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光 ...

  •   “哈哈哈,胖子跑步,快来看哪,母猪都会跑步了,笑死我了。不对,猪都跑的比你快。猪?白猪。哈哈哈。”
      “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白盛从梦中惊醒,脸上还残留着泪痕,脖子上还有些许汗珠。又是这个梦,一整个暑假,白盛几乎每天都是从这个梦中惊醒的。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可只要一回想起,她们那丑恶的嘴脸,她就还是好难受。
      白盛挣扎着起来,用颤抖的手倒了一杯水。
      冷水下肚,倒使她清醒了不少。

      她返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
      “才三点啊。”她无奈地笑了笑。
      她双腿屈膝坐在地上,倚靠在床边,抱着被自己弄湿的枕头,又回想起了那个梦。不,那不是梦,是她不堪回首的过往。

      白盛今年十六,这是她高一开学的日子,也是她告别那段黑暗历史的日子,可是显而易见,她忘不了那段过往。
      四年前的白盛满怀欣喜地升入初中,可那却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那时候的白盛又矮又胖,那双眼睛倒是耐看的很,眼里闪着光,彼时的她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不懂打扮,也不会对自己的容貌身材感到焦虑,那个时候的她总是扎着低马尾,带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闪着光。
      她脾气很好,对每个人都是温温柔柔的,可是落在别人眼里却成了好欺负、可以嘲笑的对象。

      红五月歌唱节那天,她穿着裙子和班里的人一起上台,全场哄堂大笑,她感觉无数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但没有一双是善意的。

      她快步地走,心想到了位置就好了,自己站在最边上,肯定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的。
      可是她想错了。

      虽然伴奏响起,台下的笑声低下去了,背景音乐的声音盖过了他们,可他们笑的样子太明显了,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出他们议论自己—“你说她这么胖怎么敢穿裙子的啊”“就是,对自己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
      她的脑袋很混乱,嘈杂的声音使她丝毫没有心情唱歌。

      她感觉到自己很想张嘴,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歌词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唱不出来。
      白盛委屈极了,眼泪很想流下来,但她忍住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台上,因为她不想因为自己连累班级。

      一曲终了,她已经不记得那首歌是怎么唱完的了,只记得它好像唱了很久很久。
      白盛强装镇定地下了台,她走得很快,但那些声音好像怎么也甩不掉。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厕所,眼泪顺着风滴落。

      为了不撞上任何人,她还特意跑到另一个比较远的厕所。
      她把自己锁在厕所隔间里,好像只有这里她才能不管不顾,宣泄着情绪。她的眼泪像断了的珍珠项链一样,啪唧啪唧地流下,但她不敢喊出声来,她怕任何人知道自己窘迫的样子。

      她撕心裂肺地哭了好久,仿佛自己前些年没有流过的眼泪,在这一刻被全部释放。因为她不明白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像班里其他女生一样穿了裙子,她错哪了?
      恶意就是这样,来的毫无征兆,没有由头。

      当她重新回到班里的时候,是从后门进去的,她小心一点就不会有人在意自己了。
      她以为和自己一起学习过几个月的同学总是会理解自己一点的,而且自己也已经将裙子换下来了,应该也没有事了,可是命运却总爱捉弄她。

      本来所有人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可是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大家快看呐,我们班的死胖子回来了!”。顿时,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了她的身上,想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涟漪。
      所有人开始大笑,还对她指指点点,喊着“死胖子”“肥猪”的字样,黑板上也不知道被谁画了一只猪,还写了白盛的名字。

      白盛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那些目光和台下那些看戏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难过极了,快速整理好书包就跑了出去,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离场。

      她飞奔回家,那一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偶有清风拂过,可她只记得那天下了一场很大很久的雨,下在她的心里。
      回到家,家中还没有人,她跑进房间,把门锁上,书包被她随意地扔在地上,她想扔下的又何止是书包呢?

