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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逢 我是过客, ...

  •   四谭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和嘉措从山上摘松茸回来,我把摘来的好一些的松茸蘑菇都挑出来,放进嘉措的背筐里。

      草原一望无垠,云雾盖过山林。

      我背起背筐,四谭以迅雷之势冲出,在我跟儿前堪堪停住,险些没被土地上的坑洞绊个狗吃屎,就差跪在我面前行个大礼了。

      “老大!”四谭瞪着我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我踹他一脚,他又喊,“这么多天你去哪了!”

      我又好笑又无语:“你都找到了还问我?”

      嘉措在旁边一脸手足无措,我又拍拍四谭的肩膀:“别哭了,这是嘉措,他这几天一直照顾我,你们认识一下。”

      四谭这才偃旗息鼓,冲嘉措拜了拜,“你好你好,叫我四谭就行。”

      “扎西德勒!”嘉措出于礼貌还是笑着,但是能看出来还是有些茫然,“我叫嘉措!”

      四谭就这么跟着我们回家了,我把背筐放在地上,转头和嘉措说:“小朋友,你要提高一下警惕意识了,”我指指跟在后面的四谭说,“这种面相不好的还是少往家里带,多危险啊!”

      四谭嚎了一嗓子:“老大你说什么呢!”他好像还有点不服,“我哪儿就面相不好了?”

      嘉措把蘑菇和松茸挑挑拣拣,分出些来放在案板上,笑得时候眼睛亮亮的,“没关系,你的朋友不是坏人。”

      这话平平无奇,但嘉措说出来,我还是狠狠心跳了一下。

      兴许是知道四谭有话要讲,嘉措专门给我们留了些时间,他前脚出门,四谭就跪下来。

      “老大!你跟我回去吧!”四谭说。

      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四谭说:“帮派里乱套了,竹条儿跟二哥抢老大的位置,老江那边还闹着让咱们退出去!”

      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四谭说:“老大,你赶紧跟我回去吧!”

      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发觉我们的对话压根不在一个纬度上,可以说是各说各的,互相对话但又单向输出,我一阵无语。

      可我说不出话来。

      四谭是真的怕了。

      嘉措向我问道:“你怎么不开心?”

      我说:“我不想回家,可我没办法。”

      进到寺庙里,我们再没有一句交流,我跪在蒲团上,面前立着我不知道叫什么的佛像和神明。

      我学着嘉措的样子拜佛像,心里不知道该求什么。

      我曾经跪过基督教的耶稣,跪过□□的真主安拉,连旅游景点的不知名的神明也愿意屈膝拜一把。

      虽然我自认是个无神论者,但总怀抱着些侥幸心理,兴许我心够诚,哪路善心的主能赐我个心想事成。

      毕竟我也没有太贪心,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就像嘉措所求的那样,只要吉祥如意就好。

      别的不说,跪神的经验,嘉措应该是没我丰富。

      岩石立在山峰上,中间夹着树郁郁葱葱,阳光从叶隙间漏出来,铺在中间的草地上。

      我抱着吉他,山脚下村落星罗棋布。

      我看着嘉措,只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又或是蓄谋已久。

      我和嘉措相识不久,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预见了别离。

      他是高山云畔的雄鹰搏击长空,他是旷野平原的骏马疾驰奔腾,神山是他的信仰,他的一生。

      而我是浩瀚洋流里飘荡的一块浮冰,是孤身离群的大雁,我注定奔波,注定迁徙,只为寻找永远流浪的栖息地。

      我想起一首诗来。

      一样的海啊,一样的山

      你有你的孤傲

      我有我的深蓝

      我拨弄着吉他,唱着我不知哪年哪月哪日的思乡之情,我想,我不能让嘉措和我一起思乡。

      流浪,流浪

      我看不到家乡

      远方,远方

      有我爱的姑娘

      如果天空没有太阳

      我愿向你守望

      长久的期盼啊

      我是港湾的灯塔

      汽笛声满载背影

      等不到一盏烛光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我看到你的家乡

      我看着嘉措,却不能惟有泪千行,他不明白我终其一生的漂泊如草芥,他拥有我追寻不到的草原。

      他爱他的自由,而我,我爱他,如此热爱自己的自由。

      他说他爱家乡啊,可我却无法为他停留。

      我想带他看这大千世界,我想奉上我在外面路过的惊艳,我想让他也自由,让他也看见。

      他说他爱家乡啊,他不能和我一起走。

      我满怀悲哀地想,我们的离别与四谭无关,而是命中注定。

      嘉措,是山野间漫迹的海,腾出了我从未目睹的翻天巨浪,浪涛之下,我因离别的悲伤窒息而亡。

      我也许实在不甘,便又问:“真的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嘉措目光炯炯,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全然未知,“我想在家。”

      他笑着,一如每次和我对视时的笑。

      我这才看透,有人生来便自由。

      而我注定是在神山脚下歇息的过路者,只是偶然在神殿窥见一丝光亮,就借此妄想了一生。

      我是迁徙的候鸟,无法为草原的狼驻足。

      我笑着说:“中文里有一首歌,叫《送别》,你听过吗?”

