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宋宋

1、风吹梨花落满地

　　西湖的风似乎从一夜之间由寒转暖，冬雪初融，空气里隐约带着花的香味，门前那株高大的梨树开了一树梨花，仿佛冬日里的白雪，依然带着微微凉气，不过清香怡人。这一觉睡得很久，睡得我全身酥软，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梦里似乎又见到了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我在集市遇见的那个男人，他穿一件长长的黑风衣，黑色的头发无风而自动，帅气而且凌乱，刚气的剑眉斜飞入鬓，笑的时候会让人害怕地想哭。很多年前，师傅告诉我说眉宇太过刚硬的男人，嘴唇太过薄弱的男人，大多冷酷无情。
　　“哈欠！”轻而又轻的打喷嚏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来，我微微地睁开一丝眼缝儿，一片迷糊中看见小倩拧着鼻子皱着眉，边往我的床边摸，“青青，该起床啦！门前的梨花都落了一地了！”边说着，她硬是把我往里推了推，不偏不倚地躺在我身侧，调整了一下姿势，打算鸠占鹊巢。嗯哼！她想得美，大家都没得睡！我懒懒地坐起身，右手很不小心地压到了她的肩，伸出的右脚刚好搁在她的小腿上，小倩倏地坐起来“哎呀！别压别压，我不睡你的床就是了小气鬼。”
　　我走到窗前，看到那细细的阳光从窗口落进来，不禁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啊！又是美好的一年！小倩皱着鼻子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抱着我的梅花糕点盘子，她乌黑的长发没有挽，只随便地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加地苍白和柔弱，细细的柳眉下，长长的睫毛抖啊抖，掩护那双半眯的美眸，鼻子还在不停地皱着，显然还是被空气里那些若有似无的柳絮给呛着了。她叫凌倩儿，我们都叫她小倩，是阎王厅里一只打扫书宁阁的小鬼，迷糊而且单纯，老是会把些秘籍帐册之类放错地方，总是惹得书宁阁的管事发火，却又拿她没办法，因为她的上面有我罩着，而我上边，有天涯，那个好脾气的阎王老子。
　　“呜！我刚才又看见那小男孩了！”小倩的嘴里塞着梅花糕，不清不楚没头脑地讲着话“他好可怜，那么小就要挑那么重的水，那些大人也真没良心。”
　　“谁？哪一个？”我踱回到桌子边来，提起茶壶倒水喝，睡了好久，口渴极了，幸亏天涯总是会在我快醒来的时候准备吃的喝的，真是体贴周到的男人。
　　“就是那个老喂你东西吃的小男孩啊，以前他总是坐在梨树下吹笛子，还跟你说话儿，这些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还拖着我去看他呢！”
　　“啊！他呀！”我记得，那是个才七八岁的小男孩，总是跑到我家门前来哭鼻子，还经常坐在树下发呆，当然，偶尔他也会很有良心地给我点吃的，都是些淡而无味的白面馒头，难吃极了！
　　“他真是可怜，三岁死了娘，他爹娶了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还老虐待他，常常不给他吃不给他穿，啊！你都不知道有一年冬天的时候，他都被冻得病了，幸亏厨房里的老妈子好心照顾了他一下，才没到我们家报到呢！”小倩吃完了糕点，伸手弹了弹身上的粉屑，优雅地在我面前坐下，当然她离阳光远远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烤了。
　　“你调查地还蛮积极的嘛！”
　　“都是我在街角闲逛的时候听到的啦！”明白明白，她是只小鬼嘛！总是习惯半夜三更跑出来吓人，顺便缩在屋角梁上听点闲言碎语好到别人面前八卦一下。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在我睡觉前她才刚吓死了一个娶第十二房小妾的新郎倌，害得那人下了地狱后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半天，指责她应该等他办完事情再出来吓人，那天我正缩在阎王厅里喝茶，而书宁阁那个管事的则暗爽了很久。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一身书卷气的凤皇紧皱着眉，眼里隐隐含着怒气，却扔像往常一样朝我施礼，继而提起小倩的衣领“叫你整理书册你又给我偷溜。”
　　“啊呀！讨厌，我是来替阎王大人照顾青青的啦，这也是公干啊，不是偷溜！”
　　我突然想起来，原来天涯已经离开很久了，原来那些吃的喝的是小倩带来的，原来我在这三生石下躲了那么多年。他说“青青，等梨花再开，你一觉睡醒的时候我就回来。”可是梨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我醒了又睡下，睡着又醒了，他始终还是没有回来。果然是冷酷无情的男人，连整个阎王殿都能抛弃掉，又何况是我一个小小蛇妖。
　　小倩拼命地想扯开拉着她后领的手，那只手却无丝毫收回的意思，很直接地，凤皇冲我点了点头，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独剩我坐在桌前，不时地发出喝水的声音，渴，我真得渴。
　　过了多久了，那小子还是坐在这里发呆，难道不冷吗？一株梨树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树干，我躺在枝桠上，乏味地直想打哈欠。仔细地看他，真是丑啊！又瘦又小，一点也不像其他七八岁的小孩子那样可爱，什么嘛，眼神还那么忧郁，这个年纪不是都应该快乐得像个傻子，成天咋呼咋呼，脸圆圆的，捏起来很爽，让人想一口吞了的那种吗？偏他却不是，害得我口味全无，真是个坏心的小孩。
　　他轻轻地叹口气，终于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来，啊！他不会看见我了，终于决定要把我斩了吃吧。果真，人类都是不安好心的，喂我吃的原来是想把我养得胖一点，这臭小孩，哼！如果他敢动我，我就变东西吓死他。不过我似乎想错了，他似乎并没有看见我，只顾着自己拿着小刀在树上刻字，表情很忧伤，好象是只被抛弃的小兔子，我突然想起了小倩说的话，他快病死的时候也只有一个老妈子施舍同情心，有个父亲却如同没有，这样，应该会很孤独吧。
　　似乎很久以前，在我遇见天涯之前，我也是这样孤独着的，一个人住在冷冷的三生石下，只有不停地对自己说话儿，有时候烦了，就去欺负一下旁边的村民，这里的土地爷都烦透了我，见了我就绕道，直到我遇见了天涯，然后认识了小倩和依依，生命才开始变的不一样起来。心情突然变的不好，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也许等我一觉醒来梨花再开的时候，天涯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