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克苏鲁》萧生白

20、番外：信徒的情书 汉里不为人

　　我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我自己很清楚。

　　也许在“养育者”到来之时，我就应当有所预感。

　　在此向伟大的拉莱耶之主忏悔。

　　忏悔我无法掌控的心。

　　————————————

　　（1）

　　我们通过献祭召唤来自异世的“孕育者”。

　　青色的石台上，我们用许多信徒的鲜血绘制禁断法阵，在绚丽的光芒中出现了一位女性。

　　作为拉莱耶之主的信徒，我们从不惧怕死亡，也不敬畏生命。

　　为了伟大的拉莱耶之主，我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于是，几百名守在拉莱耶的信徒，自愿献祭自身换来“养育者”。

　　留下来的我们，仅仅只有五位信徒，冷漠地看着同伴们的尸体，而后聚集在法阵周围，将昏睡的女性抬到房间里。

　　至于这位女性愿不愿意成为“养育者”，我们并不在意。

　　如果不是“养育者”，她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我们相信她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2）

　　到了上岸的时间。

　　我瞧着养育者在海底待得挺无趣，怕她呆抑郁了，索性邀请她上岸散散心。

　　养育者高兴地接受了，兴冲冲地跟着我们一起去传教游玩。

　　我能很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兴奋，一路上她一直跟我们聊天，嘴巴嘚啵嘚啵个不停。

　　令我有些惊讶的是，她居然已经成年了？

　　原来东方人普遍看起来年龄小是真的呀。

　　一直以为她只有十五六岁。

　　到村子里之后，我先去办正事，让两名信徒看着她，不要让她乱跑。

　　我可没有打算把此行的目的告诉她，她只需要乖乖当“养育者”就好。

　　与村长交涉完以后，我去集合地点找他们。

　　养育者依旧兴高采烈得像小鸟一样，拉着我们的袍子跟我们说她看到的有趣之事。

　　只不过，这些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平常的事，但是我们乐意听。

　　事实上，作为拉莱耶之主的信徒，我们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能牵动出我们身为人类时的一些情感。

　　本来……我们是不在意她的。

　　在被冰冷的海水浸泡过后，也许，没人会拒绝这样的温暖吧。

　　（3）

　　我们遇到了袭击。

　　原本的计划是向内陆走，没想到我们的行踪早被盯上了。

　　对方人多势众，装备又齐全，我们这些只有一身袍子的弱鸡只能拉着养育者狂奔。

　　她的体力很差，哪怕是我硬拽着她，她也完全跟不上，双腿几乎打结了。

　　另外四名信徒都被击倒，面对飞来的子弹，我只能将孕育者用力往前推——

　　看到她惊恐的脸，我居然产生了怜意……

　　『哭什么啊你。』

　　这句话没能说出来，那些持枪的家伙从我身上踩过去。

　　啪嗒、啪嗒。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是谁溅出的血，还是谁流下的眼泪？

　　我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大海，在内心祈祷着。

　　疯狂地祈祷。

　　『——我们怎样都好，请救救养育者。』

　　（4）

　　自从袭击事件结束后，养育者对我们的态度变得极其友好。

　　似乎有什么改变了。

　　“啊！那个……”

　　养育者拦住我，像是要跟我说些什么。

　　“汉里。”对养育者极差的记名能力感到无奈，我习惯性报上自己的名字。

　　“哦哦，汉里。我这次做了小鱼干！”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拉着我转圈圈。

　　我对她的兴奋程度又有了更深的理解。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兴奋成这样，她整个人都跟傻掉了似的。

　　“嗯？怎么了？”我也忍不住染上笑意。

　　“猫！有猫来啦！我终于可以撸猫啦！！”她嘚啵嘚啵一大堆，分给我几块炸鱼干，又边唱边跳拉住另一位路过的信徒转圈圈。

　　『真可爱呀。』

　　我这样想。

　　不再去看她和那名信徒说了什么，转身继续去做自己的事情，拼命压制住从内心冒出的冲动。

　　“呼……”

