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世界》月折花

12、蚂蚁 叶

　　叶见诺这番回话，倒让沈彼师又糊涂起来了。

　　他挠了挠下巴，眉头微皱，自然而然地向眼前的友人投去问询的眼神。

　　叶见诺又不说话了。

　　两人对视半晌。

　　寒风凛冽，轻白无声，飘落到叶见诺墨黑微卷的发间，挺拔俊秀的肩头，钻进黑色的风衣褶皱里，贪婪地吸吮着男人身上温热的暖意。

　　男人像是感受不到寒意似的，静默地伫立在风雪之中，形单影只，苍白如山间静立的孤松，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天地的纯白间。

　　倒底还是沈彼师先沉不住气。

　　毕竟在所有与叶见诺有意或无意引起的沉默中，他总是最先败下阵的那个。

　　望着冷得跟个冰雕没两样的叶见诺，沈彼师暗自叹息。

　　平举的伞往前一推，大半的伞面倾斜了过去，遮住了叶见诺裸露在外的身体，沈彼师又从颈间取下那条驼色白纹的大围巾，绕着眼前人苍白的颈项细细兜了两圈，随后往上一扯，捂住那轮廓清俊的下颌。

　　围巾边缘垂坠的流苏随着沈彼师的动作，微微晃荡。

　　叶见诺的目光也随之下移，兀自思索着什么。

　　因着手中要撑伞的缘故，沈彼师只能拉起两人牵着的手，无奈地用手背轻碰了下叶见诺的脸颊，“你这人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伞丢了也不说一声，还跟我玩大眼瞪小眼，不冷吗？”

　　“唉，你这破性子，除了我，也不知道以后谁能受得了。”

　　“有什么想法就说吧，憋着不说，闹得我心慌。”

　　“总归，没有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的了。”

　　苍白的、泛着薄红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巾面，细密的绒物犹带体温，叶见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微微偏头，也不看沈彼师，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脚边。

　　他色泽浅淡的唇微颤，抛出了一个看似和现况完全无关的话题，“沈彼师，你知道莫比乌斯环吗？”

　　“嗯？”沈彼师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等待叶见诺的下文。

　　“有只蚂蚁和往常一样在田野间觅食。”

　　“突然，一阵眼花缭乱后，它莫名来到了一条雪白的大路上。”

　　“这条路很空阔，一直延伸到不知名的尽头。”

　　“蚂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但它并不熟悉这里，也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

　　“无奈之下，它只能循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

　　“而在人类的视角下，这条蚂蚁眼中的路，只是条白色的纸带。”

　　“有人将这条纸带扭转180度后，首尾黏连在了一起，然后，把蚂蚁放了上去。”

　　“你觉得，对于那只蚂蚁来说，”叶见诺轻声询问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琥珀色的眸子中，瞳孔骤然紧缩，沈彼师薄唇紧抿，神色一凝，在友人未尽的话语背后，他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

　　沉默了很久，他才哑声应道，“这条路怎么走都走不完，永远走不到头。”

　　“它走到饿死，也走不出这条路。”

　　环顾四周，眼前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这原本象征纯洁的颜色却让沈彼师忍不住发毛，心生无名的惧意，那是一种对不可名状之物本能的恐惧。

　　“因为空间被锁死了。”

　　“没错。无论它往前或是往后，往左或是往右，往哪个方向前进，结果都是一样的，无非是走多走少的区别罢了。”叶见诺抬眸，墨黑的眼眸正对着沈彼师的双眼，看不出情绪。

　　“再或者，对于蚂蚁无谓的挣扎，厌烦了的看客，会直接弄死它。”

　　“沈彼师，我们并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比之莫比乌斯环更复杂的折叠空间，就像我们无法理解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一样，就像我们无法知晓自己是不是就是那只蚂蚁一样。”

　　“所以，我才说，真是一块简单的平地就好了。”清冷如林间月光、石上清泉的声线低声喟叹。

　　“……”

　　“或许，也没那么糟糕，”沈彼师抓着叶见诺的手更紧了，他低垂着头，栗色略长的额发下，神色难明，透过飘逝的风雪，清朗之音清晰地传来，仿佛在给予每一个听到的人，包括说话者自身以希冀与安定，“不是吗？”

　　从肢体的末端蔓延开来的疼痛感，通过稍显迟钝的体感传递到叶见诺的脑海，让他不由蹙眉。

　　他能洞察沈彼师内心深处潜藏的不安，但即便身处于同一境遇之中，他仍然难以感同身受。

　　然而，面对沈彼师的回问，叶见诺略作沉吟后，还是轻嗯了声作答。

　　“嗯。”

　　“这充其量，只不过是我没有根据的猜测罢了。”

　　黑眸低垂，纤长的鸦羽下似乎包裹了所有的情与思，透着寒夜月光的微凉。

　　叶见诺又沉默了下来。

　　沈彼师也没有再问，他还没有傻到在叶见诺说了这么多之后，再说些有的没的的废话。

　　眼下，他只能寄希望于，刚刚说的这些，真的只停留于猜想阶段，情况还没有叶见诺所想的那么复杂和……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