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饿鬼 ...
-
第五章
晚上只有顾深自己在办公室,昂烈就变回了人形。
顾深拿出手机,见发送的好友申请已经通过了。占星师的名字叫作“青”,朋友圈最近几条恰好是一些水晶手链的功效介绍和报价。
“你好。”他飞快地打字,发送消息。
“你好。”对面秒回。
“朋友推荐我加你的,我想买一串手链。”
“我朋友圈里的都可以购买,看上哪款跟我说就好。”
“你可以介绍介绍吗?”
半晌没有回音,顾深觉得这人有点高冷,并不十分在意他这单生意。于是他又问:“您还可以算塔罗牌是吗?我想当面找您看看,到时候再买手链可以吗?”
对面发了一个定位,依旧言简意赅:“来之前联系我就好。”
昂烈看着顾深一通操作,似懂非懂。
顾深向昂烈展示着他们的聊天记录,忽然意识到应该给他买一部手机。
他们认识仅仅四天,从第一次见面起昂烈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顾深记得,昂烈说自己闭关了三百年,想来他对现在的人间应该是不太熟悉。要是哪天他没跟紧自己,会不会走丢?
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的保护欲。可是这个臭脸神仙明明很强大,根本不需要他保护。
“鬼气变重了。”昂烈蹙眉。
走廊里忽地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顾深想不到这个时间还有谁会在走廊里跑动。他下意识地走出办公室查看,却见是一名外卖骑手。
“麻烦,119床怎么走啊?”骑手走错了路,正巧看见顾深,便问了一句。
顾深为他指了方向,瞄了一眼他手中提着的那一大盆外卖。起码是三四人份的量,他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决定跟上去看看。昂烈化作布偶,藏进了他的口袋。
打开门的一瞬间顾深有点吃惊。
病房角落里丢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外卖包装,小茶几上堆满了各种食物以及食物的残骸。炸鸡、可乐、奶茶、麻辣烫、蛋糕……不同种类食物的香气此时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可言说的怪异味道。孟诗涵坐在沙发上,嘴角沾了红色的油渍。她对顾深微微一笑,说:“有什么事吗?”她形容憔悴,发丝凌乱,双目微红,见顾深盯着她看,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桌上的食物。
“你的家属呢?”顾深觉得她看食物的眼神,就像是饿了数日的狼,眼里几乎冒出了绿光。
“他有点事,等下就回来。”孟诗涵艰难地把目光从食物上移开,又重复了一遍,“医生,你找我有事吗?”
“这些都是你吃的吗?你这样——身体会出问题。”顾深直视她的眼睛,作为医生的责任感使他不得不出口干预。
孟诗涵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一般,抓起一块蛋糕往自己口中送去。拳头大小的蛋糕几乎没怎么咀嚼,只用了两口就吞干净了。她又抓起一袋饼干,粗暴地撕开了包装袋,两三块一起塞进嘴里。
她大口嚼着饼干,手伸向了刚送到的外卖。
孟诗涵急不可耐地撕开外卖的包装袋,那是整整一盆牛肉干锅,她抖抖嗦嗦地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正要下筷时,顾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孟诗涵在发抖,她的眼睛对上了顾深的。她咽下了口中的食物,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嘶哑声音:“好……饿……”
她身材苗条,像一张纸片,此时顾深却见她的胃已经吃得凸了出来,绝对不能再这样吃下去了!他想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让她停下来。
看似柔弱的孟诗涵以一种不合理的力道挣脱了他的手,蹲在茶几前,直接将脸凑在外卖食盒边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往嘴里刨菜。
顾深从未见过这样的吃相,他直接把那盆外卖端了起来,想要阻止她的疯狂进食。孟诗涵猛然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发出一声堪称凄厉的嚎叫:“给我!我饿——”
那完全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发丝散乱,眼窝处笼罩着两团浓重的阴影,双目圆睁,有两行泪滚了下来。
她颤抖着嘴皮,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顾深看懂了——“救救我”。
下一秒,孟诗涵一个大步贴近,伸手去夺顾深手中的食盒。顾深被她吓了一跳,手上一个没拿稳,食盒落了地,油渍溅在了他的白大褂上。
他向后退了一步,撞上了一个胸膛。
昂烈出现在他的身后。他来不及思考昂烈的凭空出现会造成什么影响,求助道:“她不太对劲——”
“是饿鬼。”昂烈将顾深护在身后,淡淡道:“最低级的东西。”
孟诗涵跪在地上,一边捡地上的东西吃,一边哭道:“不行了,好撑。”吃着吃着,又低吟:“还不够,还饿……”
顾深捏捏昂烈的手,低声道:“怎么办?快救她啊。”
昂烈看着狼吞虎咽的孟诗涵,道:“没到时候。有饿鬼正往此处慢慢聚集,还没完。”
顾深打了个寒战,觉得病房里更阴森了。他不自觉地往昂烈身边靠了靠。
