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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在我的世界里 命运都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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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五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霍柏文有点发热。她的头发已经吹干,若有若无的香水味让她轻轻抬头,一只手从后脑勺把头发拨起,轻柔地散开于枕头。
她抓起一捋轻嗅。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美貌,鼻梁,人中和嘴唇。她纤细的手指拨动唇峰,撩起缝隙。她能感受到逐渐温热的鼻息打在手上,她闭住眼。
她想象着自己捧着另一个人的脑袋,指引他吻自己。他还很生涩,轻吻浅啄。她想继续教他些什么,然而他已经技巧娴熟,深吻让她窒息。她突然意识到对方早就成熟,挂于树藤诱人犯罪,怎么会只等待某一双采摘的手。她恨他为什么没有耐心等待,走了一段路偏偏又撞个满怀。
霍柏文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天光透窗,她能看清室内的景象。一间异乡的酒店,中性灰的装潢,地毯松软洁净,赤脚踩上去,连欲望也寂静无声。
霍柏文再次走进浴室,现在镜前凝望自己的身体。她从没像今夜这样观察过自己,脖颈,锁骨,肩膀……她是一位生活习惯健康保养得宜的自律人士,身体给了她对自律最好的馈赠。
她在浴缸里躺下。花洒打开,冲水的声音在夜晚再正常不过,何况无第二个人知晓。在水流构筑的时空里,他摘掉帽子,脱掉手表,扔下T恤,将她箍在怀里,抱着她一起躺在水里。
霍柏文失魂落魄地走回卧室床上。头发又湿了,细小的暗流依然游走在皮肤和身体里,犹如隧道里下雨,湿漉漉,黏糊糊。她仍然需要接唇舌相接,她必须在快乐和仇恨里咬掉对方的舌头。她将他咬得满口是血,而火车却在隧道前提速,列车长义无反顾地进入幽暗,纾解道路的泥泞。
霍柏文侧躺着,将脸埋在枕头里。身体起伏颤抖不止因为幻想而欢愉,也因为痛苦而流泪。
清晨霍柏文被太阳准时叫醒,她躺在床上自我缠绵许久,才去洗漱。
霍柏文更年轻的时候,听说过别人如何评价自己。他们说自己成熟,风情款款。然而一位老师是不需要风情万种的,霍柏文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披在肩膀一侧的头发,轻揉发尾。如果有人站在她身体的右侧,还有可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味。
冉峰笑着说:“你换了香水。”
霍柏文确实换了香水——并不指望有人发现。冉峰也从没对她的味道发表过任何看法,然而今天他说,你换了一种气味。就这样就足以让霍柏文几欲疯掉。
冉峰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一些,甚至冒出眼袋。昨晚分别,冉峰还是过得很累,不知道是因为赴了约会,还是另有他事。他本就有一双大眼睛,积极的情感容易表达,同样的,负面的秘密也会轻易泄露。他眼睛下方的红紫和黑色没法掩藏,昨夜一定休息得不好。霍柏文每次见他,他就算疲惫也会保持神采,这种和疲倦不同的萎靡让霍柏文觉得新鲜。
