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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泉 “做人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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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月门,看到归云居后院原来就落在鹿吴山北麓山脚下。
看得出这家掌柜是个有脑筋的,依着山势高高低低开了几眼小池子,引来山泉水,围出一片泉池出来。
月光映照下,三五眼小泉于草木间水汽袅袅、烟雾蒙蒙,虽比不上不幽潭那般敞阔,却像是姑娘含情的眼波一般,别有一番风流韵致。
长霖挑了光线最亮处的一眼小池。池子外面围着一圈低矮的绿篱,过了花期看不出香红,只余下一片欲盖弥彰的浮翠。
绿篱一侧开了个口,旁边立一盏斜檐飞角的石风灯,灯下栽了株白茉莉,清淡素雅。
池底四壁通体用花岗石砌成,每块石材都被精心打磨过,边角圆润光滑。水波粼粼映在石材天然的花纹上,像是有天际间云霞涌动其中,说不出的韵味。
这里风格布局很和玄宸心意,瞧这顺眼,心里也就没那么抵触了。
凰玄宸踩着青石小阶一路走到池边,犹豫片刻,褪下衣袍就要往水里下。
“等一下。”江长霖脸上微微一红,道:“这不是在家里......”说着,取下旁边架子上一套雪白浴袍递给玄宸,自己则绕到架子后面更衣。
玄宸觉得有点丢人,把那破袍子往身上一披,再也不敢轻举妄动。长霖从后面走出来,浴袍领口叠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截脖子。和他相比,玄宸这般坦胸露怀,活像个不开化的妖兽。
他感觉江长霖眼睛都快没地方放了,连忙裹紧了浴袍。俩人下到水里,贴池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玄宸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碰水是什么时候了。水压涌上来,让他有些紧张,腰背紧绷,如临大敌一般。
长霖看出来他紧张,不动声色转移帮他注意力:“鹿吴山里的灵泉应该是冷泉,这里的池水怎么是热的?”
玄宸倒是没理会,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现下这幅凡人之躯倒是很受用热乎乎的水温。
水里水里好像真的有灵息,借着水温渗进他皮肤,肌肉骨骼都松弛下来,十分舒服。
适应了水里的感觉,玄宸腰背渐渐放松下来,也靠到背后石壁上。
不知是不是水中热力放大了江长霖身上的木香,玄宸感觉身心都很放松,倦意袭来,眼皮也渐沉。
江长霖见他双目微阖,大着胆子端详起眼前人。
到底是造物主的手笔,凰玄宸其实生得极美。
不同于江长霖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凰玄宸美在一种独特氛围感。
他更像是壶陈年的酒,醇厚、浓烈,向外挥洒着馥郁,无时无刻不惹人沉醉其中。
尤其一双凤眼,微微上扬的眼角里总挑着些倾国倾城的意味。
只是他美而不自知,成天懒懒散散地荒废天赋。
玄宸不爱束发,此刻一头黑发瀑布般泄在水面上,晕染出泼墨山水般的意境。耳边发丝慵懒散落,搭在线条流畅的侧脸上,衬得唇红齿白,像是朵将开未开的海棠花。
这样的天神之姿,即使暂时屈在一副凡人皮囊里,也注定不会长久属于某一个人吧?
长霖突然很想替他将那绺头发掖起,却踟蹰着不敢伸手,唯恐打破眼前微妙的静谧。
玄宸从来不解江长霖眼中深意,热流蒸得他身上越来越松,不自觉向水中滑去。
“别睡,”江长霖在他耳边唤着,“会着凉的。我陪你聊聊天。”
“唔...”
玄宸懒懒答应着,斜撑着脑袋,心不在焉道:
“长霖,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玄宸回过味儿来,这孩子在山中被他养了十年,又在山中等了他五年。岁月不堪蹉跎,江长霖如今早已过了及冠的年纪,是个大人了。
“哦,真是好年纪啊,风华意气,无牵无挂,正是肆意的时候。”
玄宸强忍倦意抬眼打量起江长霖,心想:这大好的时光,怎么就甘心浪费在陪我四海奔波找东西上了呢?
真是可惜了。
“谢谢你”
“什么?”
