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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时已晚 不要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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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茶叶的钱,冉峰并没有提。霍柏文没有告诉陈靖茶叶的来历,陈靖对茶叶赞不绝口,霍柏文在他的赞美里,心情低落。所以她在夫妻生活里努力满足对方,玩起许多浪漫,他们的关系越发如胶似漆。但霍柏文不敢承认,会把陈靖想象成冉峰。或者一翻身,冉峰也在身边。这太恶心了,这是不对的,这是罪恶。
怎么面对课堂上的学生?
她在讲一首爱情诗,可自己却并不够纯洁,不够资格向世界传扬爱情的美妙。霍柏文甚至想逃,喉咙发紧,做贼心虚。没有人知道,但是我知道。更可悲的是,一切很可能只是一场自作多情,自讨苦吃。她不敢想到“为人师表”这四个字。更可耻的是,在这些虚无的幻想和痛苦里,年轻的他,他知道吗?在他的爱情世界里,她姓甚名谁?
霍柏文又一次看到薛曼,薛曼来到他们学校讲座。年轻的学生趋之若鹜,霍柏文被指定参加。一起吃饭的时候,薛曼忽然想起来这个霍柏文,笑着说:“原来您真是冉峰的老师。怪不得那天我三催四请他都不来见我,原来真不是骗我。”
霍柏文的脑袋砰地炸了。
薛曼收到一条视频,她打开看了看,儿童的欢闹声传过来。薛曼微笑着说:“这是我的两个孩子。”
霍柏文的郁结消失了很多。同时她的心里也卷起新的漩涡。
那个男人,那个男孩,那个学生,在19岁的时候,曾穿着篮球衣,向她告白。那是他的19岁,属于过去,属于回忆,分外难以割舍。沉渣泛起的,只是遗憾的发酵:如果,可能,假如......。
霍柏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一次擦上在平京时用过的香水,随后走进浴室,冲了半天。
霍柏文出差归来,在机场遇见了冉峰。
霍柏文张了张嘴。冉峰走过来,像抱薛曼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她——没有,这是她的想象。
冉峰只是惊喜地走过来,问她航班,然后说:“我们真的很有缘分。”
云朵团团和以往并无不同,霍柏文望着窗外,心里出现了少女式的惆怅和浪漫。她认为自己应该穿着芭蕾舞裙,在白云上跳舞,从这一团,跃向另一团。又或者应该在云层构筑的舞池里,等待着她的舞伴上前来,彬彬有礼地邀请她跳一曲华尔兹。哦,华尔兹,圆舞曲,多年前的冉峰穿着西装礼服,身体却承担不起衣服的负累,他问自己来不来,他要求自己参加,然而自己没有去,只是躲在一旁看着那一届的毕业舞会。
那时候冉峰的胳膊被另一个小女孩挽着,金童玉女,青春美好。
他和那女孩走过红毯,以后也将和别的女人走上红毯。鲜花和香槟堆砌满厅,高朋满座,纷纷祝贺未来的幸福。冉峰以前开玩笑的时候问过她是否会来参加自己的婚礼,自己当时没来得及回答。
霍柏文转头看看身旁的冉峰。他们从没有坐得如此之近。
冉峰低着头,在看一份协议。陈靖也会在家里处理事情,两个人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陈靖像标准,像雕塑。冉峰像标准被更改,像雕塑被重造。一个是清晨留在床铺上的温暖,一个是初夏的阳光晒在脸庞。
冉峰翻动纸页的声音划过霍柏文的耳膜,她又想起来,冉峰曾经用这只手,追逐过一条滑溜溜的金鱼。
空姐来送饮品,冉峰要了一杯热茶,霍柏文也要了一杯热茶。冉峰把自己的毯子给了霍柏文。
“我觉得你有点冷。”
霍柏文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展开毯子。时间流逝,她觉得越来越冷。冉峰忽然展开毯子,帮霍柏文披上。他向霍柏文甜蜜地笑着。霍柏文不得不承认,冉峰是个很容易取信于人的人,只要他愿意,他就会是最甜蜜最真诚的人。
“我很庆幸你不是很爱笑。不然会让很多人伤心吧。”
旅途已经过去四分之一,霍柏文想抓住剩下的时间,于是主动说起话来。
冉峰依然翻看着手里的协议,微笑着说:“你错了。不管我爱不爱笑,都会让很多人伤心。”
霍柏文领会了他的意思:“哦,这倒是,你太有魅力了,是很多人的深闺梦里人。”冉峰笑意更浓了些:“这句话听起来可不大吉利。”
霍柏文改口:“是我说错了。你是莉莉娅,你是波隆斯卡娅,你让人发疯。”
霍柏文看见冉峰停顿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下霍柏文后继续看自己的资料。他说:“缪斯会沿着山道回来吗?”
“冬天早就过去了。现在已经到了夏天。”霍柏文说:“季节不对,文本不对,解析也没有意义。”
霍柏文的大脑深陷白色云层,她恍如在梦中。机舱是一个奇异的空间,在这短短的四个小时里,他们其实生死相依。他们的社会属性只有在落地时才有意义,在万米高空,他们其实一无所有。这样想着,霍柏文的精神也不受控制地穿行于高空。她凑近了冉峰的耳朵,生怕自己的话被别人听见。
“如果马上要坠机,你还要看这些东西吗?”