“只知道吃的玩意儿,没什么好怕的。”看出了他的紧张,昂烈在顾深肩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孟诗涵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她捧着自己撑得圆鼓鼓的肚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完全无视病房里的另外两人,自己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传来了一阵一阵的呕吐声。随着呕吐声渐渐停歇,顾深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无助慢慢朝他袭来,他心口一阵难受。
正难受时,昂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掌心碰触到他的瞬间,那股无助的感觉便开始消散。
“这房间里聚集了许多饿鬼,你可能会不舒服。忍一忍。”一股暖流从他手心注入身体,顾深点点头。
孟诗涵从卫生间出来,脚步虚浮,眼神空洞。
她像是刚发现顾深,疑惑道:“医生,你怎么在这?这是谁?”她打量着顾深旁边的昂烈。
下一秒,她又开始抽泣道:“好饿。”
病房里已是一片狼藉,茶几被堆满,地上还有油渍,但孟诗涵的眼里空无一物,她迷茫道:“看到我的手机了吗?我要点外卖,好饿……”
昂烈朝空中伸开五指,虚虚一握。茶几上吃完的、没吃完的东西全部聚拢在一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成一团,那些东西互相挤压变形,最后被压缩到一个拳头大小——桌上没有任何食物了。
孟诗涵发出一声尖叫,接着,有无数个声音一齐从她口中低吼道:“好饿——”
就在此时,昂烈一个闪身,到了她背后。
他并未有任何大动作,只是随手掐了个诀,一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接着握住她的手腕,迅速将那串手链褪了下来。
一瞬间,顾深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他看见无数道黑影从孟诗涵身上飞出,尖啸着在病房乱窜。再一晃神,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觉得那股难受的感觉又出现了。
昂烈皱皱眉,打了个响指。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孟诗涵晕倒在地上,衣服上沾满了油渍,病房里的味道一言难尽,顾深有些头痛。
“她醒来应当不会记得了。”昂烈扫了一眼病房,面上带了一点嫌恶:“方才聚集的饿鬼数量超过了她能承受的限度,神志已经完全被饿鬼夺取了。”
“还是得想想怎么和家属解释。”顾深揉着眉心。
昂烈告诉他,饿鬼是一种可悲又可恨的存在。他们最初只是徘徊在人间的魂魄,因为有未了的心愿,拒绝往生。但渐渐地,随着魂魄力量一点点消散,他们记得的事情越来越少,最终忘记了自己是谁,只剩下“不甘心”、“不满足”的执念。永远无法满足的饿鬼们,执念逐渐扭曲成了对食物的渴望,却又因无法进食而饱受折磨。无论是鬼界,还是人间,都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日复一日地经受着饥渴的痛苦,在痛苦中逐渐消磨自己,最终化为一团浊气,弥散于天地间。
稍微强大一点的饿鬼,可以附身在人类身上,通过被附身者的进食感到短暂的满足。也许是因为那串手链的缘故,孟诗涵意外地聚集了大量的饿鬼,乃至自己的神智都被吞噬。
一小时后,眼镜男来到了医生办公室。原以为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明白问题,却没想到眼镜男对这件事毫不意外。
“我知道啊,就是催吐呗。”眼镜男淡淡地说,“又不是第一次了,吃多了吐出来就行了呗。”孟诗涵不在身边,他仿佛变了个人。
见他如此轻描淡写,顾深一时语塞:“作为医生,我想建议您多多关心患者。这样多少有点——不正常。”他不好直言饿鬼,便想提醒病人家属多注意,未曾想家属是这样的反应。
眼镜男皱了皱眉,下巴微抬,语气尖锐:“你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正常不正常呢?我给她订最贵的病房,花多少钱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叫不关心她吗?何况这里是妇产科,医生,你只要负责她的引产手术就行,别的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是妇产科医生没错,但我同样关心病人的健康。而你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也应该为她考虑,建议——”
“她健康,没毛病。”眼镜男打断道,“时间不早了,医生早点休息吧。”
眼镜男走后,昂烈回来。他方才用法术弄了串一模一样的手链,将孟诗涵的悄悄地换了下来,叫顾深找了个铁盒子收着。
两天后,孟诗涵出院,眼镜男对她百般呵护的模样又在科室引发了一众女医生的好评,顾深在心里摇了摇头。
怪异的手链不在了,希望她之后能摆脱饿鬼的纠缠吧。
这天顾深休息,他和昂烈一起来到了占星师的工作室。原本昂烈打算自己调查,但顾深对这事颇为好奇,便一起跟着来了。
“要不,我先假装客户,打探打探消息?”顾深觉得他们应该拟定一个计划,这样贸然前往实在过于被动。他觉得这饿鬼手链都够邪门的,万一那个占星师还有什么别的诡异法宝呢?