　　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5）

　　我躲了她一阵子。

　　在我压下情绪后，得知养育者招惹了敌对阵营的哈斯塔。

　　……她怎么这么会来事。

　　接到了软禁她的命令，我们一直跟着她，防止她乱搞。

　　但看着她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我心里很不舒服。

　　可我毫无办法，她只是个普通人，比我们信徒还弱。

　　遇到特殊情况，她根本应对不了。

　　我们可以死，但是她不行。

　　我只希望在这次惩罚后她能安生一点，不然的话，可能就不止是软禁了。

　　“……”

　　她已经好久没说话了。

　　软禁归软禁，我还是担心她的。

　　可是无论怎么逗她都无法让她开心，我悄悄跟另外四名信徒商量，提前结束惩罚。

　　拉莱耶之主默许了，我松了口气，而我的后背已经浸湿。

　　我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在看到她失去活力、蔫掉一般地瘫在石头上，我就做出了决定。

　　我违逆了拉莱耶之主。

　　在拉莱耶之主与她之间，我选择了她。

　　（6）

　　计划即将接近尾声。

　　伟大的拉莱耶之主将降临于世，给世界带来全新的洗涤。

　　原本是这样的。

　　可是她太弱了。

　　拉莱耶之主降临的时刻，就是她死亡之时。

　　我不忍心看着她死……这大概是我这个恶人唯一的仁慈吧。

　　然而在我们五个信徒商量好，献祭材料都准备好、要把养育者送回去的时候，拉莱耶之主打断了我们的行动。

　　——养育者一觉醒来，成为了我们的同伴。

　　这是伟大的克苏鲁降下的恩赐。

　　她拥有干枯的皮肤，眼睛如同鱼一样失去眼睑，只有两颗眼珠子塞在眼眶里，和我们一模一样。

　　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和以往一样欢快地同我们打招呼。

　　我却难过得想哭。

　　为什么呢？

　　明明年轻时的我成为了信徒，兴奋得彻夜难眠，感激于拉莱耶之主的赐予。

　　可看到她变成这个样子，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伸手要摸自己的脸，我连忙握住她的手制止她。

　　“没有没有！”我只能拼命摇头，生怕她发现自己变了个模样。

　　她应该会害怕吧。

　　其实大家都知道的，她从来都不会与我们同一个阵营。

　　不管是信徒还是拉莱耶之主，都知道她想要逃跑、想要回家。

　　只是我们当惯了坏人，即使再喜欢她，也不会放走她，而是把她绑在身边。

　　而我最后一次的善心，在她成为信徒之时，彻底结束了。

　　没有能让她回去的机会了，再也没可能。

　　如大家自始至终所期待的那样，她彻彻底底属于了这里。

　　对不起。

　　对不起……

　　（7）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踏出房门，甚至都没有从床上下来过。

　　“该吃饭了。”我跪在她的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

　　她没有反应。

　　“今天是你喜欢吃的蛋炒饭和鱼香肉丝，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吃热干面，明天就吃这个怎么样？”

　　她依旧没有反应。

　　站在门口的信徒叹口气，不再向房间里看。

　　我把她扶起来，端起碗一勺一勺喂给她。

　　一开始她连饭都不吃，甚至想要自杀，都被我们制止了。

　　她不喝水，我们就硬灌给她，她不吃饭，我们就硬塞给她。

　　那时她痛苦得流泪，憎恨地看着我们。

　　如今她什么表情也没有，毫无意识似的任我们折腾。

　　而我也……麻木了。

　　从一开始想让她恢复快乐，到现在只想让她活着。

　　她谁也不相信，谁都不搭理，我无法奢求更多。

　　就这样吧，我想。

　　只要她还活着，就足够了。

　　——我。

　　我……多想再看看她的笑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