冉峰再次扭头看着霍柏文。霍柏文的视线落在他的脖子上,他还很年轻,没有什么颈纹。冉峰没有生气,没有觉得这话不吉利,他看了霍柏文十秒,轻声说:“我们不会坠机。”
他把协议书扣起来,不再继续看。
“莉莉娅不看了。莉莉娅打算——”冉峰的眼睛看了看周围,说:“看看云。”他说着隔着霍柏文,寻找合适的角度观察窗外的云。
“你的生日过去了,我没来得及送礼物。”霍柏文依然压低声音:“现在晚吗?”
冉峰的表情十分生动,霍柏文好像看见十九岁的冉峰。他自信满满,鲜活无畏。冉峰说:“刚才你说我会让很多人伤心,所以我的回答是‘晚了’。”
霍柏文噗嗤笑了一声,这一瞬间她心内斟酌万千。霍柏文回答:“你没有念我的研究生,我很伤心。一想到你被李然抢走了,我就伤心欲绝。”
冉峰笑了很久。他又拿起协议看了起来。霍柏文没有再说话。她困了,紧紧抓着毯子睡过去。霍柏文的呼吸越来越均匀,冉峰停下工作的姿态,悄悄望着霍柏文。他看得足够久,眨眼的次数很少,或许天光终究刺眼,他的眼睛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霍柏文醒过来。冉峰依旧低头在看东西。依然是协议之类的东西,只是不是刚才那一本了。
“老师。快到了。”
霍柏文轻轻嗯了一声。很快飞机准备降落。
冉峰一只手挡在嘴巴前——那只手几乎挨住霍柏文的耳朵——冉峰挡住自己的气息,在轰鸣中对霍柏文说:
“霍老师,我还欠你100块钱。”
那时上学的时候,稚嫩的冉峰强制向霍柏文借了100块钱,一直没有归还。
在飞机即将落地的时候,冉峰再次给了她一个问题。冉峰说完,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霍柏文。霍柏文觉得过了很久,她隔着冉峰的手——是那只捉过金鱼的手——说:“对,是的。我也欠你茶叶。”
冉峰笑着点点头,他们的身体分开,等待最后的颠簸。
平京到了。
廊桥里冉峰帮霍柏文提着小行李箱,他大步流星,走在霍柏文前面。霍柏文在最后的机会里放肆观察着他,放纵自己在回忆和现实的廊桥里徜徉。
冉峰十八九岁时可爱英俊,不过那时候的现实与现在的现实终究存在差异,以现在的观点回看过去,每个人都将褪色,变得寡淡乏味。好在人具有理性,可以选择合适的标准,去决断过去与未来。但是霍柏文不得不承认,尽管现实永远随着时间、随着她的认知不断地改变,她的这个学生在每个现实点都美好得恰到好处。
她的学生已经长大成熟,从少年的青草味过度到了木质香气。他今天穿着白色鞋子,牛仔裤,白T恤,把包随意挎在左肩,很多年轻人都这么穿,并不特立独行,只是冉峰这么穿总是比别人迷人些;他的臂膀既不柴瘦,也不臃肿而放逐,温和可靠。如果阳光和沉稳皆可以称重售卖,冉峰能够富甲一方。他是一个注定在未来魅力四射的男人。
和自己30岁时一样。她的心在尖叫。
冉峰停下来,把行李交给霍柏文,二人点头,沉默,微笑话别。
霍柏文走着,眼里看到的除了路与人群,还有冉峰的手臂与眼睛。她转身,不敢停顿,不敢放慢步速,越走越快,一直向与冉峰相反的进发。
冉峰停了一下。霍柏文不敢知道,于是她就没有回头。
冉峰回头,霍柏文已经藏进人群,或者拐到了别的方向。
冉峰知道,自己每走一步,就离霍柏文更远一步,这是物理的无情,他束手无策。命运应该在他们分别的地方放一个多事的观察者,观察者将会看到冉峰观望片刻后,重新迈开步伐。他越走越远,逐渐融进人间洪流,成为其中一个无法辨认的陌生人。他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霍柏文还要上另一列火车,回到夏城去。
霍柏文的手紧紧攥着包带,急于从一场诱惑里逃走。她随着人群尽力走着,她的背影看起来温柔果决,除了神能俯瞰一切卑鄙的心意和浪漫的狼狈,她相信没有人知道她在奔逃。
霍柏文上了车,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风景,然而她什么也没看清。
司机恭维她:“您气质真好,我猜是个老师。”
她笑着说:“哪里,我在考研究生。”
司机惊讶极了,偷偷从后视镜打量霍柏文。
“那您可真厉害。”
车子安全行驶,平稳前进。沿途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空气里的味道也没有变化。她推开车门,走进小区,走进电梯,摁下同样的楼层号,电梯发出同样的叮。她吸了一口气,打开家门。
屋子里飘着橘子或者橙子的清香,心旷神怡,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她经过玄关,客厅里陈靖正在剥橘子。他抬头望向妻子,微笑着,想对霍柏文说点什么。也许是“回来了”,也许是“正好”,也许是“快坐下”,或者是“怎么提前回来了”。霍柏文比他快一步,她对陈靖说:
“嗨,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