      嘉措摇摇头:“你可以教我吗?”

      我很庆幸自己的歌声尚能入耳,降低些标准勉强能算个好听,和嘉措比起来虽然略处下风,但不至于拿不出手。

      我说:“好啊。”

      山坡上牛羊成群,远方碧空如洗,这么好的天气,不适合别离。

      四谭坐在车里,被草原夹在中间的马路与大自然的风光格格不入。

      大抵是等的不耐烦了,山坡下四谭死命按下车笛,声音里沙哑尖利,好像要把我先前不告而别时,他心里的满腔悲愤都宣泄出来。

      不知道山下的人能不能看清我想杀人的目光,但四谭大抵是想象不到他的车笛有多破坏气氛。

      我瞪了那破车半晌,四谭不为所动。

      “哥,你真的要走了。”嘉措说,我猜他兴许是想稍作挽留,但我们心里都清楚,结局无法更改。

      我点点头,从上衣内兜里拿出一只红木手链,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木头,只不过它是红色的,暂且就叫它红木。

      我把手链送给嘉措:“这是那天,我在神庙里求的,我向神磕了三个头,他一定会保你……”

      保你什么呢?

      我狠狠磕了三个响头,我向那座神像祈求,保佑这手镯的主人。

      可我该求他保佑嘉措什么呢?

      草原的狼,大抵最怕被驯服。

      “他一定保佑你,”我顿了顿,接着说,“保佑你,永远自由。”

      嘉措又笑,他笑起来时眼睛里又翻起浪来。

      我最看不得他这种笑,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本可以留下,我本可以和他一样,永远热切,永远真诚。

      这笑容包含了太多,我从笑里看见山川绵延,鹰击长空,河流奔涌,我看见一个壮阔的世界,那是雪域诗人的跪在佛前的祈求,那是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那是嘉措的家乡。

      嘉措不懂我内心波涛汹涌,他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翻开书的扉页,一朵被压成书签的格桑花夹在其中,“哥,这个送给你,祝你快乐。”

      是本仓央嘉措诗选。

      “上次去书店,看见你很喜欢。”嘉措说。

      我哑着声音,说:“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外面看看吗?”

      嘉措偏着头笑,说:“哥你平安。”

      我点点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上车的时候四谭问:“老大,你们聊什么这么久?”

      我看向山坡,遥远的天空下,半矮的山峰上,阳光映着嘉措的影子,他在马背上向我告别。

      我说:“开你的车。”

      四谭很忠心,很敬我,但他永远也无法对此时的我感同身受。

      世界上的感情纷纷扰扰,我对嘉措,朋友这个词实在太过轻描淡写,知己又似乎有些夸张,说是惺惺相惜,但也许只有我一厢情愿。

      我想不透,对于嘉措而言,我是怎样的存在?

      也许是放牧时躺在草地上,无意间看见的,路过天空的一只鹰。

      鹰……兴许不大精准,鹰也是他的家乡,他的故交。

      候鸟吧,候鸟更准确些,他知晓我在流浪,他知晓我久经风霜,只是他生性淳良,依然愿意收留我。他不是我停留的港湾,只是我过路的驿站。可能他会期待下一场变迁里,与我的重逢,但也只是期待,也只能期待。

      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期待重逢。

      回去以后,我就把心思全投入了帮派,日子依然是有一天是一天的过着,几次险些被仇家灭口,我咬着牙挺过来。

      我把四谭培养成我的接班人,傻孩子不知道我心肠狠毒,傻乎乎乐道:“谢谢大哥!你以后就是我亲爹亲妈,我给你养老!”

