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世界》月折花

1、初雪 唔

　　唔……

　　丝带状物缠绕着四肢，湿冷、滑腻，一圈又一圈攀援而上，逐渐蔓延到颈项，越勒越紧，带来刺辣的疼痛感。

　　无法呼吸。

　　咕噜……

　　一连串细碎的气泡升腾而起，臌胀成不规则的大块后倏地破裂，激荡起一阵阵的水纹。

　　湍急的水流淌过耳畔，不停拍击着耳膜，寒意渐渐侵蚀着体温，置身于其中，就像是被蛛网捕获的蝶，越是挣扎，越是作茧自缚般失去逃脱的罅隙，而越发临近死亡；又像是不小心跌入树脂的飞虫，在挣扎的泥淖里，逐渐凝固了身形，而后悄无声息地被包裹，被迫同化为冰冷液体的一部分，化为永恒的死物。

　　……

　　天穹星月未稀，穹庐下灯火阑珊，车流、行人寥寥，此时，世界还未完全苏醒。

　　原木色的窗棂间镶嵌着清透的玻璃，微微点映着窗外路灯的冷白光。

　　雪白的天花板下，顶格而立的原木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配套的桌椅整齐地摆放在靠近阳台的一角，周围间或落着些宽叶绿植，在窗外透来的微光下，散发着莹润的色泽，生机盎然。

　　桌上，深棕色的桌垫一丝不苟地沿着边缘线搁置，电脑屏幕贴合着雪白的墙壁而放，一旁的笔筒里斜插着几支笔和一柄长尺，屏幕前的黑色的键盘上，闪烁着点点莹绿的微光。

　　屋内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有条不紊，除了正中那床绞成一团的灰纹被褥，以及被揉捏出凌乱痕迹的被单。

　　满屋寂静，万籁无声，房屋的主人似乎仍在酣睡。

　　空阔的房间内，只有电脑机箱的风扇仍在悄然嗡鸣，一时间，这颇有规律的白噪音成了整个空间中唯一的声响。

　　“唔……”

　　忽然，细碎的呻吟声从那团被褥的缝隙间逸出，若有似无，仿佛还夹杂着一丝喉头吞咽时的微颤和一点气音。

　　略微沙哑的声线，仿佛蕴藏着难掩的苦痛和隐忍，让人不禁联想到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基督，在凉夜的蚕食中呼告他的以利。

　　但那声音实在太过细微，一会儿便没了声息，即便真有人在场，怕也只会以为是极静之中产生的错觉。

　　晃神间，满室又恢复了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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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晨光熹微，缱绻的云像飘飞的丝绸，绕着渐渐隐没的星子和弦月，缓缓流淌，泄下一缕缕天光。

　　昏沉的天光下，小路旁常青的绿化，枯黄的草叶，无人造访的、亮黄靛紫相间的健身器材上，都蒙上了一层银白，不远处，轻薄的烟霭从早起的人家徐徐升起，隐隐绰绰的。

　　“……”

　　“我说呢。”坐在床上的男人收回目光，纤长苍白的手指轻搭着眼睑，不由得叹气。

　　“怪不得越睡越冷。”

　　揉了揉太阳穴，掀开身上堆积的被子，汲着松软的棉拖，下了床，随后，他一把捞起一旁衣架上挂着的衬衣披上，走向了隔壁房间。

　　“啪！”

　　“滋啦——”

　　冷白的灯光下，银亮的水龙头口，涓涓水流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待水温渐热，男人用手掌接了些水，拍击到脸上，利落地洗漱了起来。

　　晶莹的水珠沿着他流畅的下颌线一路跌跌撞撞，落入大敞的衣襟里，在凹陷的锁骨处停驻，像是栖息着揉碎了的月光。

　　修长的颈间似乎垂挂着什么，散发着金色的微芒，然而，纯白的毛巾倏地一甩，舔舐上苍白的肌肤，轻柔地汲取掉洼地里盈盈的月光，也遮掩了胸前一闪而逝的亮光。

　　拧紧水龙头，一手抹开镜面上弥漫的水汽，面对着镜面，他慢条斯理地扣着黑色衬衣的扣子，若有所思。

　　昨晚，好像梦见了什么？

　　什么呢……

　　镜面静默而忠实地映照着思索中的男人。

　　他有着极盛的容貌。

　　墨黑微卷的短发及耳，发梢微湿，沾着点水迹，让些许墨发海藻似地亲吻着饱满的额角，勾勒出其极为俊逸的面庞。

　　他的肤色苍白，鼻尖和右眼角下各缀着一点玲珑淡痣。

　　微抿的唇不薄不厚，整体色泽偏淡，衬着那苍白的肤色，让人自然而然想起南国的新雪，然而，那种白绝不会让人误认为其柔弱，反倒是满溢着皑皑雪原高山的气息，雪松般的冷然，雪豹般的孤傲。

　　纤长的鸦羽下，半掩着一双墨色的瞳孔，恍若幽谭，清泠得连风都在此止息，无波无澜，令所有与之对视的人在惊艳的同时，不敢心生任何妄念。

　　……

　　昨晚的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啧。

　　想不起来了。

　　只有那种冰冷、黏腻、窒息的感触挥之不去，真实得仿佛亲历。

　　思及至此，镜中的面容不由地冷了下去。

　　总归不是什么好梦。

　　套上暖灰色浅格纹毛衣，拾起搁置在一旁柜架上的细框眼镜，关灯，男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身后，银亮的水龙头口慢慢地、慢慢地积蓄着一滴水珠。

　　随着一声不可闻的滴落声，水珠最终滑入台盆，合着盆面上其他的细流一起，落进黑洞洞的下水道，激起一阵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