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经年（上）》寒朝

42、Chapter 35 已矣

　　前一夜开始飘的雪下到清晨时分，又送来一批娇嫩的阳春蔷薇花。

　　玻璃暖房内，冬日的阳光倾斜而下，被植物的枝叶缠绕散落，点映到贺舒言的披肩上。一周以前，她还会慢慢翻看家庭相册，一摞堆叠，要看完可是个大工程。这几天，她什么也不做，斜躺在软塌上晒太阳，喝少量的淡茶。

　　贺舒言朝站在客厅的堇昔招手。

　　“冷吗？暖气要不要开大一点？”
　　“不用，够暖和，到这边坐。亦宇说什么时候过来？”
　　“开完会就过来，要晚一点。感觉太疲倦的话，你们可以明天再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呢？”
　　贺舒言低声道：“我每年都会更新一张照片，今年过得太快，没有再选。”

　　堇昔用紫砂壶重新泡一壶茶。她想起很多年前，贺舒言最后一次送她回到周全身边，那时候她还小，小到只会感受分离的难堪，她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走得那么洒脱。后来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离国去伦敦，安检前，母亲也是转身走得十分干脆。这次，似乎又没有什么特别。

　　“去年，你给我拍的那些照片，很好看。”
　　“需要重新拍一张吗？现在拍。”堇昔错开视线假装看室内的光线和布景。
　　“可以吗？我让阿榕帮我打扮一下。”
　　“我来吧，我还没帮你梳过头。”
　　“好呀。”贺舒言伸手敲敲边上的松木架子，朝在偏厅里忙活的秦榕扬声，“阿榕，别忙了，梳妆匣子拿过来。”
　　“哎，要梳妆匣子吗？这就来！”
　　“带上梳子。”
　　“哎——”
　　“顺便把花盆架子挪挪位置，这棵花树啊，比起去年刚种的时候开得更好了。”
　　“好嘞，小姐想要什么样？”
　　“就这样吧。”

　　堇昔转身上楼取相机。

　　秦榕为贺舒言整理衣装。堇昔调好相机，接过梳子，按贺舒言平日喜欢的发式梳理。她不知道为什么手指会痛。她母亲一直生病，但近半生都未真正忧愁，稍作装扮，眼睛有神唇角带笑，整个气质优雅依旧。

　　“妈，你还有什么愿望。”
　　“没有了。”
　　“除了这张照片，我还可以为你完成什么愿望？”
　　贺舒言端坐在一缕暖阳中，看着自己闺女，“以前，爸爸没有照顾好你，以后，妈妈也照顾不到你了。”
　　“爸爸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送送？”
　　“我亏欠他太多了。”
　　“那…来世缘分我是不信的。爸爸过世后，他就不再是我爸爸了，你走后，也一样。我不怪你，我也不能。”
　　“照顾好自己。”
　　“我尽力，你放心。”
　　“女儿。”
　　“嗯——”
　　“可以的话，好好孝敬姑姑。重要的是，去找个人取代我。”
　　堇昔咽喉发紧，按下快门。“我会的。”

　　父亲的遗照，是她拍的，如今母亲这张，也是她拍的。

　　堇昔摸茶壶，茶凉了。茶凉了，不续了。

　　贺舒言最后一次离开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宅子，是那么从容的，连病痛静止前的折磨也悄无声息。

　　那日依然雪后晴天，贺舒言有条不紊地吩咐秦榕替她穿戴整齐，平平淡淡用过午膳，然后楼上楼下再走一走看一看。秦榕扶贺舒言走出院子，关好大门。秦榕开车很慢，贺舒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一路风景。

　　深冬，堇昔为母亲办理销户，也谨遵了遗嘱，丧礼从简。告别仪式全程哀婉，慈善基金会和省书协派专人来慰唁，律协老会长也让晚辈们陪同来献花。

　　席向阳在周零的搀扶下献上一束白蔷薇。江氏等几个世交的家族均参加了葬礼，送贺舒言最后一程。从堇昔面前走过的人一拨又一拨。堇昔觉得她很久没遇到这种热闹了，人多，花也多。告别仪式结束，小姑姑家的姐姐走到堇昔面前，抱了抱她。

　　贺舒言遗体火化之前，下葬之前，夏闻都牵着堇昔的手，寒亦宇陪在身侧。

　　连续几夜大雪纷扬，气温低，时间都似被冻住了。堇昔看着窗帘缝隙外久久的余晖发呆，直到有人轻敲房门。

　　周零坐到床边，给堇昔掖了掖被子。

　　“躺一天了，起来吃点东西。”
　　“等会儿吃。”
　　“奶特地做的老酒酿圆子，没吃多少。我刚做好两个你最喜欢的菜，热着呢。”
　　“外面下那么大的雪，你不好回去了。”
　　“我去老太太那儿过一夜，明早还要善后些事情。”
　　“还有什么事要做？”
　　“用不着你，别记挂。”
　　堇昔起身坐着，“姑姑，我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我许了，说。”
　　“此前那几年，你都定期让人来打扫这个房子，我不在时，能不能也定期安排人去打扫打扫老宅。”
　　“好，我安排，但怎么说起这个呢？”
　　“今年，我不在家过年了，想回伦敦租个房子，明年继续考学。”
　　“做好打算了。”
　　“嗯，奶奶要是想我了，我租个大点的房子。”
　　“操这门子心。今年啊，我看老太太要愿意，你俩一同过去。”
　　“那你不仅要支付我读书的费用，还要供给奶奶的赡养费。”
　　“什么话，说得好像我怠慢了自己老娘一样，姑丈认为把奶奶留在身边照顾比较好，你先考虑自己，其他事情我来办。”
　　“姑姑，我真走了。”
　　“知道了，臭丫头。可以出来吃饭了吧？”

　　——上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