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之书》麻久久

4、三 徐娘走

　　徐娘走后，陆越请林沚和珠儿进门。

　　走进木门，是一个很雅致的院子，如果说自己家的庭院是出自工匠之手的精雕细琢，徐娘家的院子是出自女主人的温柔打理，那么陆越的院子就只能说是天然了吧。院子里种着紫竹，放了一把藤椅，旁边有一个瓷桌，青石板铺的路从门口引到主屋，旁侧有两处厢房，厢房顶上铺着茅草，近檐晒着笋干，厢房周边种了一些紫苏，厢房前有一个水缸，养了一些小锦鲤……

　　“走这边吧。”陆越在前面引路。

　　主屋。进门左边竹门帘轻掩，应该是陆越的卧房，后边是放置着大画案，上面铺着毛毡，置着笔架，挂着各种毛笔，左侧还有一个木架，叠着各种纸，墨砚笔洗，几个色蝶，干净的累在一起，还有颜料的一排摆开，梁上挂着大幅面的行草，后墙立着书柜，蓝皮黄纸，排的满满当当……林沚自顾自的参观着，珠儿帮忙陆越准备茶点，林沚看了看陆越纤细的身影，又看了看半屋子垂挂的笔墨……突然觉得陆越好威风……

　　是的。

　　威风。

　　笔墨宣绢。这是陆越的世界。林沚似乎可以看到往日里陆越伏在案上的样子，行云流水，飞燕游龙。

　　那是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而陆越，是那个世界的人。

　　“……
　　陆越，字萱实。性格谦和礼让，现独居城北，居室名小竹苑。长于浙江温州。幼年习画，草石、翎毛、花卉、人物均有研习。金石篆刻，神煞易经，略涉音律，能奏二十一弦筝
　　……”

　　半月之前，林沚还在家中被关禁闭，无聊之际又想起在山上与陆越相遇之景，遍眼桃花，素衣一人，立于其间，将漫山春色写尽，不禁觉得向往，于是便叫珠儿差人去仔细打听，打听到的消息更让林沚觉得陆越与众不同。

　　好奇。

　　满满的好奇。

　　这样一个女子，容貌绝佳，年华正好，满腹才华，却孤单一人安居于城北这等清净之地。林沚作为林家独女，也算的上是富阳城第一千金，父亲往来的叔辈友人之中，女儿家的也接触了不少，才貌佼佼者不乏，却无人能像陆越这般，才貌卓越又如此低调内敛。

　　林沚向父亲交代扭伤一事的详细后，连父亲大人也表示，自己对陆越之名听闻已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坊间的传说都快将陆越说上了天，弄的富阳城里年轻的公子们心心念念，但因为陆越太过清雅，太似仙人，一个个都不敢乱动歪心思；达官贵人们想或与之来往，但陆越是出了名的不近官场，不喜金钱物质，就怕自己一开口，满嘴俗气，最后自己附庸风雅的小心思倒成了他人的笑柄。而富阳城里的姑娘们就轻松多了，陆越的美人图名声在外，顺着湾流的富春江甚至一路传进了临安城，富阳城的小姐们可能还会有些拘谨，而花街的姑娘们却开放的很，不时的向陆越约绘仕女像。有人说，陆越与花街那几位有名的花魁关系很好，一般都亲自送画，有时甚至还会帮她们设计服装簪花的样式图纸，陆越所绘制的衣饰品位极高，不会过于浮华，但是绝对让人过目难忘，尤其陆越还会根据所穿者本人修改一些细节，本来说花街柳巷这种地方应该是胭脂俗粉满是的，而富阳城的几位花魁却带着一些清新脱俗的意味。

　　林沚就不明白了，明明有这样的本事，陆越却不会用它去刻意去做什么。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名媛小姐，富阳城里这些个人不是没有，只要陆越走出这城北，想来这些人都会为了与陆越相交蜂拥而上，陆越就像站在云端上的人，只要她往下看一眼，就会发现下面的人都举着双手想要接着她……

