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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花开 ...

  •   城柝已是三更天,街道空无一人,夜风透着寒意,地砖泛着水色,昭示刚下过一场雨。

      与夜半的宁静不同,此刻,深巷中藏着的一人,正满目惊恐侧耳听着道上的脚步声。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他狂乱的心跳上,宛若阎王的招呼。

      下一刻,他的面容异常狰狞,还未及喊出一个字,只见暮沉沉的天际划出无数血丝,妖冶绽开一朵彼岸花,血腥味瞬时弥漫。一位红衣女子袅袅走过,留下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彼岸收回手中的丝线,姣好的面容还余留温热的血滴,她却毫不在意,一双眸子冷得毫无血色,往暗处轻轻一瞥,清冷的嗓音漫不经心:“回去禀报吧。”

      “门主让你亲自去一趟。”暗处幽幽升起一个声音,雌雄莫测,却让人如坠地狱。

      她的心微微颤了颤,但很快便恢复平静。了生门,江湖上来去无影、神秘莫测的杀手组织,但凡被他们盯上,无一生还。自五岁被门主收留,她便被训练成最锋利无情的刀,在这世间最为肮脏的角落行走,永堕黑暗。

      了生门。

      彼岸刚进门,迎面走来一身黑衣的男子,面上同样冷得毫无人性,一双眸子抬都未抬,从她身边略过。她亦不回头,只轻启朱唇,唤了声:“师父。”

      那男子微微顿了顿,算是应了,仍是迈着步子留下一阵凉风。

      了生门有生死二门,生门负责情报收集,千人千面,狡黠难觅,却最深谙此世间所有的秘密;死门负责杀人绝户,行走在生死之间,宛若世间最恐怖的鬼魅。那男子正是死门堂主微尘,亲手将她锻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她曾笑过他的名号,一个掌握生死的人,却取了这般卑微的名字。他却说,世间因果报应,越是罪孽深重,越低到尘埃里,无关能力,只是他们总会下地狱的。

      思绪翻飞间,一个清魅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哟,我们了生门的头牌怎的有空回来?”

      她转身,一位绝色女子正噙着笑意看着她,一身媚骨浑然天成,风韵勾人。这位便是生门堂主,百花杀。

      彼岸向她微微点了点头:“也许久未见百花堂主了。”

      “我可没少回来,只是你贵人事忙,整日来去无影的。”百花杀抿了抿嘴,一双眸子毫无笑意冷得可怕。

      百花杀向来与她不对付,尤其是门主将她从死门又调去生门后,她便是了生门唯一横跨生死二门却直接听命于门主的人。在旁人看来,她的身份特殊,自然招了些酸意。不过百花杀虽然阴阳怪气,但有句话说对了:她就是了生门的头牌。

      “彼岸”是她在江湖上的称号,因见过她的人皆倒在彼岸花开的血泊中,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甚至连她是男是女都难以知晓,只知道她是踩着累累尸骨在阎王面前来去自如的魔头。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深沉的男声似乎从远处传来,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让人不禁寒毛倒起。

      百花杀忙噤声,自觉退下。

      彼岸径直走向门主屋前,轻轻推门而入,等待这座地狱最有权势的男人发言。

      “你的下一个任务。”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短短几个字,又主宰了谁的命运。她盯着脚边的一张字条,终于弯下身子将它捡了起来,遒劲有力的字透着一股阴森,寥寥数笔,却让她的心微微一沉:户部尚书全府九十五口。

      灭门!

      她的手用力攥紧字条,却在沉吟间轻轻回了句:“好。”

      “彼岸,不要让我失望。”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即便是从小将她带在身边,她也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与她说过最多的话,只是命令。一声声轻描淡写的字句,便轻易夺了活生生的性命。而她,只能听从。

      晨光微曦,白日短短,转瞬即逝,无尽的暗夜如期而至。

      城柝依旧敲过了三更。

      此刻,户部尚书全府上下正沉睡在夜幕中,对死神的宣判毫无感知。

      彼岸一身轻盈越过门房,落在屋顶上,瞬时隐在黑暗中。她的目光如鹰隼,冷冷盯着屋下的动静。不消半刻,她的身子便如游蛇钻入屋内,宛若鬼魅悄无声息站在床前,看着床上沉沉睡着的两人。

      手下干脆利落抽出丝线,只要她微微用力,这两人就会毫无知觉失去性命,应该是不会感到太多痛苦吧。即便这般想着,她仍只是保持抽丝的动作,似乎不该就这么结束。

      突然,床被中翻起一个波澜,被中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突然探出头来,稚嫩的眸子看着她,嘴里喃喃道:“漂亮姐姐。”尚书夫人轻轻拍了拍她,正想哄她去睡,却在抬眸间见到了床前的身影,下一刻,一声惊呼划破尚书府的安宁。

