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宋宋

2、孟婆汤

　　那一座残破的奈何桥已经在阴风中耸立了很多年，有一些摇摇欲坠，底下是缓缓流着的忘川。许多人都很忌讳忘川水，只有她除外。
　　她慵懒地躺在太妃椅上，剔着手指甲，细长的手指有如青葱，煞是好看，一双单凤眼偶尔瞥一瞥凄凄凉凉的黄泉路。她等的不是别的，是鬼，是那些被牛头马面带下来的鬼，也许怨恨满腹，也许旧情难舍，一切的一切都会在她手中的那一碗汤里结束。
　　其实她一点也不老，只是在这奈何桥边躺了几千年，混得脸熟了，人们就叫她孟婆婆，连带着那碗汤也叫孟婆汤。每一天都会看见那些充满生命的幽灵喝下那碗汤于是痴痴呆呆，成了真正的鬼。只有两个人除外。
　　“孟姐姐！”她叫她孟姐姐，因为她没觉得她老，说真的，这是她在阴间所见到的第二个漂亮女人。
　　孟婆转过身，从太妃椅上坐起来，巧笑兮兮地点上来人的鼻端，“死丫头，你又来干什么？”
　　“很久没喝孟姐姐的甜汤了，倩儿想得紧，所以就觑个空儿跑过来啦！”凌倩儿也不打声招呼，自顾自地端起一碗飘着玫瑰花沫的甜汤，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她一直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鬼总是皱着眉头不愿喝这么美味的甜汤，只为了前世的记忆吗？记得前世有什么好，像生命阁里的那个臭家伙就是记得太多，整天摆着一副死了老婆的死样子，生活也不见的开心。反观她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小鬼，口渴的时候来这里喝喝汤水，无聊的时候找别人聊聊天，要不睡睡觉，多么惬意啊！
　　“你不用待在生命阁干活吗？”
　　“拜托啊！我又不是他的奴隶，每天忙地跟狗似的。我也要休息一下啊！”
　　“休息一下！你大部分的时间在睡觉，还不够休息啊！要是要你在这里看茶寮，那还不要了你的命。”这个女人说谎都气不喘，她一定不知道牛头马面是多么想抢她的工作，偏她还不珍惜。
　　“所以这么厉害这么重要的工作只有孟姐姐你才能胜任啊！”
　　“你不去找青小姐聊天吗？”
　　“青姐姐已经很久都不愿意理人了！我去了也只有在旁边发呆的份，无聊极了！”爱情真是件磨人的东西，能让原本那么活泼开朗的青小姐变得郁郁寡欢，成天坐在姻缘镜前发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凌倩儿叹了口气，在孟婆的太妃椅上坐下，拈了几片玫瑰花瓣扔进锅里。
　　“最近几年，地府冷清了很多，也难怪你会闷了。”孟婆弹了弹手指“牛头马面来了！”
　　黑漆漆的黄泉路上闪出三个影子，渐渐清晰了，牛头马面拖着一个闭着眼的鬼走近来，看见凌倩儿，忙闪得远一点。地府里谁都可以遇见，惟独她，遇见了就走霉运。他们狠狠地一推那只鬼，将他推到孟婆身前，孟婆纤手一扬，手上就多出了一个白玉瓷碗。
　　“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全忘光。”那一碗孟婆汤飘着玫瑰花沫儿，散着淡淡的清香，只是在那新鬼的眼里却是避之则大吉的东西。他恐惧地看着孟婆汤，微微地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先生，那么好喝的东西干吗不喝呀？你不喝我喝！”凌倩儿抢过白玉碗，仰起脖子一股脑儿地喝下去，罢了还意犹未尽地添添唇，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不会忘记过去吗？”好奇怪，不是说地府的孟婆汤是忘情水吗？喝一口就能忘却前身。
　　“不会啊！那都是人间瞎传的玩意，这个汤好喝得紧，我包管你喝了一次还想喝第二次。这可是仙界的东西，你在人间还喝不到呢！”
　　“是吗？”他吞了吞口水，“那我能不能再要一碗？”
　　“没问题。”她冲孟婆眨了眨眼。孟婆汤是阴间美味，只是那是对于她凌倩儿来说的，她是鬼，一个忘却了前身的小鬼，没有记忆，生活反而开心，关于未来，她想她是没有未来的，注定了生生世世待在生命阁，跟那一个成天对着忘川发呆的臭家伙吵吵嘴，玩玩你追我跑的游戏，那样的生活也很不错，不是吗？