　　“林姑娘，茶点准备好了，过来坐吧。”

　　林沚被陆越的声音拉回了思绪，回头看见桌上放置了家中带来的椰糕和徐娘刚刚送来的糕点，还有一些圆圆的团子，都用竹叶垫着放在青花勾边的白盘里，紫砂的大茶壶，三个合手的茶碗……陆越是温柔的人，连着珠儿一起算了，所有东西都备了三份。林沚人后是从不把珠儿当下人的，想来也是好久没有这样在下午开个简单的茶会了。

　　“来啦！～”

　　林沚双手一背，笑嘻嘻的向陆越和珠儿蹦跳过去。门外，阳光暖暖的，驱走了春日遗留下的最后的寒意。

　　夏天，已经来了……

　　林沚自从去了一次小竹苑，便熟络了起来，三天两头拉着珠儿往城北跑，一开始奶娘还觉得能有个有学识的相交往对小姐成长也是不错的，但是林沚越跑越频繁，奶娘就不情愿了。林老爷那边对陆越是赏识有加，而且，林老爷毕竟在外的多，虽未见过陆越本人，但陆越的画还是见过的。富阳城赏识陆越的人多了去，但陆越又是出了名的不与权贵相交，现如今世道也没那么清净，林沚能有这么个清高的朋友，他还是很高兴的，也就比较放任。但是奶娘就不这么想了，小姐毕竟也是个女儿家，三天两头往外跑，虽说陆姑娘也是这富阳城里出了名的有才气的好姑娘，可是出去的这么频繁，让外人看了去多少会说些闲话，而且林沚老往城北跑，说是说陆越好似完人，但谁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小姐虽然平日里古灵精怪，冰雪聪明的，但毕竟还是一直养在林府深闺，不懂外面世道人心险恶，就怕到时候对面遇上了真真儿的人精，被人骗了还以为人家是什么惊世才干……

　　这天，林沚拉珠儿收了一小盒豆沙苏月，又带了些小茶砣，正准备出门，奶娘从门口冒了出来。

　　“啊！～奶娘！～“林沚先是一愣，然后乐呵呵的抱了上去。

　　奶娘看了看林沚，又看了看珠儿手里的食盒：“我的小小姐，你这是要去往城北，寻陆姑娘玩耍么？”

　　口气虽是宠溺，但话里却透着一丝丝责问。聪明如林沚怎么会听不出？

　　“哎呀，奶娘 ，我跟你说哦。我去找陆越可不完全是去玩的。～”林沚一边挽着奶娘一边走。“我跟你说哦，奶娘～陆越她呀，每天午饭过后都要睡一下休息，睡醒就会画画，我每次都下午去找她，她都在画画，我就坐在房里和珠儿吃吃糕点，看看书，陆越家很多关于画画的书，还有音律和工匠类的，我跟你说哟～奶娘～我现在都知道我们家的房梁是怎么搭建起来了，可有意思了。沚儿去人家家都可乖巧了，珠儿也看呢，真不是你想的就是跑出去和人家疯疯乐乐，沚儿可乖了！～”

　　说着说着，林沚还扁起了嘴巴，楚楚可怜的样子奶娘一看心就软了：“好好好，奶娘信你。那陆越啊，在富阳城里可是有名的紧。不止老爷谈及欣赏有加，就连奶娘这种出门少的都对陆越有所耳闻，可也想得到，定是有些真才实料的。奶娘听着这人，好是好，可总归还是听说的。奶娘又没见过陆越，可不就是担心小姐你天真善良，然后被人骗了么？这年头啊，人都说不准，谁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我听说有些文化人啊那就是个酸劲，矫情劲。有点东西在肚子里就觉得自己了不得，谁也看不上眼，自命不凡的。陆越比起有才还有一个清高，奶娘也不是没听过，陆越是出了名的不献媚的人，虽说与那花街几位来往，但那几位也都是有谱的人。可如今，陆越却突然与你这林家的掌上明珠来往如此密切，这叫人看了能不担心么？”