“没什么。”
玄宸很不习惯把自己的感受拿出来与人分享,这让他有种赤身裸体被人注视的感觉,十分尴尬。
“走了啊,再泡都发起来了。”
玄宸胡乱裹上衣服回到楼上客房,见那团胖橘子正卧在他床尾,哈欠连天。想来定是江长霖不放心他独自一人,又不方便打扰,所以才放出穷谲兽近身陪着他。
真是像极了江长霖刚来山中那时候。只不过那时玄宸还是天神。夜夜需要被灵兽守护的人是长霖那孩子。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玄宸无奈苦笑,只好就着胖橘趟下来。
其实他这幅身子比起普通凡人还要虚弱得多。
云境这地方,天地万物受造物主润泽,无不饱含着最原始的自然灵息。
只要是身体健康的人,即便不修仙道,只要休息规律饮食天然,都能自然而然从空气、水源、食物中获取灵息,蕴涵在五脏六腑之中滋养身体。
虽然自然之灵远不如修炼得来的醇厚,但也足够强健体魄,颐养身心。所以云境大陆上多得是须发皆白却目光矍铄的长寿老者。
但玄宸却做不到。
他没有元灵,灵息在体内无处可归,很快就会散去。
下山前江长霖曾给他渡过灵息。任那修为再精纯,在他身体里也只能支撑大半日,日落前就散得差不多了。
非是神主养尊处优惯了一身矫情,而是他这身子骨实在不济。此刻头一沾枕头,立刻就迷糊起来。
第二天早上,长霖来他房间送早点,敲开门正看到他握着梳子跟自己那一头黑发赌气。
江长霖在他背后愣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昨晚是不是没有擦干头发,直接就睡了?”
玄宸委屈吧吧点头。他哪里知道头发要擦干,要绑好,否则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会乱成一团鸡窝。从前他身上哪里不爽利,随手捏个净身咒就解决了。
“做人也太麻烦了,难怪男女老少都想着成仙呢。”
“做人有做人的好处。”江长霖把他拍在镜台前的梳子捡起来,“我来帮你吧?”
见玄宸又点头,江长霖拿起梳子却停到半空中,支吾道:“那我...冒犯了。”
打过招呼,才握起头发细心梳理开。
玄宸看着镜子里闷头不语的长霖,心道这孩子是真不错,周到贴心,又有眼力见,细致得像个姑娘。
不止如此,玄宸发现从他苏醒到现在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中长霖似乎从来没有与他有过肢体接触。实在难以避免时,长霖也会尽量隔着衣袖,或者找东西替代。
古人常说的“敬之如宾,却之如冰”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长霖应该真是由衷把他敬若神明,才会在心里觉得任何触碰都是种冒犯,才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玄宸见过太多表面敬神的人。
那些人在有所求告时候,跪拜在金翅鸟座像前五体投地。可无用的时候,即使神像蒙尘也懒得看一眼。
人性大抵如此,玄宸从没介怀着这些虚礼。直到遇见江长霖,才让他第一次有了被人捧在心上敬奉的感觉。
“有什么不能碰的?”玄宸反倒大方。“男女之间才应该有别呢。再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对我也没有这么拘束。”
听玄宸突然提起从前,江长霖手中不自觉顿了一下,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你都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小时候随我在山中时,可没现在这般拘束。那时候你又瘦又小,身子骨单弱,动不动就要哭鼻子,一哭就往我怀里钻。”
玄宸看着他帮自己挽好发髻,回头冲他笑笑,“那时你可没少往我身上抹鼻涕泡儿。”
玄宸说的没错,江长霖刚被带回鹿吴山时,确实日日都在哭。只因他那时被烧伤了筋骨,虽得玄宸搭救,还是调养了好久才勉强喘回一口气。
江长霖到死都忘不了他凰天神主初遇时的情形。
亘垣十九年冬,江长霖六岁。
自从得了凰天纯火,琅環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毕竟瑞雪兆丰年。
镐都人十几辈子没见过此等祥瑞。只等走出去了才发现,这场雪同任何一首诗中所写的都不一样。雪片子比鹅毛还要大出两圈,砸在人身上脸上跟带着恨似的。
彻骨寒意像是长了爪牙的猛兽,只在帝都上空露了个脸,就让满城烟翠彻底失了颜色。
整个镐都被大雪兜头埋进一片苍茫之中。天地间别无二色,只剩白塔金顶上一抹惨淡的琉璃光。
眼见着帝都上空铅云凝聚不散,雍阳城内外彻底都慌了神。
玖玺台上,熵帝端坐龙案前一言不发。朝堂上下气压低沉,氛围比殿外霜雪更加森寒。
“堂下三百张嘴都被冻住了?朕问应对之法,诸君在朕眼皮子底下立了一早上,半个字也没吐不来,琅環养你们这帮废物何用!”
一枚金羽令从熵帝手中掷出,沿着陛阶层层滚落,直到撞上殿中燃炭取暖的火盆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