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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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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
浼城的冬天一直很冷,但雪天却不常见。从除夕傍晚到元日一早下了一整夜的雪,更是少见。荀府的院落向来宽敞,从石桌石凳到盆景竹木,都覆上了一层厚重的棉绒白。
昨夜吃席送客才毕,佣人们又忙着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挪进屋里。这些都是荀家少爷平日里最宝贝的,棵棵都来历不凡,若是给这雪压坏了,小少爷不知该有多气恼呢。
而这位荀家小少爷,此刻才刚刚从堂屋出来,拢一拢颈侧围着的小灰毛领子,把手合在胸前使劲地搓着。
“少爷帮着老爷夫人忙了一早上了,待会儿可还有什么事?”小丫头跟着他的脚步赶了过来。
“应该没事了。你去帮我煮壶茶来,我歇一会儿。”荀安挥挥手,“有人来找我就说不见,有找爹的再喊我。”
“哎。”小丫头答应着刚要下去,猛然瞧见荀安要往刚擦净的石头凳上坐,“哎!少爷!那儿可坐不得!石头凳子上凉着呢,落了一夜的雪!”
“没事,就坐一小会儿。”荀安说着,把深蓝色的披风撩开,坐在那石头凳上,“这儿透气,总在屋里头闷闷的。”
小丫头见劝不动,便换了说法:“那少爷先坐着,奴婢这就给您煮茶去;小心别着了风,老爷要怪罪的。”
“知道了。”荀安敷衍着冷冷应了。小丫头推开屋门,就往里头闪身进去。
难得的寂静。
宅院里的人各有各的事要忙,明明各种杯盘相碰、洒扫整理的声音层出不穷,荀安却觉得身周静得很。
院子里空荡荡的,平日里养的那几盆花也都被搬去了暖阁,现下只有几个圆形的空印子。最爱吵嚷的丫鬟嬷嬷们过年告假回家的也不少,只留了几个贴身丫鬟,这会儿也都在别处。荀安抬起头,支着脑袋往院墙的那边看。
那边……
那边才是真正的寂静吧。
大年初一,全浼城都热热闹闹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一墙之隔的花家。
只有过了初四,有时娘会想起来,让他去隔壁瞧瞧看看,给不愿离开的花家仆役们送些年货钱粮。
说起来,荀家到现在还住在浼城,多半也是因为荀安不愿意搬。
荀家夫妇有多宠爱这个独子暂且不提,荀安自己也争气,在浼城本地谋了个一官半职,搬家这事荀给事见状也就暂时搁下不谈。
小丫头煮好了茶,让粗使丫鬟端茶上来,又给荀安带了个手捂子出来塞到他怀里。荀安本来不想要,看这丫头气呼呼地鼓着嘴,只好半推半就地接过来。
“少爷倒是不急,横竖老爷怪罪下来,挨骂的不是少爷。”
“好啦,”荀安无奈,“我喝完这壶就进去,别念叨了。”
小丫头不情不愿地转身进屋。
荀安刚要继续感慨这寂静的冬日,就听见身侧屋门“砰”的一声巨响。若不是浼城没有火器生意,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哪儿的作坊突然炸了。
“少爷!少爷!!”小丫头的叫喊一声盖过一声。
荀安默默叹了口气:“什么事?我说了若是找我的就说我正忙,不见——”
“是花大公子……啊不,花大将军!花大将军他回来了!他还活着!!”
荀安在听到“花”这个姓氏时蹭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大白天的胡说什么梦话呢,也不怕老爷听见。”荀安少见地失了风度和冷静。
“是真的,不是梦话啊少爷!”小丫头似乎难以抑制激动,“老爷这会儿只怕已经知道了!不止老爷,全浼城的人都知道了,要上街去迎他呢!”
荀安重新冷静下来,拳头抵在冰凉的石桌面上:“回来就回来,弄这么大的阵仗是要做什么?”
“花大公子如今可是破了敌又凯旋的大功臣,正要去京城面圣呢,因此人人都想见他!”小丫头说。
“……去京城便罢了,又特意拐来这地方。”荀安不满道。
“好啦少爷,您再不收拾收拾,一会儿花大将军的仪仗过去了,您要再想见,可就有日子要等了!快快快奴婢服侍您更衣——”
等荀安磨磨蹭蹭地被小丫头推着挤上街头,主街两旁已经挤满了来“迎接”花大将军的队伍——似乎比一会儿要出现的主人公还要值得观赏。人群的前端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兵,使出了浑身解数拦住伸头探脑袋想要一睹究竟的浼城百姓。
“行了行了各位乡亲,花家大公子咱们又不是没见过,搞得什么似的。”
“那你后头去,人现在可是大将军了,进了京见了圣人,指不定封个什么公侯做做,到时你再说这话吧。”
“子安!”人群里隐约看见个人在朝他招手。荀安走得近些,认出是一起念过书的同窗钱赫。
“你也是来看花将军的吧?来来来这儿有个空位,快过来。”
和似乎永远冷静的荀安相比,钱赫有时候显得有些过分热情。他不由分说地把荀安拉进人堆,小丫头却被留在了外面,眼瞅着自家主儿越走越远在原地干跺脚。
荀安正琢磨着钱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和那传说中的花大将军从小一墙之隔一起长大,就听前头的队伍里有人呼喊,随即是仪仗队伍的号角。
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仪仗在他的视野里出现。
更确切地说,是等待着某个人,在他的世界里重新染上痕迹。
“……安安长大了想做什么?”那个人柔声问他。
“唔……想做花哥哥!”荀安记得自己这样回答。
花绍翎笑得前仰后合:“这可不兴做啊,你爹定要把我打上仨月才算完。”
“那花哥哥想做什么呢?”小荀安问他。
“嗯……就做破敌的大将军吧!”花绍翎比了个拉弓的姿势,“‘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花哥哥要去打仗吗?娘说打仗很危险的。”小荀安悄悄低下头,不想让少年发现他的沮丧。
花绍翎不甚在意地揉了揉荀安的小脑袋:“那有什么,大丈夫马革裹尸,是死得其所……”