　　“奶娘，你哪里看出来她与我来往密切了，都是我往人家那儿去。拉着珠儿一起，看看人家家的书，吃吃人家家的水，坐坐人家家的桌椅……陆越下午就坐在画案前画画，屁股都不会移一下。头也不抬，茶也不喝，糕点也不吃的，我不去问她，她压根就当没我这个人………”

　　“照小姐这么说，小姐你这是把人家家当书馆了是么……”奶娘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

　　“奶娘！！！我是想去和人家交朋友的啦！～”林沚鼓着腮帮。

　　“这……既然小姐都这么说了，那奶娘也就不再多问了，小姐也不是个小丫头了，自己能保护好自己，以前的事…………”说着，奶娘一顿。

　　“嗯？”林沚看着奶娘，眨巴眨巴眼睛。

　　“没什么，没什么。”奶娘正了正身子，一手扶上了林沚挽着自己的手说道：“小姐呀，老爷忙，夫人又去的早，你从小就是奶娘带大，奶娘也是担心。既然像你说的，你这么受人家照顾，奶娘这怀疑不止多余，更是对别人不敬。”说着，奶娘又看了看林沚：“小姐现在受人照顾，加上春日之时，陆姑娘对你的救助之恩，老爷那时就有意好好感谢一下陆越，但陆越出了名的寡淡清高，老爷也不想被人婉拒回来。小姐你真的以为，只一两盒海岛送来的椰糕就是林府对于恩人的礼数了？你瞧着，这夏日已经过去一月有余，秋收来临之前老爷还能有些时间抽空在家，塘子里藕节，莲蓬也长开了，既然是小姐的朋友，择个日子请人家来家里玩玩多好。”

　　林沚听着奶娘的话，眼睛里溜溜的闪过一圈光。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叫陆越来家里玩了呢？！～要是她能来，那就说明陆越还是很愿意和我有所往来的呀！～

　　林沚早些次去找陆越的时候，陆越还会前来开门。去的多了，都是林沚自己闯了。林沚站在门外扣扣环儿，门内就传来一句“没锁。”进门也就只看着陆越趴在画案上画画画画画画，一下午也不说一两句话。以前去她柜子里拿书她还会说说哪些书放哪儿，现在根本什么也不管，等走的时候就一句“林姑娘慢走。路上小心。”然后又继续画……

　　林沚之前还问珠儿，陆越这是不是在和她玩冷暴力，变着法子给她冷脸，珠儿说她多虑了：“陆姑娘一定是把小姐当信得过的朋友了，所以才不会在乎，不设什么防备了才这样对小姐的。一般人谁不喜欢对方还让对方进自己屋子的？”但是林沚就不信，还和珠儿争辩：“陆越家除了书就是画，什么值钱的也没有，又不是有什么金山银海的，有什么好要防的，再说就算有什么金山银海的我也不稀罕，她本就不用防我什么！～”珠儿听罢只是摇摇头，自己小姐绕不过弯，就是要钻这个牛角尖，那她能怎么办。不是有人说什么……啊！对！当局者迷！可不说的就是眼前这位林沚。林大小姐嘛！～然而林大小姐是想不透这些的。听到奶娘的方才的提议，林沚点头如捣蒜。不理奶娘后面说的什么，两个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一看就知道，肯定想着怎么样才能把陆越请回来玩。

　　珠儿跟着身后头看着，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小姐啊，珠儿平日里虽然不及小姐您聪慧，但陆越我多少也看得出来，人家也是真心交了你这位大小姐做的朋友……朋友朋友之间串儿门做客，这种事再自然不过了……您是人家陆姑娘认了的朋友，又不是外面那些腹内草莽，却硬要附庸风雅的庸俗之辈……直接了当和陆姑娘说就行了，真的不用想的那么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