　　他喝下了孟婆汤，于是眼神开始涣散，功名利禄，娇妻乖儿一一从面前闪过，却又抓不着，如烟花般一闪而逝，直到脑袋空白，眼前所见的只是这阴风阵阵的忘川水，还有那两个娇美的女人，只是那似乎是与他无关的。
　　“走吧！”走到哪里去？无所谓了，人生已尽，走就走吧，没有牵挂，跟着牛头马面走过奈何桥。
　　“牛头马面！”凌倩儿飞快地闪到他们身边，吓得两人连连后退，“听说你们昨天抓错了人了？把一个阳寿未尽的人抓到阴间来。”
　　“哪有！倩儿小姐是听哪个瞎说的，根本就没有的事。”恐怖，这个女人干吗无聊到管人家的闲事啦。
　　“没有就最好了，别以为阎王大人不在就可以乱来。”
　　“我们哪敢啊！”
　　“对了！”凌倩儿瞥了瞥牛头马面“听说过几天是七月十四，不知道人间有什么好玩的啊！”柳眉一挑，嘴角轻轻弯起。
　　“人间好玩的事情有很多！倩儿小姐，出去玩玩还能开开眼界。”
　　“这可是你们说的！”凌倩儿打断他的话“到时候你们要负责带我出去！”目的达到。
　　“可是……”
　　“还是你们希望我去告诉青小姐你们玩忽职守的事情？”威胁！这绝对是威胁，牛头马面在心里暗骂，早就知道遇见这个衰鬼就走霉运。
　　“好了！就这样了！你们好我也好，你们不说我不说，孟姐姐也不说，有谁会知道呢！”
　　孟婆吐了吐舌，她可是什么也没看见，闲事还是莫管的好！至于站在桥那一头正在怒气冲冲的男人，啊！不关她的事啊！
　　\\\"啊!\\\"牛头马面犹豫，连眼角都在抽动。凌倩儿意会地心惊，在心里吐了吐舌，暗骂一声倒霉，“你们啊什么!难道叫你们以后认真工作错了吗?阴间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小鬼才会那么萧条。你看看人家凤皇大人，每天辛辛苦苦地守侯着生命阁。要监督那么多的人工作，他也从不抱怨，还从来没有出错过。多学学嘛！”
　　“你还知道要好好工作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坚冰，万年也化不了的冰。冷的牛头马面忍不住想发抖，如果说阴间还有人是让他们惧怕的，那一定是生命阁的凤皇大人了！自从二十年前阎王大人突然消失，青小姐从此魂不守舍，阴间所有的事务就是凤皇大人在打理。谁都知道，生命阁的凤皇是阴间最恐怖最难缠的鬼将，跟他没有半点人情可讲。
　　凌倩儿嘿嘿笑起来，玉手纤纤地缠上他的胳膊“凤皇大人怎么也出来散步吗？”
　　“今天的生命册整理完了？”
　　“还差一点点！”
　　他剑眉微挑。
　　“我是来给你盛汤的，你去阎王殿开会一定会口渴的吗！所以我就抽空过来给你盛汤啊！孟姐姐的汤很好喝的。孟姐姐你说是不是啊！”她可怜兮兮地看着孟婆，孟婆为难地耸耸肩。
　　“还撒谎！你刚才跟牛头马面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你就那么想去人间吗？”
　　“一点点！”她悄悄的脱离他的势力范围，小小的身子一点点地往孟婆身后移。
　　“好啊！”凤皇冷笑，“等你什么时候把生命阁里的书全整理完了就让你出去。”说话间，他急速闪到凌倩儿身后，衣袂飘动，手已经抓上了凌倩儿的衣领。眨眼间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牛头马面吐了口气，赶着小鬼继续赶路。孟婆坐回椅子上，伸手捡玫瑰花瓣，却掏了空，不禁哑然。那小妮子手那么快，竟然偷了她所有的玫瑰花瓣，罢了罢了，又得上一趟刀山了。孟婆汤之所以能让人忘情忘爱，除了是忘川水煮的以外，还因为这刀山上的忘情花，缺一不可。
　　阴风卷起千层浪，奈何桥下的忘川水是平静的，而生命阁前，也许是与每个主人的心相连的吧！这里永远是不安分的。凤皇背手而立，剑眉深锁，布满了忧郁，薄薄的唇一直紧抿着，如两片叶子，都说男儿若是薄唇就一定薄性，对于他？凌倩儿吐了吐舌，他要真是薄性男儿，这会儿也不会忧郁横生的样子了。从她认识他以来，就不曾见他笑过，究竟是为什么？为了谁？她一概不知，只听孟婆提过他之所以会是这样是因为记忆没有除干净。记忆没有除干净是吧？凌倩儿在心中轻轻哼一声，努力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凤皇大人，我知道错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喝了这碗茶就原谅我吧！”纤纤玉手捧着的是一个青花瓷碗，浅浅地一闻，扑鼻而来的是碧螺春的气息，那是凤皇大人最喜欢的茶叶了。凌倩儿微微偏着头，睁大着眼睛，一脸的无辜。