      彼岸依旧保持着抽丝的动作,冷眼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三人。户部尚书王德思双手张开,一身凛然将妻女护在身后,却在不自觉的哆嗦中泄露了他的害怕。

      小女孩终于感受到危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是谁?!是谁派你来的!?”王德思颤抖着嗓子问道。

      彼岸并不答话,只是抽出丝线,目露杀意。

      “了生门!”王德思见到这丝线,面如死灰。突然他疯了一般向彼岸冲去,死死抓住她手中的丝线,对着身后大喊:“快跑!”

      “没用的,你们逃不掉。”彼岸终于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我求求你,我的命你拿去,只求你不要伤我妻女,他们是无辜的。”王德思扑通跪在她面前,一下下的磕头,头破血流,涕泗翻飞,满眼写着绝望。

      每一个面对死亡的人,都是这般表情。但是,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因为小女孩一下子扑在王德思的怀里,抬着清澈而悲伤的眸子看着她:“不要伤我爹爹。”

      “不要伤我爹娘!”这句话,十七年前,她同样说过。

      同样是五岁的她,面对举起屠刀的山匪,也是这般恐惧而无助。但是,求饶并没有用,她的爹娘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弟弟,都丧生在那场劫难里。

      心猛的抽痛。往事历历竟与眼前光景逐渐重叠,她的心中升出久违的痛楚,以及怜悯。

      是的,作为杀手不该拥有的感情,此刻竟该死的占据了她的理智。

      她微微闭上眼睛,像是耗尽毕生力气,终于疲惫:“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逃命,一刻钟后,我会放火烧了这里。今夜之后,户部尚书府不复存在。”

      眼前的人仿佛不相信听到的话语,半晌才反应过来,面上扬起劫后余生的喜悦,怕她下一刻反悔一般,连滚带爬冲出房门,招呼着全府上下连夜往密道逃离。

      她死定了。

      这一刻,她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无奈,却有些兴奋。是的,今夜,了生门的头牌叛变了,今夜过后,世间怕是不会再有彼岸了。

      她早就厌倦了,杀人、窃密,无休无止的黑暗和肮脏勾当,她才二十二岁,还有那么漫长的岁月,既然最终都要归于黑暗,还不如,为自己,活一次。

      擦了擦面上的薄汗,嘴角露出一抹快意的笑。算了算时辰,她冷着眸子打翻烛台,顷刻之间,大火吞噬了整座府邸。

      黑暗中,冲天的火光照亮天穹,她在远处望着熊熊燃烧的建筑,仿佛看着的不是户部尚书府,而是她的尸体。

      瞥了眼身后,她不急不慢往河边走,直到走到一处码头才停了下来。闭着眼吹了会冷风,远处终于传来敲锣救火的声音,逐渐人声鼎沸起来。

      宿在码头边的一对船夫也走了出来,大娘望着大火一脸惊奇:“这,发生了什么!怎会突然走水!”

      “作孽啊,户部尚书全府这下可完了!”船夫也一脸惊讶。

      彼岸走上前,对着他们说了几句话,言罢,塞给他们几两银子。夫妇二人一脸惊喜,对着她分外热情。

      正当远处的影子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时,她突然跳下河去,激起几朵水花便销声匿迹。影毫不犹豫紧随其后,一头扎进河中,却不见她的踪影。正在他找寻之时,码头的渔船突然开动,他恍然,忙追上去,一下子拦住船上的夫妇,却扑了个空。

      “她跟你们说了什么!”影终于开口,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

      “那姑娘说让我们过半刻将船划开。客官,我们,我们是正经人家,和那姑娘不认识啊。”那船夫哆哆嗦嗦了半天,才发现影早已没了踪迹。

      而此刻,彼岸已经登上王德思为她准备的小船,在河面上悠然飘着。她在最后一刻拦住了王德思,王德思生怕事情有变,立刻便派人去将事办妥。如此一来,一招声东击西,终于将那难缠的眼线摆脱了。

      不过也只是一时。

      正当她躺在船上,望着无边星河,心里升起一丝可能的希望时,船下的动静将她拉回现实。她抽出丝线却还是慢了一步,船下突然蹿出一众杀手,皆是死门精锐。

      “没想到门主如此器重我,竟整出这般大的架势。”彼岸一声冷笑,眼神如利刃划过船上的杀手们。

      今夜,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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