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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钓鱼 “镇子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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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长霖被梳齿扎在掌心,疼得收回思绪,喉间微微滚动,放下梳子,重新退回到礼貌距离。
回忆烫得他眼尾有些微红,怕被玄宸瞧出端倪来,转身倒了杯茶,递到玄宸手边。
“昨晚我去柜前打探过,掌柜姓潘,叫潘友财。据他说这里的泉眼之前确实是冷泉,四五年前才突然开始越来越热的。镇上人起初也没理会,只当是鹿吴山中地脉发生改变,影响了泉水性质。”
玄宸来了兴致,“四五年前?”
“不错,”江长霖继续道:
“直到频繁有修士说泉水里出现不干净的东西吸取他们精血,镇上人才引起重视。前后请了几位仙师去探泉眼,都没察出什么异样。这里灵泉有异的消息传了出去,东苓镇才渐渐被人冷落。”
“你是怀疑泉眼变化与我元灵有关?”玄宸警觉问道。
“从时间上来看,可能性极大。目前还不能确定元灵是否正在此处,但至少应该可以确定,凰天元灵曾经在此地出现过。”
听到元灵有可能就藏在近在咫尺之间,玄宸瞳孔中不禁现出光芒。“如果真是凰天元灵,那吸人精血又是怎么回事?我可不好那一口儿。”
江长霖摇头。“摸清底细前,先暂时不要靠近泉眼。好在这里水脉都是相通的,如果真有脏东西,闻着味应该会过来找咱们。”
“你想钓鱼?”
“不错。”
江长霖肯定道:“我已经对归云居掌柜透露了身份,说自己是中洲修士,往鹿吴山中求仙缘,途径此处。”
“那你说我是干什么的啊?我身上又没有灵息。”玄宸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是个累赘。
“这......”江长霖有些为难。
玄宸也直挠头,他现在可是个凡人了,和江长霖这样年纪轻轻修为了得的人站在一起,怎么才会不显得突兀呢?
“有了,我扮作你的仆从怎么样?”玄宸一拍脑袋道。
“不行。”江长霖答得斩钉截铁。
确实不太行。
就看江长霖对玄宸那股毕恭毕敬的劲头,任谁看了都会怀疑这主人脑袋有病。
“我,能不能叫你哥哥?就像小时候那样。”长霖试探着开口。
“行啊,随你。”玄宸端起碗满不在乎喝了口热粥,道:“只要你别嫌我老就行,要知道我可大你几万岁。”
用过早饭,江长霖提议去外面走走,看能否访到些线索。
二人带着橘亦橘下楼。刚走过楼梯拐角,就见下面柜台前趴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发丝散乱,眼神迷离,衣襟前还沾着隔夜的酒渍。
潘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找着什么,那男人一只手拍在台面上,口中不住催促着:“快点快点!老东西,越老越不中用。”
潘掌柜见有人下楼,面色略显尴尬,把那男子晾在一边,上前同客人打招呼:“您二位这是要出门呐,早饭用得可还顺口?”
玄宸礼貌点头,老掌柜退到楼梯外侧躬身引路。
那原本趴在柜台前的醉酒男子却大剌剌迎面顶上前来。“呦!财神,嗝...财神爷!嘿嘿....”男子满身酒气,开口先打出个酒嗝。
“财神爷长得还真好看,比昨儿的小倌儿可标致多了。过来,让公子细瞧瞧。”
说着,竟腆着脸朝玄宸伸出手来。江长霖一步上前横在二人中间,脸色冷如霜雪。
“哎哟,这年轻的也不错,嫩得出水儿!两个都要,都要!”
醉酒男子不知昨晚在什么地方鬼混,到现在还没醒过神来,言语间轻佻污秽,眼神在玄宸身上上下盘旋,像是隔着衣服把玩一般。
江长霖忍无可忍,抬手掐出召唤咒诀。
无期感知到主人怒意,盘在江长霖袍袖下,红光流转,随时准备替主人狠狠教训这有眼无珠的登徒子。
潘掌柜见状急忙上前把人拉开。“大郎!不可胡言乱语冒犯贵客。还不到后头醒酒去!”
