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鬼怪时光》极客

44、走过来（2） 林举费

　　林举费了半天劲，才把旧房子整理好。

　　下楼倒垃圾，天气很冷，呼出的气到空中变成白气。

　　倒完垃圾，回到房子，他瘫在客厅沙发上，空气中有灰尘味。抬头瞅见挂在墙上的表停止转动，心想看来一会还得去买几个电池。

　　来回转头，他仔细看着这个老房子，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小时候，和混蛋老爸一起在这里生活的日子。

　　老房子经过几次整改，早已不再是最初的样子，但是依旧能找到以前的影子。

　　比如房子里用了几十年的老木桌老木凳，小时候经常抱着板凳跑来跑去，当作玩具，有时候它是火车桥，有时它又变成屁股下的坐骑。到后来，他连板凳上的纹路都熟记于心。

　　木凳被林举玩坏过几次，每次都让混蛋老爸修理。老爸总会骂骂咧咧的拿着钉锤，指着他，说再弄坏一次就打死你。

　　说来也奇怪，老爸虽然脾气不好，经常说要打人，但是那么多年老爸从来没有动过粗。

　　林举一想起老爸，手控制不住的打开烟盒，拿出一根叼在嘴里，那是唯有用烟酒才能回忆的人。

　　混蛋老爸是一个有趣的人，拥有鲜活的灵魂，即使他离开世界这么久，与他在一起的日子却像是在昨天。

　　那时，混蛋老爸天天坐在桌前，拿着酒瓶子往嘴里灌酒，喝完喋喋不休，吃着花生米，讲他曾经的风光历史。

　　譬如年轻时多么的帅，留着油光满面的大背头，喜欢他的女人能挤满一楼道，又或是有一个贼有钱的过命兄弟，在外面开大公司当大老板。

　　这两个是老爸经常说的例子，每次说完，都要狠狠揉林举的头，大声说：“我的好大儿，你一定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开心最重要。”

　　类似的话，小林举听了很多遍，习以为常。反正心里明白，老爸说的都是醉话，不可信。

　　一直说老爸不提其他人，因为他没有老妈，而他的老爸也不是他的亲老爸。

　　据老爸所说，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他在朋友喝完酒，一个人晕乎乎的走在回家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产生尿意，走进一个巷子里解手，刚脱下裤子，听到角落里传来哭声，老爸好奇的走过去一看，发现一个婴儿。

　　后来的事情老爸没有详细说，总而言之，林举是一个孤儿，被混蛋老爸捡到养大。

　　长大后，他曾问老爸，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如果不讲是不是好一些。

　　老爸沉默很久没有说话，眼神复杂。老爸这次很认真，没有吊儿郎当的样子。

　　半晌，老爸对林举说：“我始终觉得，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从哪来，那么即使他走得再远，他也找不到真实的自己。”

　　说完这些，老爸不再言语，也不解释这段话的含义。林举当时没有理解，还是过了很久后，在一契机下才明白。

　　那是某天，他因为工作原因，要做公益，去了一趟孤儿院。

　　当他看到面前一群小孩子，他想起了老爸的话。

　　如果老爸没有抱走他把他养大，他或许早就死了，又或者跟这群孩子一样待在孤儿院，等待被人领养。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跟他一样的人，被父母抛弃。父母或许不是真的想抛弃，只是没有能力将孩子抚养大，所以这个世界，还存在太多的疾苦。

　　可是这群孩子却带着开心的笑容，为他表演节目，心里又是另一般滋味。

　　这群孩子即使出身不好，但依然过得很开心，生活的很精彩。

　　林举正是因为也是孤儿，他身临其境体会到了生命的珍贵。从那天起，他经常资助一些孤儿院，尽点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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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蛋老爸之前找过爱人，那是在一个火热的夏天，老爸遇到一个安静贤惠的女人，老爸还绘声绘色地对林举讲：“乖儿子，你知道吗，那个阿姨的手摸起来软软的，肌肤水嫩，我很喜欢。”

　　听混蛋老爸说，这是一个光看外表就能让男人喜欢的女人。

　　事实也是如此，林举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阿姨，像极了电视里的一个演员，当初跟邻居们一起，围着楼院里唯一一台电视机看电影时，认识了一个叫龚雪的演员。

　　混蛋老爸找的这个女人，有三分像龚雪。老爸身边的朋友都在说，这真是捡到宝了。

　　老爸却毫不在意，摸着胡茬子说：“你们也不看看我是谁，当初我也是英俊潇洒，跟她一配那就是郎才女貌。”