      我于心不忍,拍拍他的肩说:“我不要你给我养老,我要你好好活着。”

      四谭冲我一笑,眼角挤出笑纹,我心里狠狠一抽,有一刻我忽觉对不起嘉措,我有种冲动,我想再次逃离。

      每晚我辗转反侧,偶尔失手摸到枕头下的那本书,我不由地想起一座磅礴的山来。

      神山永远沉静,那里山潮连绵,河袭万里,马驰旷野,鹰飞九天。那里山色静郁,每一块岩石都刻满神明的赐语,每一片草地都印下骏马的足迹。

      对着灯光,我举起格桑花,想象它在神山鲜活浪漫的样子,我能想起的,只是那座磅礴的山。

      我怎么会过这种生活?我难道只能过这种生活……

      我不甘心,我见过真正的自由啊。

      那哲人说:“如果我没有见过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见识过自由的人,应当抛弃一切,去奔腾。

      第二次出逃时,没有人去寻找我的踪迹。四谭把我送上飞机,身边没带一个小弟,他叼着雪茄,大哥气派学了十足,大有我当年的风范,他说:“大哥死了,秦囿死了,他们都知道,以后没有秦老大了。”

      我把他手里的火柴抢下来,这傻孩子不知道从哪学的坏习惯,点烟不用打火机,非要用火柴装逼,多危险啊。

      “烟少抽,酒也别喝了,”我把火柴盒扔进垃圾桶,“当大哥不就是为了,让别人给你挡酒吗?”

      四谭,哦不,现在该叫大谭了,谭老大,原先的老三位都是过去的事了。

      谭老大把雪茄夹在手指上,憨憨一笑说:“当老大不就是为了想抽烟有人递,想喝酒有人倒吗?”

      “傻孩子,”我一下又心疼,疼得有些无法呼吸,我摸摸四谭的脑袋,后脑勺上一道凸起的长疤,那是四年前给我挡刀留下的,“傻孩子……谭平儿,你,你生来就是要出人头地的,照顾好自己。”

      后来的话我没说,谭平儿这孩子,几十岁的人了,当老大的人了,抱着我,哭的像三十四年前那个大雪天,我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一样。

      那么大雪天啊,多小的人儿,就穿个短袖大裤衩,小腿插在雪堆里,半步走不动。

      估计是怕坏了,冻坏了,才能哭到那样撕心裂肺。

      我抱着谭平儿,他哭得撕心裂肺。

      “平儿,过不下去就来找哥,”说实在的我还有点小高兴,这是我养大的孩子,只能跟我这么哭,“但是你得好好活着,多难过也得,好好活着。”

      谭平儿噗通跪在地上,狠狠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老大!谭平儿给您磕头了!”

      这是我对飞机还尚存一丝好感的唯一原因,长途,轮船,高铁,总是给人漫长的告别,开出许久还是看见十里相送的人,情感再深切些能想象到他们热泪盈眶。而飞机……从不给人漫长的时间以纠缠,以缅怀,以不舍。

      稍稍离开地面,已经难以回首。

      我看着渐渐远去的,渺小的房屋,人群,我记不起记忆里常让我魂牵的人的模样。这已经是,我遇见嘉措的很久以后了。

      离开时很潇洒,天涯何处不是家,但是当我真的拉着行李箱,站在人潮涌动的机场时,我还是怕了。

      但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我设想了很多种情况,我听说藏族人民经常搬家,大草原上满是蒙古包,一挪地方,别说是我这个外人,连自家的小孩都可能找不到路。

      好在嘉措并不住在蒙古包里,大抵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搬家。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嘉措是不是还在那个地方。

      甚至于,我其实已经不记得,我曾经只短暂借住过六天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嘉措已经找到了心爱的姑娘,他们会一起放耗牛,一起躺在草原上看着天空,一起上山摘松茸和蘑菇。

      也许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哥哥喜欢拽着妹妹的辫子,一拽就哭,欺负哭了再蹲在地上抱着妹妹一通乱哄。

      妹妹气急了,一口咬在哥哥的手腕上,哥哥笑着喂她一块牛肉干,两个小孩又笑开,追着骏马满山坡乱跑。

      也许……他根本不记得我。

      我不知道自己找到嘉措以后能说什么,我来路过这片我曾经向往的土地,而后我会去西藏的布达拉宫,见识一下那个朝圣地,我会去江南水乡,去感受吴侬软语里的历史底蕴,我会去看西安的大雁塔,去河南的少林寺,去嵩山,去泰山,去华山。

      我要去很多地方,我要忘记我刻在血骨里的枷锁,我要流浪,我要自由。

      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路过我曾经向往的土地,和那位我记不清模样的少年重逢。

      我一路辗转,老天爷赏脸,我又碰见那个再世华佗的小诊所,我走进去,老神医看见我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我也双手合十向他回礼:“扎西德勒!”

