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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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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永远沉静。忧郁的色调,像蓝色墨水融入大海,磅礴又无力;像蓝莓果酱混合鲜奶,浓稠又干脆。树树山山,都是街边小店的抹茶圣代。
我第一次见到嘉措,是个很丢脸的意外。自驾游临时起意在山间搭了帐篷,夜晚数星星的时候,顺手煮了采来的不知名野菜,吃的时候只觉得大自然的馈赠果然不同凡响,连味道都和城市里的不一样。结果当夜就把我馈赠进了医院。
说是医院,大抵就是当地人自己开的小诊所,恰好当地华佗医术高明,保下我小命一条。醒来第一眼,帅哥趴在床边看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常年紫外线辐射,呈现出一种独具男子气概的肤色,细看还能看到他脸上脱下的干皮。
皮肤很粗糙,帅也是真的帅。
那帅哥看着我,叽里呱啦吐了一串鸟语,见我满脑门官司,不得已双手合十朝我微微倾身:“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这是我学会的第一句藏语。
常年在外漂泊,我流浪过许多地方,国内的,国外的。我呆过最长的地方是英国伦敦,他们的语言别有一番腔调。但我自认为自己是位根正苗红的龙的传人,血统纯正的华夏儿女,我的家乡在大陆,只可惜我一心向红旗也没能赐我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因此对着帅哥,我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和他交流。
我操着蹩脚的普通话问:“你可以说普通话吗?”
帅哥一开口藏味十足:“可以。”
我由衷佩服藏族同胞们,如藏语这般繁杂而玄妙的音节,从喉头清晰明了地响起,尽管我听不懂他们的交流,但我能感受到他们字字分明。
医生来给我把扎在手上的针头拔掉,两个人连比划带解说,废了老牛鼻子劲向我说明情况。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食物中毒,现在活了。
我星夜一个浪漫,险些把自己浪漫进耶稣老人家面前,幸好被正在找牦牛的嘉措捡了回来,这才活下来。虽说这样的见面不甚体面,但嘉措望着我的眼神,我忽然就想,中毒不亏。
我是被追杀的人。我是死里逃生的人。
我在家乡的事业不体面,说难听点更见不得光,每一笔买卖都沾着血腥气。我的仇家能从维多利亚港直排到格聂神山脚下。
我的生活很刺激,甚至于水深火热,是真的脑袋别在裤腰带,活了今天没明天。老实说,当老大很爽,爽的不得了,但我怕死,所以我跑了。
逃跑之前,我把帮派里和生意上的事情都打点好,我关掉手机把电话卡扔进大海里。
海浪翻涌,像一万个神明齐显神通要把罪恶还给我,可惜神明的意志强不过牛顿地心引力,手机别的不行质量一等一,掂在手里比砖硬,扔进海里泛起的水花直逼菲律宾国家跳水队。
可也就是那一个水花而已,此后任凭潮涌,再不见踪迹。
我捏着一把故乡的泥土,满觉面前滔浪皆为送行,海鸥长啸无不悲鸣。
自此,干干净净,不再追寻。
走之前并未想好以后是要去哪里,开了手下人的一辆小房车,混了个新车牌,开车上路的时候用车载音响放了首生日快乐。我对自己说,我今年一岁。
帅哥蹩脚的中文比我还不如,他说了几遍我才听明白:“我叫嘉措。”
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个风流的雪域诗人,我想起他跪在什么什么殿前转山水,想起他不负如来不负卿,想起他人生若只如初见。
但不知眼前的嘉措是不是一样潇洒肆意。
我用稍好的普通话说:“我叫十七。”
我第十七次踏入鬼门关,被嘉措和神医救回来,我叫十七。
在这个地方找住处不容易,但也不难,一番交流以后,我在嘉措家里安置下来。
我本想给嘉措钱作为报酬,但他坚持不要。
思来想去我从车上拿出一把吉他,说:“这个送给你。”
嘉措拨弄了两下,眼睛都放光,应该是很喜欢了,笑起来眉毛弯弯,说:“不用,我也不会弹。”
“没关系,”我把随身的琴谱也一并掏出来,“我来教你,三天速成!”
嘉措才又笑着把吉他收下。
我本以为,藏族的人民都住在蒙古包里,没想到也是住在瓦铺泥砌的矮房里。
但依然和我寻常见过的建筑不大相像,因此我还是好奇了好一阵。
嘉措就站在旁边给我答疑解惑,他拍拍高高摞起的各色马鞍说:“这些是我的马鞍。”
我笑着说:“你家有这么多马啊?”