那男子却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转头盯着柜台后面上了锁的钱匣子,手心朝上,朝潘有财意味深长地挥了挥。
潘有财无可奈何,从里头取出几块碎银交到男子手上,才堪堪将他打发走。
“你儿子?”玄宸问道。
“是,是,”老掌柜满脸赔笑应和着:“家中独子。他母亲去得早,我一人将他养大,又要顾着这店面,对他管教难免疏漏,让您见笑了。”
玄宸听到“独子”二字,欲言又止,思量再三还是开口:“近日晦气阴沉易犯凶敕,叫令公子最近还是少出门的好。”
从归云居走出来,江长霖一路无话。玄宸当他是被潘家大郎言语冒犯,还在生气,哄道:“大姑娘被人瞧得害羞,张不开嘴儿了?”
长霖不理他。
“行了行了,吃醉了酒的人胡沁两句,你还真往耳朵里听。”
“他怎敢用那种眼神看你?”江长霖愤然:“真该挖了他的眼珠子!”
印象里,这是玄宸头一次见江长霖流出稍显激烈的情绪。
此前的江长霖,一直都是冷漠寡淡的。就像是将一块璞玉浸到流水之中,年深日久,棱角尽褪,从里到外只剩下圆润。
江长霖给人的感觉正如同水中润玉,周身气质疏离,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甚在意,即使躺在病榻上命悬一线,眼中始终都是淡漠。
玄宸一度觉得这孩子天生就是块修仙道的材料,豁达、克制、无畏生死。
寻常人苦修一辈子可能都难控制的七情六欲,江长霖却像是天生下来就没有。玄宸真的没想到,江长霖竟然会因为别人看自己的一个眼神而动怒。
“你倒长本事了,”玄宸笑笑。“我会怕他看?再者说,他目无亲长、行止无状,自然会有因果报应教他做人。”
“那你为何还要费心提醒?”
玄宸知道江长霖指的是他临出门前叮嘱潘掌柜的那句话。
潘家大郎印堂正中隐隐透着一股阴晦之气,一路向下,眼看就要搭上眉心。这是外邪侵体留下的印记。
加上他酒色过度,自身阳气不足,不加小心,则特别容易招引邪祟妖凶。
凰玄宸向来是个爱管闲事的。
况且琅環境内供奉神主的凰极观星罗棋布,金翅鸟座像前终年香火鼎盛,也由不得他不管。时间一长,凰玄宸就落下个悲天悯人的毛病。
似乎凡尘间任何麻烦都与他有关,天下苍生都该被他护的羽翼之下。
“你也听见了,他是家中独子。我是不忍见潘有财老来失独,无所依傍。至于肯不肯听,那就看他造化了。”
二人带着橘亦橘来到街市走了一圈。
还真应了玄宸的话,那团毛球在某些地方果然比檀胖子好用得多。
大猫毛色柔亮光泽,眼珠子是橘猫中鲜少见的淡绿色,不发脾气时候勉强算得上憨态可掬。尤其招小孩子喜欢。
玄宸充分发挥胖橘子的社交属性,了解到不少东苓镇的历史。但大多是些标榜灵泉效果的传说故事。神乎其神,听多了显得乏善无趣。
东苓镇上,无论男女老少对待外地客人都十分热情,可以看得出前几年应该没少从外地人口袋中赚银子。
有过接触的本地人,基本都能自然而然和他们二人搭上几句话。加上玄宸长得着实养眼,镇上妇孺都乐意往他跟前凑。
乱七八糟聊了一天,唯独一涉及到泉眼,当地人就都统一口径,称泉眼是祖宗留下的,锁在镇上祠堂里,谢绝外人靠近。
二人找了个开门营业的小酒家,落下座来才觉得口干舌燥,耳根子嗡嗡作响。连橘亦橘被人摸烦了,独自窜到檐顶上,垂下尾巴来轻飘飘晃着,一副爱答不理。
玄宸接过江长霖递过来的温茶,灌下一大口,方才缓上口气力来。
“这里的人对泉眼如此欲盖弥彰,会不会真有蹊跷?”
