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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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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在儿子出生之后,就没再出过门了。
外婆虽然常常骂她白眼狼,不干活还带着个小拖油瓶,天天在家吃饭,汤里盐少了还要嘀咕几句,但是因为怕姑娘生气,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是很心疼的,好不容易养到十几岁的姑娘,原本可以好好考个大学的,虽然家里是供不上——但是,她是考得上的。外婆知道姑娘性子烈,但是脾气直,吃了亏生了孩子,却是一声不响,总怕她从哪个山头一跳。这更让她害怕了,她不知道什么是亲情,但是如果没有这个女孩子,她总觉得自己也是活不下去的。
秀秀快高考了,突然哭着告诉她,自己要生了。外婆惊得说不出话,一心只想打听是谁家小子缺德无数,抓着镰刀就想冲下山去,砍死这个毁了她家名声的“下贱户”。但是秀秀两眼泪水撑不住,依然一声不吭。
外婆用捆柴的绳子抽了秀秀,又不敢用力,自己打累了,一屁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全村子的人都晓得了,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老祖宗。仿佛老祖宗会把她拒之门外——如果解决不了这件事的话。外婆出门去要了好几回汤药,秀秀还是两只眼睛瞪着她,直发抖着说,“他说上完学回来接我”,重复着说“他会来接我”。外婆听了无数次,最终拉不下脸去撕破秀秀的肚皮,她晓得这是秀秀的命了,就像秀秀是她的命一样,这辈子都没办法解开了。
外婆不愿意接受这个小生命,可是秀秀眉头一皱,她都忙前忙后担心不已,她自己月子坐好,一身的毛病都减得七七八八,也希望秀秀好好休养,不要病怏怏的了。
孩子出生,是个儿子。秀秀说,姑娘也好儿子也好,请妈妈取个名字,算是秀秀不听话,外孙以后要听妈妈的话。说完又是一串泪,泣不成声。往前几个月,他说孩子出生就过来接她回去家里,到现在放寒假了,也没有回来。秀秀心里突然没有以前坚定,儿子出生后,她还干不了活,一切的花费开销,都是妈妈帮衬。爸爸有时还悄悄给她带糖,大人哪会爱吃这些呢,可是爸爸一直给她带。家中还有弟妹读书,花钱的地方多了,而自己又是没过门的,他开学前倒是来看过一回,可是两家大人没见过面,她甚至连房子在哪都不晓得。
孩子出生后,秀秀一天比一天绝望。喂奶这种事情,她不愿意,她甚至想活活饿死这个孽种,没有孩子,自己的处境不会这么艰难。她更恨他,说好一起考大学,一起上班结婚,永永远远一起的话,现在想起来可太让人绝望了。秀秀信他,每个字说出来都是那么好听,捏一捏她的肩膀,她整个人都好像没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哪怕眼前是个火坑,秀秀觉得,拉着他也敢跳了。但是外婆曾告诉秀秀的事,有了孩子,怀胎十月,生他,养他,每一件都能要人命的,现在她体会到了。
可以辛苦十月,秀秀咬牙过去了。可以生他,从阎王殿里走一遭回来,秀秀就想生完孩子他回来了,来接他们走。可是坐完月子,不知道第几次堵奶,秀秀痛到扬起手打了孩子,他还是没有回来。旁边的妈妈累得睁不开眼,秀秀突然觉得,想死掉。
“他不要我了。”后来一次一次地哭着的话,变成“他不要我了”。妈妈气得站起来把孩子抢过去,大声呵斥“孩子都开始长牙了你说这话做什么!没有个男人,女人还养不起娃娃吗!”每天妈妈都在大声喊叫,总要秀秀哭一回才肯闭嘴不说。哭了两个月,秀秀总是起身去放牛了。带着孩子在山上走来走去,真想长着翅膀去县城看看,请刘老师翻翻留言本,找找他的地址和呼机号码。
想着想着,背上的儿子哇哇大哭起来,又到了喂奶的时候,秀秀不情愿地放下绳子,把牛拴到石头根上,带着孩子席地而坐,履行着做母亲的责任。他不是秀秀的希望了,孩子却是秀秀自己生的,是一个新的希望。
就这样,孩子九个月的时候,爸爸终于来接她了。
那天,秀秀还堵奶,刚喝了一口甜酒鸡蛋,娃娃的嘴里还咬着母亲的储奶器,秀秀的衣服上全是汗水和乳汁的印子,黑黄黑黄的,昨天编的头发散了一些,脸还没洗,一只手托着儿子吃奶,一只手端着个有缺口的碗,他就出现了。
和以往干干净净的秀秀不同,和喜欢穿小碎花裙的秀秀不同,温言细语的秀秀好像死在了山坡上,现在的秀秀一口鸡蛋黄敷在脸上,头发上还有儿子吃糖的手抓过的痕迹。
秀秀听到人开门,看了看他,仿佛隔世一般,局促地问了句,“你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