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世界》月折花

2、楼道 “

　　“咔嗒。”

　　男人刚锁上家门，转身正准备下楼，与此同时，对门的门锁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回头一看，半开的门扉里钻出一个脑袋。昏暗的楼道里，一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听见幽幽的声音从那人口中传来。

　　“小叶，今天还是这么早啊。”

　　是个中年妇人的音色。

　　“嗯，王姨好，”叶见诺应了声，奇道，“您今天也起得挺早，天色还早，怎么不再睡会儿？”

　　“呵呵，不早了，人老了，觉就浅了。”那人乐呵呵地答道，“而且昨天一场雪下下来，我这旧伤又开始闹腾了，再睡也睡不安生咯。”

　　“你说怪也不怪，这儿都好些年没下过雪了，昨天看天气预报，也没个信。可见这雪啊，着实下得古怪！”那人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

　　“确实。”叶见诺回着妇人的话，用中指抵着鼻梁，推了推眼镜道，“我走了，王姨。天冷，您快回屋吧，当心身体。”

　　“好好好，我这就回了，”那人应道，“不过，外面还飘着点小雪，小叶你最好带把伞再走吧。”

　　说完，那人在门口摸索了一下，拿了把长柄状的物什，搁在了门口的墙边，就又缩了回去。

　　那半开的门扉重新合上了。

　　见此，叶见诺轻声道了声谢，捋了捋风衣的袖口，扣上金属边搭扣，弯腰拎起伞柄，便又继续沿着楼梯一路往下走去。

　　脚步声回荡在楼道中，渐渐轻了，远了，而那扇本应合上的门却又再度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一条缝。

　　楼道口，大灯下。

　　一位男子行色匆匆，推着看上去颇沉的皮箱，闷头就往楼里走，正好和出来的叶见诺打了个照面。

　　他看上去莫约三十岁左右，正值人一生中的黄金年龄，然而，虽然面容不显老态，浓眉大眼，甚至还说得上英俊，但他额前的发际线却往后推移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不少，带着点晨露，迎着清晨的微风，显得有点稀疏。

　　叶见诺认得他，是602的住户。

　　他走得很急，但脚步却不算稳，精神也有些不济，晃悠间，差点就和叶见诺撞上了，好在叶见诺远远地便看到了他，及时侧身避让开了。

　　见自己差点撞上人，男子终于止步，抬起眼和叶见诺对上了视线。充血的眼，打量了半天，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那男子吞吞吐吐道，“啊，是五楼的小叶吧，不好意思啊，刚刚我走得太急了，差点撞到你。”

　　“你，没事吧？”

　　叶见诺无意探访他人的生活，也不想和人有太多的交集，所以并不深究，点了下头示意后，便径直越过了他。

　　那男子见状，便也沉默地提起皮箱，钻进昏暗的楼道，往楼上去了。

　　踢踏、踢踏，一阵上楼声随之响起，伴随着重物被磕到台阶的闷响，最终停止在六楼的位置。

　　叶见诺站在门口，并不急着走，而是一手拿出了手机，修长的手指划开锁屏，灵活地敲击着键盘，看样子，似乎是在给谁发消息。

　　而后，他撑开伞，正准备离开，然而，还没迈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楼道内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撞门声。

　　紧接着而来地，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谩骂声，连珠炮似的响起。

　　“草！又是你！张康成！”

　　“你能不能别隔三差五地大清早回来，妈的！今天还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让不让人休息了！”

　　“鬼鬼祟祟的，跟做贼似的！”

　　“哼！活该你老婆跟人跑了！”

　　“做你的邻居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碰！！”

　　又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楼道里再次恢复了清晨的静谧。

　　或许，那个刚照见的男人在邻居的咄咄逼人之下，可能又在略带着疲色道歉。

　　又或许……

　　叶见诺漫不经心地想着，食指轻点，右键发送了刚刚编辑好的消息，而后执着伞，踩着地上微微积起的雪泥，继续往前走。黑色的切尔西靴印下一串浅浅的、湿漉漉的足迹。

　　在他不算漫长的人生里，他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善意的，平凡的，怯懦的，凶狠的，自私的……还有，心向高洁，却被折断了羽翼，被迫苟且于泥泞的。

　　灰伞微斜，叶见诺抬眸，望着昏沉的天际，静默。

　　这栋居民楼里的人，和生活在这世道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别无二致，不足为奇。

　　黑色的风衣下摆卷起飘落的细雪，飘然离开了这片暂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