昂烈道:“不必。直接找他对质即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神仙还没摸清对方底细,就直接怼脸冲,对自己实力还挺自信的。
像是猜到了顾深的想法,昂烈斜睨了他一眼道:“比我修为高的,早都飞升成仙了。明白吗?”
明白了。
地上没有您的对手了。
要不是我,您也早就飞升了。
顾深按着“青”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一个小型文创园,一些很有设计感的建筑零散地坐落四处,一条石子小径七转八弯地将这些建筑串联起来。
占星师的工作室是一座二层小楼,门前种植了一片竹子。小楼通体刷成了白色,巨大的落地玻璃为里面带来了很舒服的采光。透过玻璃望去,里面的装潢以白色和原木色为主,显得温馨而舒适。
“这里有很强的灵气聚集。”昂烈道。顾深按响了门铃。
迎接他们的是占星师本人——一位姿容平淡的女子。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岁,虽长相普通,但眼神平和,眉宇间又带了一种超脱世俗的淡然气质,看着倒也算舒服。
她将两人让进屋内,在靠窗的小沙发坐下,自己坐在了他们对面。她注视着两人,目光在昂烈身上停留稍久,开口道:“我叫何青。是哪位联系了我要占卜呢?”她的声音像清冽的溪水,十分好听。
虽然嘴上问着“哪位”,但她仿佛知道是顾深,直接将小桌子挪到了自己和顾深之间,摊开了塔罗牌。
顾深虽在微信上说要占卜,但他实际上没有什么想问的问题,于是随口编造了一个,说想看看感情。
何青让他抽了几张,随即开始解读:“正位的隐士,宝剑二,正位的圣杯首牌,恋人;逆位的宝剑十,太阳,世界。还有一张,审判。”
顾深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宝剑十上面。画面中的人身上插着十把宝剑,倒在血泊中。即使不相信这些,看到这种不祥的画面,他也感到不舒服。
“哗啦”一声,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何青猛地回头,顾深也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靠墙的书桌上有一堆玻璃碎屑。他记得,刚才那个位置摆放着一颗水晶球。
身旁的昂烈站了起来,伸手朝着玻璃渣的方向虚虚一握,手臂回收,便见那堆玻璃渣中,有一颗网球大小的圆球浮了起来。圆球通体透明,里面裹着一团蓝荧荧的雾气,散发着淡淡的柔光。昂烈隔空一抓,圆球就到了他的手中。
“月灵珠果然在你这里。”他盯着何青道,“你是何人。为何月灵珠会在你手上?”
何青脸上仍是一片淡漠,似乎并不意外昂烈的行为,她淡淡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倒是你,打破别人的摆设,抢别人的东西,还能这样理直气壮。佩服佩服。”
顾深从包里拿出铁盒,递给何青:“这个害人的东西也是你搞的鬼吧?”
何青一怔,打开盒子看到那串手链,眉头紧锁:“这的确是我做的手链,但这上面……怎么有这么多脏东西?”
“饿鬼气。”昂烈道,“手链是一个年轻姑娘的,还说开过光。”顾深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孟诗涵的外貌特征,又将她被饿鬼附身的事说了,问道:“是你这个手链招来了饿鬼吗?”
何青出神地思考着,道:“是也不全是,因果倒置。”
何青说,孟诗涵并非因为被饿鬼附身而暴饮暴食。而是因为暴饮暴食才会被饿鬼附身。
两个月多前,孟诗涵找到了何青,想用塔罗牌占卜她和男友的感情。她怀孕了,但男友称自己老家的习俗是等孩子生了再结婚。她一方面坚信两人情比金坚,另一方面又强烈地缺乏安全感。
“我当时告诫过她,这男人对她的感情很肤浅。她自己好像心里也有数,还笑着说男友就是颜控,只要她漂亮就无条件对她好。”
何青回忆着:“最后,她问有没有什么能加持健康的东西,她身体不太好,希望宝宝能健康。你们既然知道这颗珠子是个宝贝,那自然也知道它的作用就是聚气。它能源源不断地把附近的灵气吸引到自己周围,我用灵珠给水晶手链做了加持,水晶手链便有了同样的效果,只是能力要弱一些。”
水晶手链能够聚集周围的灵气,对主人本身就是一种滋养和保护。水晶本身便有灵性,会根据主人的意愿吸收相应的灵气。
“你知道她真实的心愿是什么吗?”何青缓缓地说,声音冷冽,“并不是腹中胎儿健康,她最隐秘、最真实的希望,是她自己能美貌常在,不要因为怀孕生子而变丑变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