      白盛扑倒在床上,床还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听着像是有些刺耳的嘲笑。她不禁捶了捶自己的床:“连你也嘲笑我。”
      她把头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

      大概是我太胖了吧,他们也只是笑笑,他们也没骂我,为什么我这么难过呢?他们也没说错,可是我好难过,他们为什么要评价我呢?她好像有些理解,却又不能理解。
      哭着哭着,她哭累了,哭到嗓子发麻,迷迷糊糊中她睡着了,说的很不安稳,一做梦全是表演时的场景,她不记得他们的脸,只记得每个人都在笑。

      白盛一连发烧了三天,等她烧退了,已经到周末了。
      她没办法,作业还得做,她看了看班级群里发的作业,换了身衣服,去了学校。
      周末的学校里少了学生琅琅的读书声,倒也显得很静谧。她漫步在校园里,享受着一个人的时刻。

      白盛上了楼,五月的天开始有些闷,四层楼的运动让她的额间出了些细汗。到了自己的教室,诺大的教室中只有她一人,可她并不反感这种空旷。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有人在她的桌上用粉笔画了只猪,还有各色的笔被用不同的笔迹写了“白盛是猪”“白盛去死吧”“都怪你害的我们班没有赢”等等,她的脸色很不好,本就略显病态的脸上微微皱了起来。

      她抽了几张餐巾纸,狠狠擦去那些印迹。桌上的印迹擦得掉,心里的呢?至少她不能忘记。

      整理好要带的作业后她离开了班级。
      白盛还不想回家,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路过体育馆的时候,听见了里面传来了咚咚咚打篮球的声音。
      “大周末的,也会有人在打篮球?”
      怀着一颗好奇心,她走了过去,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向内看去。

      只见一个少年身着白色短袖,黑色工装裤,正一个人在练习投篮,少年的手纤细修长,篮球在她手上一下一下敲击着地方,那个声音很好听。
      只见他运球自如,三步上篮,完美扣篮。

      “好!”白盛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她吓得拔腿就跑。
      他听见门外有动静,就追出来看,却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但他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捡起一看,是一个灰色的毛绒发夹,鬼使神差的,他下意识把它放入口袋,就继续去打球了。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天打篮球的男生。

      周一回班后,她的身边依旧指指点点,那些人用最肮脏的言语骂她,即使她已经做到不听不管,在班上做个小透明,可始终有人说她。
      她变得更安静了些,也不爱笑了,每次只是一个人。

      那天以后,她的每一个梦都是那天,甚至一闭眼,耳朵里就只剩她们骂她的声音,即使只有她一个人呆的时候,于是她不敢闭眼,夜晚则一个劲地睡不着,只能凭着那一瓶瓶的安眠药才能入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有了写日记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总想写点什么。
      从前她总是很向往长大,因为羡慕别人漂亮的青春,可是后来等她真的身处其中,她忽而间才发现,漂亮的是十几岁的年纪,不是她。

      和她一样大的人,活得自信、闪闪发光,每次她看着别人上台,穿漂亮的衣服,她总会自卑,她希望活得和她们一样自信大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胖得油腻让人厌恶。
      她想被肯定,可她好像不适合,她一个连在班里说两句话都会紧张的人,怎么站上舞台?怎么闪闪发光?何况她比她们胖得多。

      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
      那个敏感脆弱又自卑的女生,总想着对别人好一点,把所有问题归结在自己身上,活得一点都不漂亮。

      他们班有37个人,不管怎么分组都多一个,而他们像是不言而喻一般,没有一个人向白盛伸出手,于是每一次春秋游,白盛都找了个借口缺席。
      她不想面对,就当个被人遗忘的小透明就够了,她只是想好好上完学而已。

      时间长了,连她的父母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欺负她,可每一次问白盛,她都只笑着摇摇头,说着他们对自己有多么多么好。

      她很累,累到每天都戴着面具,她知道自己并不能做到装作什么都听不见,于是他们每次一说,白盛就用手掐自己,掐到白盛的手心的没有血色了,她借此来让自己保持理智,她害怕,害怕惹事,她知道在这里能帮她的只有自己。
      他们欺负自己,老师视若无睹,甚至有时还帮他们,她有时候真的觉得是不是自己的错啊?是她不应该活着的。

      于是那天,在他们又一次欺负她的时候,在他们用沾满灰尘的黑板擦砸掉她的眼镜的时候,在他们骂她的时候,她跑了,不想被任何一个人找到。
      她眯着眼睛辨认方向,跑到了天台上,如她所愿没有一个人发现,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关心她,因为他们只觉得白盛不会那么傻去跳楼的,他们肯定她又跑到哪个角落里哭泣了。