　　“就你还郎才？你就是一个豺狼！”有人看不下去，这样说道。

　　混蛋老爸却毫不在意他的话，反正说再多，她还是他的人。

　　那时候的老爸满面风光，林举后来经常会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老爸可能会跟漂亮阿姨幸福的生活吧。

　　这就是另一根烟的故事了。林举将燃尽的烟丢掉，立马衔接上另一根烟。

　　没有那么错综复杂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女方的家长知道老爸有孩子，便不同意两人在一起。事实上，当对方听到老爸未婚有孩，再多的话语也扳不倒成见。

　　双方人曾面对面协谈，说是协谈，其实到了最后就成了争吵。小林举加入不了大人们的对话，他只站在门外偷听，听到最多的话便是：如果他是孤儿，那就把他送到孤儿院。

　　本来听到这些话，小林举觉得自己会难受，却发现根本没有感觉。

　　似乎不值得难过，毕竟从他诞生那天，他就是被抛弃的人。

　　他不再去听大人说话，房内的声音变得模糊。他趴在楼道的栏杆上，看着快要坠落的夕阳，现在他只想快点吃饭，已经饿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盯着天空开始幻想。这是老爸交给他的技能，看着天空上形态各异的云朵，把它们想象成超人，猫咪，花朵等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林举回过神，转头发现老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老爸轻轻抚摸小林举的头。小林举感受到，此刻的老爸格外温柔，又格外脆弱。

　　“我在用你教我的方法，对着白云想象。”

　　“想象到哪里了？”

　　小林举指着天空中一朵云说：“我刚才在想那个像什么？”

　　老爸抬头看去。说是一朵云，其实更像是两朵，只不过中间有一小部分将其连在一起。

　　“这朵云有点复杂啊……现在想出来了吗？像什么？”

　　白云自由飘荡，感受不到世人的目光。小林举说：“我觉得，像一个大人在牵小孩的手。”

　　老爸闻言陷入沉默，抬头看着天空。

　　“老爸，你会把我送走吗？”小林举突然说道。

　　这句话一说，莫名的情绪在两人间流转。

　　混蛋老爸低下头，没有平常的吊儿郎当嘻嘻哈哈，他弯下腰抱住小林举，语气坚定的说：“不会的。”

　　感受着怀抱的温度，本该感到幸福的小林举，却难过起来。

　　对于外人犀利尖锐的言语，小林举没有感觉，因为他清楚，他本来就是被抛弃的，可是在亲人的拥抱中，他很难过，在他心里，他不想被抛弃，他想拥有幸福温暖的家庭。

　　他很坚强，但是在老爸的怀里，他特别想哭。

　　没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两人拥抱着，一直保持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时间静止了，直到小林举的肚子咕咕响起才打破平静。

　　小林举捂着肚子说：“爸爸，我饿了。”

　　老爸揉了揉脸，然后笑着说：“老爸现在就去给你做饭。”

　　老爸回到屋子里，熟练的熬汤，又拍了一份黄瓜，将昨天剩下的馒头放进锅里加热。

　　小林举在客厅里用纸片叠面包，最近邻家孩子们都在玩纸面包，他也想叠一叠玩一玩。

　　过了不知多久，老爸端着饭上桌，喊他过来吃饭。

　　小林举坐在桌前，面前的糊涂汤冒着热气，老爸让他别着急喝，等它凉一会。

　　还好馒头凉的快，小林举拿着馒头，夹着黄瓜，放进嘴中填饱肚子。

　　混蛋老爸看着孩子认真吃饭的样子，心中涌出幸福感。

　　等到糊涂凉了，混蛋老爸坐上桌，跟孩子一起吃饭。

　　吃完饭，两人躺在凉席上，老爸给小林举读书讲故事，小林举在一旁打着哈欠，萌生困意，不一会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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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大后的林举在老爸的督促下进入校园，认真学习。老爸很重视林举的学习，经常对他说：要好好学习。

　　可惜的是，老爸并没有机会见到后来的他。

　　在林举十五岁那年，混蛋老爸住了院，得了癌症。

　　医生说要到大城市里做手术，才有一丝希望。

　　林举心情复杂的站在病床前，看着面容憔悴的老爸，这时他才注意到老爸消瘦的身子，清楚老爸已经老了。

　　住院期间，老爸平常经常提到的过命兄弟来看他，也确实是开公司当老板。

　　原来老爸并没有吹牛。

　　叔叔很有钱，想让老爸到大城市里治病，只是被老爸拒绝了。

　　老爸看着林举说：“你先出去一下，爸爸有话跟你张叔说。”