　　凤皇瞥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伸手接过青花瓷碗，手腕一翻，哗啦啦！整碗上好的碧螺春就这样全倒到忘川里喂了小鱼小虾。
　　“喂，不原谅就算了，干嘛浪费我的心血，那可是上好的碧螺春。”凌倩儿一把夺过青花瓷碗，恨恨地瞪他，恨不得上去踩一脚而后快，哼，打不过你，我就用眼神杀死你，我看我看我看看看，看你个臭鬼将千疮百孔，永世不得超生。啊呀！好像他们原来就不能超生的啊。
　　“你以为把忘情花磨成末，加多点碧螺春盖住花香我就闻不出味道来了吗！”
　　“哪有，我哪来的忘情花。”凌倩儿理直气壮地顶回去，“我根本没本事上刀山，要是能上，早就给你下了几百筐了。”
　　“是吗？”凤皇冷哼，猛地抓住她的手凑到她眼前，纤长的食指抚过她的指尖，上面沾了点点的红色花末，“这是什么？你该不会说这是变种的碧螺春吧？”
　　凌倩儿奋力抽回手，脸不红气不喘地拍了拍手掌，“啊呀！早上的胭脂末儿竟然还沾在手指上，对了，我去抄生命书。”该死的凤皇，有事没事干嘛那么仔细，最讨厌的就是阎王大人，当初要不是把她分到生命阁，她就不用受这心理严重扭曲的人的虐待了。像牛头马面他们那样多好，可以到人间抓抓小鬼，逛逛街，没事的时候还可以到孟婆那喝碗闲汤。唉，人生真是一片大好前景啊。一脸深宫怨妇相地爬上阁楼，在如星星般闪烁着的烛光中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凌倩儿习惯性地趴到最角落的那张大桌子上，半眯着眼，睡眼惺忪会周公去也。
　　凤皇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睡脸，心底到底还是有点羡慕，做鬼将能做到她这样心无旁骛，也是幸运的事情。若不是他前世记忆太深，不肯喝孟婆汤，挣扎中又恰好遇见了百年难得一次的冥王阴风损了阴气，这会儿恐怕也跟她一样，忘了前尘旧事，无忧无虑了。他轻轻地走到烛光中去，盯着一截即将燃尽的蜡烛，还有一年，他所牵挂的人也会经过这忘川，过奈何桥而来，他望着她从年轻变老，从沉浸在他丧命的阴影里哀伤到重获新生的幸福生活，内心里不断地煎熬和挣扎，一边是欣慰一边却又不甘，这个他用尽生命去爱的女子，在多年以后终究还是爱上了别人，会为别人生儿育女，会跟别人生死相许的，当年的爱情誓言，他尤记在心，可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每次心痛的时候他也会冲动得想跟凌倩儿一样，跑到孟婆那喝汤喝个饱，可是始终还是不肯放弃。做了鬼的，心中有牵挂，谁愿意放弃自己前生的记忆呢？那么多年，他也就只见过一个凌倩儿。他转身看睡得正香的凌倩儿，有口水的痕迹在嘴角出现，她抓了抓披散的长发，趴在桌子上睡得天地全无，脸上有婴儿一样的纯洁无邪，她喝了太多孟婆汤，不要说是前世的记忆，就连当鬼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迷糊得紧。可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还不是这个样子，她是他在阴间那么多年所看见的第一个能毫无留恋地喝下孟婆汤并且喝得点滴不剩的鬼。若不是前世太过悲伤，以至于连一点留恋也没有，恐怕也不会这般绝情。幸好，那些不好的事情，她都已经不记得了。
　　烛油滴在烛台上发出哧哧的声音，他转身，又一根蜡烛燃尽，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最后一段烛芯上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灭了。凤皇小心地从凌倩儿交叠的手臂下抽出生死薄，在人名下轻轻一勾。生命之火已熄，人间怎容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