在她眼里,这样的冉峰有一种别样的魅力。像极了风月无边后的虚空悲哀,无神的眼睛里反而透露出不可对人言的欲情飨足。她希望出现在冉峰幻想里或者现实里的人是自己,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冉峰偏好年长的女性,大学时代的女友便是一位漂亮的学姐。很快,霍柏文又痛苦于这种愿望。她看着冉峰的嘴唇,似乎看到他的舌头被自己痛苦而愤恨地咬破,鲜血直流。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他,她恨他。与其奢望他幻想了什么,不如说他是因为昨晚的应酬而萎靡不振。他是李然的得意门生,李然对他的器重超越了以往任何学生,和这份看重同时而来的便是诸多事务。霍柏文震惊于自己的想象力,羞耻于自己的幻想,悲哀于自己的秘密。她只记得学生时代的冉峰阳光灿烂,敢于当众向老师调情,自然而然,大方大胆,却忽略了他同时拥有那么多老师,去过那么多课堂,得到过那么多青睐。
冉峰曾经打趣她,艺术家和法官怎么和平共处?他说因为自己太严格所以不敢去做自己的研究生,但是李然的严格更为出名,以至于有苛责的名声。即便自己当时再老几岁,再好一些,有资格教研究生,冉峰也不会选择自己。
她恨彼此。她恨自己不曾是他的唯一,也恨他的时光里,自己不会是全部。多选题每一个选项都正确,他也是最接近主题的那一个。
“也许是你咖啡豆闻得太多,就对香水敏感了。”霍柏文这样解释。冉峰不置可否。咖啡馆的香气并不是每个人都享受,比如陈靖。陈靖更爱喝茶。他们的家中除了茶具,也有一套现磨咖啡工具。难得的闲暇时分,霍柏文和陈靖你端着咖啡,我举着茶,相敬如宾。
冉峰手插进咖啡包,从里面取出咖啡豆。他捏起一粒细细观察,霍柏文不知道他在观察什么。于是她也凑上去,在咖啡麻袋包里抓了一把。咖啡豆摩擦她的手心和手背,她觉得有人在不知疲倦地亲吻自己。不知道冉峰是什么感受。吧台上有几尾金鱼,摇头摆尾在狭隘逼仄的空间里游来游去。
“我真的好奇,你这里盈利吗?”
“维持得下去。”
“真羡慕你的李然老师,有你这样的贴心小棉袄。”
“是的,我也很羡慕他。”
“你们李老师是不是很遗憾没有孙女什么的可以介绍给你?”
“说对了。所以,”冉峰故意压低了声音说:“他就把他孙子介绍给我了。”
冉峰满怀希冀地望着霍柏文,霍柏文看着他亮晶晶的眼,哭笑不得。她不信,却又忍不点警惕。尽管这种警惕很多余,她还是说了一句:“如果是真的,我——”
冉峰看了看门口,打断了她的话:“正好,他来了。”
李嘉年是李然大哥家的孙子,年纪与冉峰相当。不难猜测,冉峰和李然亲密,和他的家里人也熟悉起来。霍柏文惊讶冉峰和李然的关系居然这么好,这家咖啡馆是他和李嘉年一起开的,平时客人不多,几乎只有熟人来谈事,成为李然事务所的专供咖啡厅。
李嘉年一脸憔悴,絮絮叨叨抱怨了几句,揽着冉峰的肩膀说:“你可千万不要结婚。”
一尾金鱼撞了鱼缸,冉峰伸手想安慰它,却只能摸摸玻璃。霍柏文似乎看到那条金鱼跃出鱼缸,跌到地上,翻滚挣扎,然后干渴死去。
冉峰做出孩子气的举动,他伸手触水,手略微弯曲,跟在那条金鱼身后移动,想把它捧出来。他最终如愿,但只捧了几秒,又将它沉入水里。霍柏文看着他的手,忍不住回想起来鱼身的滑腻和腥气,窗外的光线射在他的手上,让他的手上被包裹了一层奇异的透明,而水正滴滴答答缓慢滑落,像雨露落在初春的嫩芽上。
李嘉年虽然已经有家室,可是依然活泼好动,霍柏文无法想象要和他共度一生的女人是什么模样,是感激丈夫的纯真天然,还是懊悔选择的轻率。李嘉年因为婚礼安排和未婚妻发生了争执,来找冉峰诉苦,言语之中把后悔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还谆谆告诫冉峰,婚姻就是牢笼陷阱,杀死一切可能性。
冉峰耐心地听完,对他说:“婴儿房窗帘的颜色,将来学法律还是学导演你们都考虑到了,效率真高,向你学习。”
李嘉年认真地说:“让孩子学法律有什么不好吗?跟着他爷爷,跟着叔叔伯伯跟着你,就算不能一帆风顺,也前途稳妥。”
冉峰微笑着,看着霍柏文说:“老师,你看现在的人,自己都不学的东西,安排给没出生的孩子。”他又看看李嘉年说:“您自己都不学,没有说服力。我建议您活在眼前,先把婚礼办了再考虑未来。”