嘉措也笑:“不是,是一匹马用好多马鞍。”
我感觉自己在瞳孔地震,但缓过神来也能理解,毕竟有钱人都爱买好多乱七八糟的贵表,好马也该配好鞍。
把我的行李都安置好以后,嘉措看着我的房车,我说:“这是房车。”
嘉措笑了笑,“很酷。”
嘉措的家里很热闹,阿爸和阿妈,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姐姐。
但我环顾一周,没有看见姐姐的身影,我问起时嘉措他有些感伤,低垂着眼眸说:“她嫁到远方去了。”
我一下子感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转移话题,“你们一个村子的互相都认识吗?”
回家的路上,嘉措一路不知道说了多少句“扎西德勒”,好像逢人都能聊上两句,这种关系让我很羡慕,很有平常百姓家的烟火气。
嘉措点点头:“都是亲戚和朋友,”他问我记不记得沿路上放牛的男生,“扎西他们和我一起长大,我邀请他们一起吃饭。”
能听出来嘉措是在很努力地说好每句话,也许对他们来说讲好中文,就像大陆的孩子们要学好英文一样,嘉措能把普通话说到这个水平,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佩服之余,我又忍不住羡慕,除了这份情绪,再觉不出别的什么来。我是被楚老大捡回来的,从小养在身边,来来往往没有家人,几个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死的死伤的伤,我没什么所谓发小朋友能一起打马放哨,楚老大死后,我甚至没人可以让我尽忠尽孝。
挺羡慕的。
做饭的过程复杂,我没能帮上什么忙,但好在有些技术性不强的事情,我偶尔也能打打下手。
我不会像嘉措那样边转面皮边擀,我只能把面皮一个个擀好了再艰难地把它们从案板上扣下来,嘉措看我笨手笨脚的样子,眯着眼睛笑:“你又拽破一个。”
我不好意思笑笑,把破了个洞的面皮攥在手里团成球,重新上工。
准备工作做了多久,我就被嘉措笑了多久,我本以为这种事情会很尴尬,但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
尽管对于这家人而言,我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过路者,但他们仍然为我奉上善良与热情。
我感到有些热泪盈眶。
老实说我觉得酥油茶的味道有些怪,这也许源自于我们不同的生活习性,但当嘉措在指尖点了些茶水时,我还是跟着他学了起来。
他弹指在空中洒了三下。
我跟着做完了才想起来问:“这是在祈求什么吗?”
嘉措笑着说:“是吉祥如意的意思。”
吉祥如意,是我对藏民文化的最大感受。
很多事情似乎都可以用这四个字来解决,见面的问候是吉祥如意的“扎西德勒”,酥油上灯是为佑人安宁祥和,经幡高挂、风马扬旗意在求福禳灾。
也许正应了大多数人最朴实的心愿,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平安顺遂。
我端起盛有酥油茶的杯子,杯身刻着我看不懂的吉祥八宝,忽然觉得自己手捧的并非是一盏茶,而是一个民族的信仰。
嘉措提出要带我去骑马时,我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
我很期待,很憧憬,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马车似乎能载人与历史相融。
这是我为这鲜活的代步工具所留存的浪漫。
我很喜欢坐火车,大巴和高铁次一点,轮船和飞机最后。
之前很多次,我坐在火车或者高铁上,路过一个个乡村,路过一条条河流。
远处有山的轮廓隐在云中,笼在雾里。只消片刻,一切山海都消失不见,我从来不知道是山绵延去了远方,还是云雾缭绕了我的目光。
我时常想山里住着什么样的人。
我猜是野人,我看过那样的新闻或是电影,未开化的吃生肉的野人,就活在深山老林里,在一个个致命弯道等着吃人。
我骑上马的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未开化的,不是贬义词。
那是一种,剥离于所有世俗与规矩的感觉,远离所有的喧嚣和浮躁,我看不见高楼大厦,山脚下青石黛瓦。
我穿着嘉措的藏服,长袖一笼,我向天长呼:“扎西德勒!”
嘉措看着我,笑着吹了声口哨,向天长呼:“扎西德勒!”
如果我再有文化一点,我知道这种感觉叫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或者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可我没文化,我脑海里唯一的词只有牛逼。
我想,大山的未开化,是这个时代残存的光明之一。
我原来没有学过骑马,但好在我天赋异禀,不超十分钟就能策马奔腾,跟电视剧一样,但是比电视剧男主帅多了。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满山岗奔跑,我在一步步目睹嘉措的整个世界。
我没想到在山上会有湖,刚想问山上哪里来的湖,转而又想起长白山天池,忽然就觉得自己可能脑子不太好使。
我问道:“这湖叫什么?”