      他们错了。

      那一刻,白盛真的已经坐在了天台边缘,一旦往前一倾,她就解脱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来欺负我啊?我很坏吗?他们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是……可是我以前明明是个爱笑的女孩啊,凭什么就要被他们变成现在这样啊?他们知道什么?以为借此来做乐是件很好玩的事吗?
      凭什么他们开心了,而我就要每天做噩梦靠着吃安眠药才能睡着?老天,你好坏,凭什么要让我被他们欺负啊?我得罪你了?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们才会好过啊?”白盛宣泄着,所有积压的情绪被她喊出。那是离教学楼较远的一栋楼房,任她嘶喊也不会有人听见。

      那一刻,她只想做一个野兽,不再小心翼翼。

      “你谁啊?喊什么喊?”一个略带怒气的声音响起。
      “啊?”白盛吓了一跳,幼兽般的眼里充满惊愕。

      回头一看,一个男生站在离她较远的地方,还在揉搓着眼睛,像是刚睡醒一样。那个男生很眼熟,可她没有戴眼镜认不出来。

      “你别动!别这么想不开,有事下来好好说。”他望着那个坐在边缘的女孩,刚醒时残留的睡意顿时消散。他被吵醒本来想骂人,可听到这,他又怕她出事,原先并不想管的他还是从拐角走出。

      “你……你是谁啊?别,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少女双眼通红,惊恐不安地看着他。她眯着眼睛想辨认却看不清。
      他见状不禁眉头一蹙。

      “好,我不过来,但是你是不是该和我道个歉?”
      “为什么?”她带哭腔轻轻地说。
      “你把我吵醒了,不该跟我道个歉吗?”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虽然那些人待白盛并不好,但她没有因为他们变得冷漠。

      “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对不起。”她又大了一个音量。
      “你没吃饭吗?不能大点声?”

      她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却还是起身跑到他面前说:“我说,对不起!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怎么?不想离开了?”他的声音带着些笑意。
      白盛这才意识到她被骗了,生气地背过身去。

      他倒也不恼,一转身站到白盛面前。因为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就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笑着问她:“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想离开这个世界吗?”
      死在他的嘴里也可以这么温柔。

      凑得近了些,她才勉勉强强看得清他的五官,他的睫毛很长,眼里有光,像极了过去的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很眼熟,可她不记得了。

      “离开这个世界吗?你也看到了,我这么胖,又不好看,成绩也不好,自然会被人嫌弃。他们都叫我“死肥猪”,说我拖累了班级。我很丑是不是?我是不是很讨人厌啊?”那些人的话又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脸圆圆的,还带有泪痕,说着那双灵动的眼里又润湿了。

      “怎么会呢?我就觉得你很可爱啊。”他伸手抚摸白盛的脑袋。
      他背着光而站,与她而言,他就像此刻的太阳一样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照进了她充满阴雾的世界。

      “可爱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她有些惊喜。
      “如果我是第一个,那肯定是先前的那些人眼光不好。”

      白盛笑了:“你怎么这么好啊?”
      “好?你也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我从小就没有父亲,可我的母亲很爱我啊。也一定会有人爱你的。”
      “真的吗?”她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他似乎能在其中看见星星,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有人的眼睛和母亲一样好看。
      “真的,一定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小孩?”
      “你再叫我吗?”她拨弄着手上的珠串,有些心不在焉。
      “这里还有别人吗?不叫你我还能叫谁啊?”
      “对不起,我刚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吗?”
      “不用道歉,你没错。”他的身影随着声音逐渐退出她的视线,她看见了夕阳,在落日的余晖中,她看见有一束光照亮了破碎的自己。

      “好看吗?”
      “嗯。”
      “其实生活中不只有坏的一面,人生就这么短的时间,别把大多数时间留给不喜欢的人和事,留给自己和最爱的人吧,不用在意你不喜欢的人,还有不用活得那么小心翼翼。”
      “好,我会的。”

      白盛望着夕阳入了迷。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发现无人回应后回头,他却已经不见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他就这样带着光闯入了她的世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