      “你回来啦?”神医笑着说。

      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有人能记得我,一时又惊又喜,向他欠身鞠躬,答道:“您还记得我?”

      神医说:“我治过的病人啊,我都记得。”

      我又发现,神医的普通话居然进步了不少,想想自己满嘴的混了不知道多少地方血的口音,有点惭愧,“您有心了。”

      “来旅游的?”神医看看我的表情,“找嘉措的是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孩子也记着你呢 ,知道你回来他不知道要多开心。”神医说。

      神医不愧是神医,一下子就看破我。

      我犹豫了一下,问神医嘉措住在哪里。

      神医一笑,我好像回到多年前那个星夜,他笑着告诉我没事,我活下来了。

      他笑着告诉我:“他没有搬家。”

      我长舒口气,好像死里逃生。

      记忆里的神山似乎被时光冻结,我看见山坡上牛羊成群,一时间连草地上干结的马粪也觉得亲切。

      可我不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我只是过客。

      彼时我已经稍有些文化,知道那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其实名为纳兰容若,而我要找的雪域诗人,竟也令我产生如此情感,我期待着重逢,犹如乍见之欢。

      可我只是过客,不该近乡情怯。

      再见到嘉措,我设想的种种全都作废,想象中我那些提前演练好的话也一句没说,我静静站在离岩石不远的地方,嘉措坐在岩石上,拨弄着吉他,唱着我不懂的歌谣。

      这个时机很好,有风撩过他宽大的藏袍,我低低地仰望他,遥望他,忽然觉得他还没老。

      我不知道怎么会用起遥望这个词,他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他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唱着他曾为我唱起的歌谣。

      话语一股脑堵在我的喉头,我甚至不知该如何向他问好,他看上去依然是那样年轻,好像多年前我们曾一起策马驰疆,在草原上,在山岗上,在他家乡,仍是我怀念的模样。

      我这才明白,也许我怕的不是故人斯去,而是物是人非。

      我微微抬高了声音,甚至不知道嘉措能不能听见我的呐喊,我在心底声嘶力竭,出口时险些泪流满面:“嘿,赛马王子!”

      嘉措回过头,见到我咧嘴一笑,记忆里,少年向我奔来,声音和容貌都在这一刻具象化,我才知有些人,哪怕你不想记起,也无法轻易忘记。

      嘉措跳下岩石,奔跑时碎发被风吹起,他笑着说:“哥,你回来了!”

      我说:“是啊,我来拜访我的老朋友。”

      回忆大概可以中止在这一秒,所有的久别重逢都只在相遇的那一刻,达到了欢愉的顶峰,年年岁岁,都为了不期而遇的一眼,有点心动。

      脚下的土地,曾经疾驰过马蹄,远处的青山,承载一代又一代人的生计,河流伏出,向着未尽的世界奔腾而去。

      这里山川相映,归鸟长鸣。

      我遇见了一个少年,我记在心间。

      想起那次重逢,我有些世事沧桑,白云苍狗之感,颇怀旧地抚摸着脚边二哈的毛,二哈正啃着骨头,抬起尾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扫了我一巴掌。

      对面的旅客笑着,“纳兰吃得很香啊,要不要再来一块?”

      我摆摆手向人道谢,这死狗如此粗鄙暴吝之态,着实愧对我赐他的高雅之名。

      饿它一顿,让它长长记性。

      “您就这么自己跑了大半个中国啊?”旅客啃着压缩饼干,瞪着眼睛等我讲故事。

      相册正翻到我和嘉措的合照,我不禁有些感慨,把照片抽出细细端详,“不是自己,这不是有纳兰陪着吗?”

      照片里纳兰还是个捧在手心里一个拳头大的小东西,那时我眼拙,还没看出这小子以后有这般乱世才能,只觉得它眉宇间隐隐透出一种清秀之气,一时冲动就赐名纳兰,现在想想实在失之偏颇。

      狭隘了,狭隘了。

      我从包里翻出一只藤条手环,手环上串了一颗红豆,在中国游荡的这十几年里,我学会了这种简单的小手艺,每到一个地方就辫一条,然后去和我认为的有缘人,换一张合照。

      说来还要感谢谭平儿,离开时帮我做足了准备,我用积蓄买了辆新房车,平时靠着街头卖唱,花费之余居然还能有些收入。

      “这个送给你,”我把手环递给小姑娘,把啃得正欢的纳兰抱了起来,“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和我拍一张合照吗?”