　　林举出去后，老爸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低语：

　　“老张，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想再受这些罪了，你明白我的，我不想躺在病床上挣扎，比起这，我更愿意用我生命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老爸突然眼睛朦胧起来，对老张说：“不过我还有放不下的事情，就是我的儿子。”

　　“咱俩这么久的交情了，兄弟我知道你很聪明很有本事，而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人。”

　　“你说这些话干啥？”老张很生气。

　　老爸拍了拍他，说：“听我说完。”于是老张收敛了脾气。

　　“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想到，人总有死的一天，不过却不在意，那时候年轻，感觉自己是一头雄狮，无所畏惧，想着那还是遥远的事情，老婆都还没有找到，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啥，虽然我现在依然没有老婆。”

　　老爸笑起来，老张也跟着他乐了一声。

　　“可是，当我把儿子抱回家那天，一切都不同了。那个小家伙真烦人，逼得我去跟邻居家的大妈求教，怎么照顾小孩，怎么换尿布。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学会走路说话，那个时候关于死的念头又回来了，我在想如果又一天我死了，能给他留下什么。”

　　当谈到林举小时候时，老爸露出幸福的笑容。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我没有攒下多少钱，估计只够他生活个几年。他是个孤儿，我走后他就没有亲人了。老张啊，兄弟我从来没有麻烦过你，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帮我照顾下我的儿子，好吗？”

　　老爸很少求人，这跟他的性格有关系，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是真遇到事总是往心里装，自己扛。而现在，他为了林举，低声下气的求人。

　　老张握住老爸的手，轻声说：“当初我被人追杀，是你站出来帮我扛了一刀。从那天起，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答应你，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那就好。”老爸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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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举拿出老爸的相片，轻轻抚摸。

　　一转眼，就十几年过去了，老爸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

　　不得不说，林举跟老爸有些像，比如同样没有老婆。

　　想到这些，林举笑了笑。

　　这十几年来，林举读了几年书后，进入社会，在张叔的公司里帮忙，他很聪明，处事圆滑，深得同事信任与喜欢，张叔也器重他，职位一路晋升。

　　可这并不是他喜欢的生活，之所以认真工作，是为了回报张叔。

　　当林举位居高位后，张叔曾问过他：“你有没有兴趣今后站在我这里，搭理公司。”

　　这很令人心动，但林举很果断的拒绝。他明白，这不是他该拥有的东西。

　　张叔有一个儿子，年龄比林举小几岁，脑子也聪明，经过锻炼后，完全可以顶上张叔的位置。

　　张叔对他再好，他也只是个外人而已，张叔看中的是老爸的交情。

　　所以，林举找了个机会辞职，尽管张叔极力挽留，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当他坐着火车回到老家，看着变化极大的城市，思绪万千。

　　现在，他坐在旧房子里的沙发上，感觉格外轻松。其实每过一段时间，林举都会找人来清理这座老房子，因为他觉得，有一天他会回到这里定居。

　　几年前他因为工作回到过这里，那时候他迷茫着，找不到向往的生活，可是当他踏上这片土地，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全身，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因为这里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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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林举下楼买了点小菜跟啤酒，回到家点上烟喝起酒。

　　此刻的林举很惬意，认真来讲，他并不是一个勤奋的人，相较于工作挣钱，他更喜欢躺在床上看书，累了就睡困了就吃。

　　可是生活总是在背后推着他，让他不得不前进，十几年过去了，他有了钱，但是却并不快乐，准确来说，至从老爸离开，他很少快乐过。

　　酒水下肚，林举看着老爸的相片说道：“老爸，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候多快乐。上完班喝上点酒，搬个板凳坐在楼下看红艳的夕阳，跟隔壁大爷大妈唠会嗑，真舒服啊。”

　　林举一喝酒，止不住低语嘀咕。

　　“老爸，你以前经常说，快乐最重要。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总是忘记让自己快乐。”

　　“老爸，你看我现在，跟你当年一样，找不到老婆，真是可怜啊。”

　　“老爸，我现在有点难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的原因，想哭。”

　　“不过老爸，男儿有泪不轻弹，我都这么大了，肯定不会哭。被你看到的话，你肯定会嘲笑我。”

　　“但是，我可以躲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根本不知道我哭没哭。”

　　“……”

　　“老爸，我说了这么多，你听到了吗？”

　　“老爸，我好想你。”

　　喝醉的林举，不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泪流满面。

　　现在的他，不像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更像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喝多了酒在跟老爸讲些只有男人才能听懂的悄悄话。

　　幼稚，又可怜。

　　有些人，他们将难过与悲伤放进心里，表面保持平静，只是过了几年后，猛然回想起，压抑着的悲伤才翻倍迸发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在几年前受伤，到几年后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