长霖小口饮着。 “那些祖宗传说多半是假的,他们如此保护泉眼,更像是怕惹人觊觎,断了他们财路。”
玄宸也觉得有理。
江长霖虽然年纪不大,却人情练达,看事情极其通透,远超同龄人该有的心性。玄宸欣赏着自己一身调教出的艺术品,问道?:“长霖,你在皇城里是个什么品级,可有封爵在身?”
“没有。无爵无禄,自在闲人。我若得家中待见,也不会从小就被你带去山中抚养,你都忘了。”
江长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玄宸却听出些过往沉痛的意思。
玄宸曾替江长霖批过命格,他一生中多主离散,亲缘浅薄,求而不得占据了命盘中绝大部分。玄宸当年正是被他这千年难遇的孤星命激起了同情心,又见这孩子确实资质卓著,才将他带回仙山中日日灵息滋养。
“晚上想吃什么?”江长霖没事人一样。
“吃什么都好,只是别再喝粥了行吗?”
“为什么?我记得你从前是喜欢喝粥的。”江长霖怀疑自己失忆了。
“我哪里喜欢喝粥,只是因为那时候你的小身板虚不受补,稍吃荤腻些就会发烧,我实在没办法才天天陪你喝粥的。”
玄宸有些尴尬的笑笑,“好在没耽误你长个子,现在都这么高了。”
“原来是为了我......”
江长霖想起之前同玄宸在叠山院的日子,一种润物无声的暖意涌上心头将他包围。
都说一个人年幼时在心里攒下的温度足以温暖一生,这么想来,他江长霖的童年不幸也幸。
玄宸虽然嘴贫,但贫的都是些无关痛痒之事。真正内心感受鲜少外露,尤其不会说给当时还是个孩子的他听。
有些事玄宸不说,他便永远不会知道。江长霖在心中暗自庆幸,好在玄宸终究还是回来了。
“你...想喝酒吗?”玄宸见他不说话,有心打破尴尬,建议道:“我知道东苓镇特产一种清酒,叫秋月白,蒸馏提取的,味道特别醇厚,要不要试试?”
“你怎么会知道?”江长霖奇怪,玄宸明明和他一样,是第一次来到东苓镇。
“这话说的!你们琅環皇帝每年元夕都在镐都祭天酬神。大小牺牲、各色美酒佳肴堆满神武大道,一千年吃下来,琅環境内再犄角旮旯的美味我都知道。”
凰玄宸说到兴起,拍着胸脯道:“这么跟你说吧,要论吃,全琅環再找不出比我更内行的人了。”
“你在这里坐着,我去安排。”江长霖起身把两锭银子压到店家面前,又不知说了什么,人就不见了。
一炷香时间过后,一壶酒,两碟菜,杯盏碗筷就被店中伙计一次端来摆上了桌。
江长霖从伙计身后走出来,替玄宸斟满一杯,问道:“是这味道吗?”
玄宸晃着杯中酒,心满意足道:“状如秋露凝白,味如冷月噙霜,不错,正是这酒。”
不止如此,连佐酒的八宝酿豆腐看起来都十分符合他的口味。
他分明才跟江长霖说完自己不爱喝粥,长霖是怎么这么快就猜到他喜欢什么口味?真是奇了。
江长霖遮掩着夹起一块豆腐放进玄宸碗里,“尝尝好不好吃。”
还用得着尝吗,色香味兼具,看起来就诱人。
“东苓镇只产贡酒,却没有什么敬献神主的吃食。听说是不产。”长霖边看他吃着,边漫不经心说起来:
“只能找老板借了厨房简单做一些。但我很久没回过镐都了,对典仪上的供奉菜肴只有些小时候留下的印象。而且在这里新鲜食材很难找,几乎都没有人种田的。我只寻到这些,哥哥将就吃吧。”
玄宸心道:这可......一点都不将就。
难怪连店家都道他有心。玄宸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说江长霖性情寡淡,玄宸就被自己打了脸。
他发觉这人只是看起来多什么都不在意,内里实则有心的很。只是江长霖似乎只对特定的事情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