花绍翎出征那日,荀安刚满十五岁,站在门槛边上还没他座下的马高。
战败的消息传入京城,再传到浼城,荀安已经有当年的花绍翎一般高了。荀夫人知道他俩感情好,遮遮掩掩瞒了小半月,荀安才在一次意外的出行中,从别人口中听说了这个不可置信的消息。
花绍翎并不是什么常胜将军,他只是一个头一回上战场的半大孩子。但对荀安来说,他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哥哥。
他回不来了。娘亲是这样说的。
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回不来了。
“子安?想什么呢,快看,他们来了!”钱赫在一旁用胳膊肘戳他。荀安回过神来,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步兵的阵列后是主将的高头大马。马上那人系缨踏鞯,一手抱着一顶盔帽,一手向浼城来迎他的这些乡亲们亲切致意。
荀安有一瞬的恍神。他原以为自己一定能一眼认出那个人,但实际上那一刻他的想法却只有:
他不是花绍翎。
那个骑在马背上、神色自如地向乡亲们点头微笑的大将军,不是当年和他亲密无间的花大哥哥。
荀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抬起眼睛重新去确认。此时距离已经近得能看清仪仗众人的五官神情,荀安悄悄去看,那五官眉眼,又的的确确就是当年的花绍翎。
钱赫应该是来得很早,毕竟这种热闹他是最喜欢的。荀安被他拉着也站到了人群前边,在这位正义勇敢的花大将军面前无所遁形。
然而花大将军只是骑着他的马从旁路过,依然和刚刚一样向道路两旁的人们挥手致意,并没有任何别的表现。甚至当他的目光扫过荀安时,都没有多一瞬的停留,没有停滞抑或惊讶。
这是第二次,荀安觉得在他面前的自己很渺小。
花将军长得很好看,已经有近旁的女声在窃窃私语。荀安的脑海纷乱如麻,他只能看见花绍翎眼里不带一丝温度的笑意,和目光里流转着的轻佻放浪。
这不是他熟悉的花绍翎。当年的花家大公子有多开朗阳光、直率乐观,四邻皆知。大家都说荀家小少爷是个没嘴的葫芦,偏偏遇上花大公子的时候才会多说两句话。邻里没有不喜欢花绍翎的,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也不问烦难或是酬劳,花绍翎总是第一个出手的。就连浼城来了个贪墨吃粮饷的糊涂官,花绍翎也能扛着一柄红缨枪,当夜就打进衙门把人给赶跑咯。
他从没见过花绍翎这样阴冷的笑意——偏偏旁人还都看不出这人在假笑。周身穿金戴玉,连座下战马都打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这样招摇过市,若是让花家家主看见了,必要叫他跪在祠堂里狠狠抽上三百鞭子。
花家从不是爱张扬的作风。花绍翎音讯全无五年,花老将军和夫人都先后离世,留下一笔破败家产,和一个未完的心愿。
如今他们日夜祈盼的儿子,竟是这般模样地归来。
“咄,”钱赫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昨儿太累了?”
荀安含糊着嘟囔:“应该吧——他们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
“去哪?刚从北边回来当然是要进京去面圣啊。我说你今天是不是真不在状态啊,平时你可不会问这样的问题。”钱赫无心地叨叨,“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你家丫鬟该等着急了。”他说着,冲远处来时跟着荀安的小丫头招招手。小丫头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钱少爷您可别再这样吓人了,我家公子本来身子骨就弱,昨夜又操持家宴一直忙到了今早,这才出门透口气呢,就给您又拉上了。”小丫头埋怨道。
钱赫一向知道他家的丫鬟都有主见,也不计较:“唉呀知道了知道了,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家公子话这么少,合着都给你们说完了——快些回家去吧,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荀安被小丫头扶着一路搀进了自家庭院。荀给事早听人来报说好儿子出去玩不知撞见了什么,失魂丢魄一般,赶忙迎出来看看。
“怎么了这是?”荀给事问小丫头,“不是出去玩么——”
小丫头给荀给事递了个眼色,扶荀安在屋里坐下,生好暖炉炭火,又倒了刚煮好的姜茶来。
“爹,”荀安脱掉灰毛领子披风,“他回来了,您知道么?”
荀给事轻叹一声:“知道。”
“嗯。”
荀给事原以为他会再问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可荀安好像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也没有再问的意思。
“……他这次回来是要进京的,你……”荀给事有心试探他,却没有说完。
“我明白的,爹,”荀安早就听懂了,“他回来、他进京面圣,是要和我们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们荀家不会挡在他封侯拜相的路上。”
“也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不至于不至于。”荀给事打着圆场。
至于的,爹。但凡你亲眼见过他如今的样子。荀安心想。
外面突然有人急急忙忙地跑来报:“老爷!外头有人找少爷!”
荀给事觑着荀安的神情,刚想替他找个由头推拒,就听见院落里有长靴踩雪的声音。
这下是来不及拒了。
来人毫不客气地推开屋门,被屋内的热浪糊了一脸。
然而他只是平平淡淡地等风过去,随后向屋里的荀给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荀世伯。”
荀安手中的茶杯在打着哆嗦。
“还有……安安,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