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昨晚的 ...

  •   昨晚的宫殿一夜雨声未停,地面的水渍尚未干透,空气中仍旧挟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潮湿。
      “咳咳——”
      一阵短暂的咳嗽,身形纤细瘦弱的白衣男子微微抬眸,神情淡漠,几乎是蔑视般地扫了一眼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红墙黄瓦的鲜丽亮眼更是刺激得他透不过气。
      他按紧了胸口,缓缓踏上了玉墀。
      手掌的冰凉似乎一直沿着胸口蔓延至全身,手脚冰冷,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不由他控制。

      殿前站着的小太监打老远就看见一抹白色身影正以一种近似耄耋老人的、极其缓慢的步伐踏上台阶。
      待那人近了近,再稍微近了近。小太监才看清那男子身上穿着好几层薄纱质感的、缥缈的素白色衣裳,他的头上并未佩戴束发冠,而是用一条简单的白布绑着。
      衣着怪异,不像是卫国的子民。
      正想着,男子离他又近了一点,小太监先是惊讶于这人生得俊俏非凡,五官端正到让人找不出一丝瑕疵。随后又皱了皱眉——这人的脸色呈青白色,一整张脸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就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实在看着不讨喜。
      活像一副快要死的病秧子。
      若是通灵的人瞧上一瞧,说不定在他身侧就站着两位黑白无常随时等着勾魂讨命。光是瞧着都感觉沾上了一身的晦气。
      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迟绕庐……”
      一旁路过的几名宫女窃窃私语地嘀咕了几句什么,小太监没太留意,只是这一语而过的名字如雷击一般让他猛地睁圆了双眼!
      迟绕庐!?
      这……这个人竟然是迟绕庐!?
      传说中在战场上一袭银色盔甲,手持流光剑,勇猛无敌犹如天降,一战成名的北塞名将竟然会是这副几乎可以用“弱柳扶风”来形容,一被风吹就随时要倒下去的短命病秧子模样?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天空中忽有一行大雁飞过,数量之多,像是挤满了上方这一寸天空,天色忽而变得阴沉,乌云聚集,黑漆漆的一片压下来,场景着实压抑凄厉。
      连同禽鸟的叫声都变得异常刺耳起来。
      如同痛苦的哀嚎。
      “咳咳咳——”
      迟绕庐又是一阵剧烈的猛咳,他不得不勉强弯曲起身子,左手做握拳状捂住了嘴巴。空旷肃静的宫殿外,他咳嗽的声音大到像是要把体内五脏六腑都一同给咳出来一样,眼尾沾染了几分湿润,一张脸又给憋得涨红了。饶是得了医治不好的肺痨,都不能是这种痛苦万分的咳法。
      小太监却瞧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一双纤细的手指微微弯曲,细腻光滑,犹如上等的羊脂白玉一般光洁剔透……小太监心想,眼前这个病秧子真的能拿得起那一把沉重的流光剑吗?
      如今身在卫国为质子,随身佩剑早给收缴了去。
      孑然一身,徒留躯壳。
      小太监看着他就好像正在看着一桩将死未死的枯木,身上一袭素淡的白色衣裳倒像是给自己穿的一身孝服。
      忽然,放下手的迟绕庐抬眼看了过来,明明身形瘦弱至极,但气势不减分毫。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用某种打量猎物一般的眼神轻蔑地看向自己,一双眼眸透着狠毒的阴鸷。小太监不受控制地身躯一震,忍不住地咽了口口水,感觉浑身上下在那一瞬间立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败国之臣。
      小太监在心底不断安慰着自己,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只是被稍微一盯就吓到双腿发软、止不住地打颤。
      入秋的凉风突然刮起,狂风呼啸不止透着刺骨的寒意,迟绕庐身着轻薄的纱衣如蝉翼,衣摆一阵一阵地飞起又落下,整个人像是感受不到任何冷意一般自在踱步。
      他信步走来,犹如仙人入世。
      不知当时北塞的子民看见他是否如同看见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只是如今,这人们口中所谓的天降救世主屈身被困于他国为质,莫说救世,怕是自保都难。
      何其可笑?
      庄严的朱红色大门被两名侍卫打开,小太监用眼角余光偷看了一眼从身旁走过的迟绕庐,只见他眸中一闪,神色稍异。
      定想不到里面是这派模样。
      宫殿的两边坐着的王侯将相及朝廷重臣举杯对饮而歌,推杯换盏之间高谈阔论;大堂正中央刚呈上来的西域舞姬扭得婀娜多姿、顾盼生辉;乐师相伴而奏,琵琶、古琴在手指撩拨间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嘈嘈切切错杂弹;在场每个看客的脸上都溢出奢靡之色,各个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愉悦,荒唐,醉生,梦死。
      迟绕庐一踏脚,踩上的便是铺满金砖的地面,这份金属的光泽感让他为之一愣。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战场上的尸骸堆积成山,血流成河,他每次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起十六岁那一年在城墙上第一次见到识战争的残酷,满地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大地,面目狰狞的士兵杀红了眼,血溅三尺连天边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一具具尸体堆积成山,散发出难闻作呕的腐臭味。
      这些达官显贵可见过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的场景?
      迟绕庐十分平静地望着这场面,他的眸子如一潭死水般寂静,掀不起波澜,同样望不见半分生机。
      他等会就要跪在这里。
      朝拜天子。
      迟绕庐并非北塞世子,按常理来说“质子”这种身份也完全轮不上他,只是卫国宁可放弃要出身贵族的世子,也指名道姓要迟将军入京为质以表诚意。原本只需一个月的路程,被硬生生折腾到了三个多月才于今日傍晚抵达京城,人也在这段路上因厌食而消瘦了许多,再加上偶感风寒,几乎大多日子都在医馆和客栈之中度过。
      哪有半分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样子。
      迟绕庐抬了抬右手,手掌心的纹理清晰可见,他的眼眸微垂,心底涌上一股酸涩。若是会看手相,这手心也应该写着“命不久矣”四个大字。
      迟绕庐将体内的真气运到了右手之上,手掌心似乎随着他的目光变得愈发炽热——那是真气汇聚的力量。下一秒,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正前方端坐在髹金雕龙椅上的君王,一声苦笑,似是盛满了悲凉和失望。
      从踏出北塞城门的那一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天地宽阔,而自己只是沧海一粟,渺小如尘埃。每往卫国前进一步,他就离家远了一步。道阻且长,步伐之沉重,每每抬起一步,落下的尽是无可奈何。
      曾经有多少豪情、壮志,都在这一刻虚归于空无。
      直到那时,他才悲凉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所谓的通天本领,年少有为如何?武功盖世如何?一战成名又如何?
      ——他既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北塞。
      早已经心如死灰了。
      舞姬离场,乐师停奏,在侍卫的禀报下,迟将军成为了站在金銮殿正中央的人,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接受着在座各位的注视、打量、议论。
      这里所有人都在等他下跪。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看见迟将军“嘭——”地一声,一掌将手掌拍在了自己的右腿之上。
      “咚——”
      是骨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右腿传来的疼痛让迟绕庐控制不住地单膝跪了下去,额角溢出层层细汗,下颚轻颤,一双眉头紧紧皱起。
      断腿的疼痛令他痛苦不堪。
      他可以忍受病痛的折磨,可以忍受为质的酸楚,可以生,也可以死。但要他给残害了千千万万北塞子民的卫国君王下跪行礼,他唯独做不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