嘉措说:“它叫格聂之眼。”
嘉措顺着格聂神山为我一座座山介绍着,我有些惊讶,但又意料之中,对于他们而言,大山有如父母,养育着他们祖祖辈辈,大山既是恩赐,也是传承,应当有其存在的称号。
在此之前,我自认为见过许多山,但来到这个地方,我忽觉此前见到的不过是偏高的土堆。也许远方的山影很高,只是我并未亲眼见过。
而来到神山,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世上真的有如此磅礴壮阔,我站在山脚下,望着天边的山峰,只觉得震撼地想哭。
我问嘉措,你们平时生活在这里不害怕吗?
嘉措答的理所应当,这是我们的家,不害怕。
我想换做是我,大抵答不出这么干脆,在山面前,我愈发渺小,越渺小,我就越害怕。
那么大的世界,只有我自己。
我颇为感慨,自己真是天生的孤星,但好在不煞人。
又听嘉措说他们要入山采摘松茸、蘑菇等,用以生计,我更觉面前的不是才方成年的藏族儿郎,而是孤胆英雄,深林野狼。
马行在草原上,入眼很多牛羊,我忽然想到一句诗,风吹草低见牛羊。
嘉措问我看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听过,风吹草低见牛羊?”
嘉措问:“是什么?”
“是一首诗,叫《敕勒歌》,”马背颠簸着,我看着嘉措的眼睛,试图用标准的普通话背出诗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意思是在歌颂大草原的美丽。”
嘉措也迎着我的目光,逐字逐句跟我念:“风吹草低见牛羊。”
回程的路上,嘉措牵着马,我问他:“嘉措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嘉措眼睛亮起来:“是大海的意思。”
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我暗想。
在山云雾缭间,有海在奔腾。
我说:“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嘉措给我一包牛肉干,我嚼了半天也没能咬下来一块,我和牛肉干厮杀半晌,嘉措把牛肉干撕成小块塞进嘴里,看着我笑。
“很有嚼劲啊,”我无奈,也朝他一笑,“味道很不错。”
“这是我们家养的牦牛做的,”嘉措牵着马,“很好吃吧。”
我们顺着山岗回家,低低的云,也许正踩在某人窗边视野里的地平线上。
我们没有回嘉措的家里吃饭,而是去了当地的一个小店,我觉得挺意外的,我一直以为这种地方没有店铺,但是仔细想想就觉得我这种过时落伍的老迂腐想法实在经不起敲打。
服务员端上来的锅形状很怪,大锅下面垫着火,锅里牛肉汤汁滚滚冒泡,香气溢满房间。
我伸手帮嘉措盛了一碗牛肉,被烫的险些拿不稳勺。
嘉措说:“小心。”
我说:“没关系,我没烫到。”
嘉措笑了笑,我好像从那笑里品出来一点尴尬的意味,“我是说,小心别把火碰灭了。”
我也哈哈一笑,浪漫和感动啪一下就消失了。
“我帮你盛点饭。”嘉措拿过我的碗,用木勺狠狠舀了一大勺白花花的米饭,填进碗里还不够,又使劲压实填平了碗底。
我很想跟他说,不用盛这么多,吃不完。
但是转念一想,这还是我出逃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吃到米饭,一个月的游历奔波,一个月的面包泡面。
老实说,我还真没办法抵抗米饭的诱惑力,说不定就胃口大开多吃一点呢。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常年打打杀杀四处逃窜奔波,饮食极度不规律,严重的胃病让我难以消化过多的固体食物。
使劲吃了半碗米饭以后锅里还有小半锅牛肉。
我有点无奈,不知道藏族人民的待客礼节是不是也像日本一样要全部吃光,只能埋头苦吃,但该说不说,这火锅味道还真不错。
让我有种把锅买下来,以后带着流浪吃一顿顶一天的错觉。
这顿饭吃的我们都很畅快,出门的时候步履蹒跚地像八十岁的老大爷,嘉措揉揉肚子说:“你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转转?”
我也撑得不行:“好啊,就当是消食了。”
嘉措带我来到当地一个书店,书店的装潢颇具当地特色,我四下一转,许多书都是藏文写的,我大字不识一个。
“这个,和你名字一样,”我找了半天才发现一本用汉字写的书,拿起那本《仓央嘉措诗选》,在嘉措眼前晃了晃。
嘉措看中文该是和我看藏文一样的抓瞎,问:“这是谁?”
我说:“仓央嘉措,是个大诗人,很厉害,很厉害。”
离开书店的时候我们依然是两手空空,因为我不识藏文,他也不识汉文,彼此对书都不大热衷,因此很潇洒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