑嘉,“我重新送了一份资料到省里的协和医院,今天拿到了报告,你妈妈没有得癌症。”
郑嘉手里的橙子一下子滚落到床下,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周宵,然后才记得接过来那份报告。
郑嘉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最后结论的那几行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声不吭。
但很快,报告上啪地落上了一滴眼泪,很快又一滴。而后,周宵就看到眼泪不停地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那个硬面纸上。
周宵从来没见到郑嘉这么哭过,他心底像被谁揪着,一下又一下。
他把捡起来的橙子放在一旁,而后在郑嘉身边坐下,伸手慢慢抱住郑嘉。
郑嘉没有拒绝他。
周宵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他,“嘉嘉,没事了,没事了。”
郑嘉在他的怀抱中,身体因为哭泣微微地抽搐,喉咙里的哽咽渐渐地爆发出来,呜呜的哭泣像是个不安又委屈的小孩子一样。
“嘉嘉,对不起,对不起……”周宵低声地道歉,心底酸涩而刺痛。
郑嘉双手在他后背合拢,把身体都靠在了周宵身上。
他这时才觉得放松下来,
而放松的结果就是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周宵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慢慢在他后背拍着。
等到郑嘉慢慢平静下来,周宵松开自己的双手,让他坐好。
他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给郑嘉,看着眼睛鼻头都红红的郑嘉,轻声说,“嘉嘉,我有话和你说,愿意听吗?”
郑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了声,“好。”
周宵起身坐在他对面,双眼注视着郑嘉,手也伸过去握住了郑嘉的双手,“郑嘉,我想正式追求你。”
郑嘉有点发愣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周宵在说什么。
周宵看着郑嘉,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原本打算和郑嘉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但他现在觉得这些话才是他想说的。
“郑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郑嘉想了想,“我们刚入学时第一次开会……”
周宵知道他不记得很正常。
“你刚转专业到法学院,我和姚院长他们在楼下和你父亲还有你见面。”
周宵慢慢地说起郑嘉当时大一时什么样子,说他注意到郑嘉离开教室时总会顺手关灯、关门,说他看到郑嘉不管和什么人说话都会带着笑容,说他当时为什么会让郑嘉去那个研究所勤工俭学,说他那次送郑嘉回家在火车站的时候心里什么感受,说他收到郑嘉拜年时的电话被老薛说了什么。
说他那次和郑嘉第一次跳舞时,心跳得有多快;说他有一次忘记和他说要打饭却看到郑嘉已经替他把什么都弄好了,没说完的那句你要是个女孩子后半句是什么;说他那次头疼时郑嘉替他刮痧之后他醒过来之后看到郑嘉第一眼想到了什么。
郑嘉安静地坐着,听周宵说起一件一件的事情。
周宵的话,似乎也让他回头把他们这八年又看了一遍。
很多事情,他自己都忘了,周宵却记得一清二楚。
周宵说起自己现在回头看当时为什么分手心里的感受,说起当时姚院长的那些劝诫他现在才知道到底什么意思,说起重逢之后他的那些做法真是太过自我,说起两个月前为什么就那么离开了。
“郑嘉,我这两个月一直想着你说的那句话。你说你喜欢的人,心思简单直接,对你坦诚,尊重你,不故作姿态,也不故意欺瞒。”周宵看着他,视线热烈而诚恳,“嘉嘉,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愿意努力,和你一起努力,好吗?”
郑嘉沉默了半天,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你和陈维……”
周宵说那天和陈维是怎么遇到的,他为什么去了那里,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犹豫了半天,凑近郑嘉低声说,“嘉嘉,我其实……”周宵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几乎听不到。
郑嘉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宵,“你说什么?”
周宵难得地脸红了一下,他低声说,“嘉嘉,你听到了。”
郑嘉看着周宵,他看着脸红的周宵忽然顺着滑到被子底下。他把被头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在下面偷偷地笑起来。周宵把手伸了进去,轻轻碰了碰郑嘉的手。
郑嘉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十指交缠。
那天下楼的时候,陈维忽然对他说,周哥你其实心里只能装一个郑嘉吧。
他问陈维为什么这么说。陈维当时只是笑了笑,却不说话。两个人到了楼下,陈维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刚刚你压着我的时候,你那里完全没有起立致敬的意思啊。
周宵一听,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陈维的头。
陈维也笑起来。
坐在车上,陈维对他说,“人家都说爱上一个人就会盲目,可是我总觉得如果能有一个人让你除了他别的人谁都看不上,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嘉嘉,我有个东西给你看。”周宵拉了拉郑嘉的手,对他说。
郑嘉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看到周宵手上的东西时,郑嘉一愣。
那个是妈妈结婚时的戒指,据说是妈妈的舅舅送给他的。样式很简单的一个戒子,什么花纹装饰都没有。妈妈说这才实用,带着也不妨碍做事。
怎么会到了周宵手里。
“你妈妈送给我的,见面礼。”周宵很得意。
周宵松开他的手,又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一条链子,把项链挂在郑嘉脖子上。
“在它的见证下,请允许我奉你为我一生的伴侣。从此后,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疾病或健康,无论顺利或坎坷,珍惜你,尊重你,坦诚对待。从生存之陆直到天堂,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周宵握住郑嘉的手,凝视着他说出他承诺过郑妈妈要如何对待郑嘉的话。
他想起老薛说他的一叶障目,想着陈维说那也不容易,想着郑妈妈说的希望有一个人打从心眼里珍爱他,想到郑嘉说的尊重、诚恳、坦诚、不欺瞒、不故作姿态,周宵心底忽然觉得其实爱情不就是这样吗。
爱上一个人,与他一起学会如何相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