李嘉年还是有怨言:“证已经领了,早就合法了。”冉峰微微摇头。这时冉峰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屏幕,对两个人说声抱歉后走到咖啡馆外面。李嘉年得空向霍柏文打探消息。他恭维陈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他夸赞霍柏文看起来好像25岁,赞美她和陈靖伉俪情深使人羡慕,顺便向她讨教令老婆欢心的法门。
冉峰的身影变得格外清晰,霍柏文虽然很耐心,有教养,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地和李嘉年对话,但她却并不喜欢谈论这些话题。在有关陈靖的问题上,她需要付出二十分的小心,不给别人留下把柄,也不给别人留下机会。如果可以,她宁愿和冉峰坐一下午,谈论穿裤子的云。
冉峰的眼睛不时地看向自己,霍柏文接住他的视线,回赠以安慰。冉峰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上身略微前倾。李嘉年说了句什么,霍柏文没有听清。一个年轻男孩经过冉峰,向冉峰点头,冉峰对那男孩摆摆手,男孩满面春风地推门进来。这是冉峰雇的服务生,20出头,见了李嘉年很惊讶:“李哥,您想起什么了,今天到这儿来?”
李嘉年笑眯眯地说:“我巡店。”
“您可拉倒吧!一共一家店,您巡店。巡完前厅巡吧台,巡完吧台巡厕所?”
“我愤怒。我要扣你工资。”
服务生早就看出来霍柏文不是普通客人,更何况李嘉年使了眼色。跟李嘉年玩笑了几句后,温声细语地问:“您需要我给您冲咖啡吗?还是等——”
霍柏文看了看侧过身去的冉峰,对那服务生笑着说:“你来冲吧。”
“我们冉老板冲的咖啡特别棒,要不您等一下?”
“不了。”霍柏文坚持:“我相信你冲得也很好。”
冉峰这通电话打了45分钟,等他进来时,霍柏文已经一个角落喝起来咖啡。他说着“抱歉”,又说“对不起”。他一脸愧疚和歉意:“把您领来,我却得走了。”
霍柏文放下咖啡杯笑着说:“你去吧。我也得赶回去了。”
“还有一点时间,我送你回酒店。”冉峰坐到霍柏文对面,霍柏文忍不住看他追逐金鱼的那只手。冉峰的手指纤细白皙,随便放在桌面上,仿佛在爱抚桌子。霍柏文点头:“好的。我喝完。”
冉峰的车和陈靖的车是同一个品牌,但系列似乎不一样,霍柏文不是很清楚车的差别。相似的车和相似的乘坐感受,让霍柏文觉得不安又舒坦。冉峰很专注,几乎目不斜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车来车往里跑得稳稳当当。
霍柏文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打扰司机是否合适。这时冉峰开口说:“真是对不起。以为能陪你。谁知道临时有变故。”
“是我打扰你在先。”
“哪有打扰学生的老师,只有招待不周的学生。不如等我有机会去夏城,好好表现一下。”
冉峰的嘴唇翘起,整个车里变得温暖暧昧。霍柏文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条斯理地说:“你硕士早都毕业了,不需要向我表现什么了。”
冉峰忽然扭头看了霍柏文一眼,霍柏文用一颗诗人的敏感的心解读冉峰的眼神,却一无所获。冉峰又看着前方说:“一日为师。”
“你多向世界表现就够了。”
“老师你不在世界里吗?”
“我只是一部分。”
冉峰便不再说话。他们又遇到一个十字路口,黄灯闪烁,冉峰没有冲过去。红灯亮起,只能停下来。
冉峰说:“遇到这样的黄灯,一脚油门冲过去,以后往往总是绿灯。现在停了,接下来往往都是红灯。”
“好像是这样。这就是命运。”霍柏文叹息。
“这都是人为计算的。”冉峰如此回答。他凝视前方,平静地说:“理性和逻辑,是我们生存的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