      小姑娘笑着接过手环放在腿上,拍拍手里的饼干渣拿起了相机,“当然可以!”

      篝火在摇摆,像旗帜,像柳枝,橙色的光映在纳兰的头上,一瞬间似乎它真要脱胎换骨,御驾亲征。

      我看着照片里闪着金光的狗头,没忍住笑,“姑娘,谢谢你。”

      这是我相册里的第七十三张照片。

      我在流浪的路上,遇到了第七十三次别离。

      我的人生中,有四次重大的悲伤,两次是从帮派逃离,不得不把谭平儿推上火坑,两次是对嘉措,我的不期而至,又不告而别。

      我在路上,见到了许多人,许多事,可从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留恋。

      我想起多年前我问嘉措,那么高的山,不害怕吗?

      这么大的世界,真的只有我自己了,我只想着自由,我却不害怕。

      我弹着吉他,纳兰趴在脚边,眯着眼打哈哈,我知道纳兰老了,我也老了。

      流浪,流浪

      我找寻着家乡

      远方,远方

      骏马越过山岗

      如果天空没有太阳

      云下飞鸟高唱

      长久的期盼啊

      我是港湾的灯塔

      汽笛声满载背影

      等不到一盏烛光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我看到你的家乡

      我唱着歌谣,我追忆的不是岁月,而是那个少年,而悠长的曲调里,时间似乎在倒流,我知道我在怀念,怀念我们在山坡上高歌的感觉。

      哦对了,上次见到嘉措时他还未婚,我想整天就知道放牛赛马,能讨到老婆才怪。

      我没好意思笑他,想起自己也是个老光棍,像嘉措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人打打杀杀,“不着急,好姑娘慢慢找,有缘的自会到。”

      嘉措长袖一笼,策马将我甩在后面。

      我追他不及,始终落他几步,赛马王子头发飞扬,仰起脖子呐喊欢呼,我早就知道,他的世界,我追不上。

      我一直希望,有机会可以再见见谭平儿,为我的相册补一张照片,可我实在不敢。我不知道时间会对我们两个做出什么潜移默化的改变,我怕记忆会与现实错结,我不敢冒险,所以宁愿记忆里他永远爱我敬我,如父如兄。

      因此嘉措问起时,我在脑海里深思熟虑了半晌。

      “他还安好。”我这样说,相册的扉页空出大片留白,我看着嘉措的眼睛,“我们安好。”

      嘉措笑着点头,看向我的眼神十几年如一日的干净。

      这是第二次重逢,再接着我不知该找什么话题聊下去,于是盯着嘉措的脸细细端详。

      我颇为嫉妒地想,时间这把刀,也许真的只杀猪。

      嘉措的模样并没有太大变化,恍然间好像一切都没变,他还是那个爱赛马的少年,而我是永远也追不上他步伐的牧羊犬,流浪在山野。

      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只是人的老去并不只在一瞬间,哪怕是如今相对坐着,都还是那副记忆的样子,可眼角的笑纹,又或是鬓角藏不住的白发,敛声息语地昭示着时光过去了,曾经的老友带着记忆里让人难以忽略的种种特征一齐,不是老去,但不再年青。

      纳兰很坏气氛地叫嚷两声,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可能有点饿了。”

      嘉措翻动锅里的肉,把灶火里添了两块马粪,“饭就快好了,你问他要不要先吃牛肉干。”

      我蹲下来托起纳兰的脑袋,一人一狗四目相对,我款款深情问:“你要不要吃牛肉干,”我又把它脑袋转向牧场,不远处牛群正闲庭漫步,“看到了吗,牛,一脚能把你踢飞的牛。”

      嘉措又笑,眼角起了皱纹,我想我们大抵是不年轻了。

      时间过的真快啊。我无奈地想。

      这还是我爱的那片土地,尽管我不是这里的居民,却对它有着刻骨的深情。

      在这里,时光饶人片刻,愿意给多年未见的老友以不变的场景,用以追忆他们年轻的激昂意气,须知原来不是少年囿于家乡,而是家乡爱少年,赠予自由,赠予热爱。

      岁月曾不催人老,山川几度记子游。

      我曾以为自己走远了,但我自公路缓步走来,看见遥远的山坡上嘉措向我伸出手,一时间我好像从未离开,少年仍是少年,怀抱着所有热烈。

      嘉措手上的红木手镯在案板上磕碰发出声响,我才知,纵使闲云潭影,物换星移,时光不败少年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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