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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隔黄泉 故人逐尘去 ...

  •   齐明玦病了好些天。钟无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为了方便照顾人,他便在齐明玦屋里打地铺。
      这日,齐明玦仍然在养病,看见身侧自己同自己下棋的钟无,问到:“祖父近来是有事吗?
      “嗯,他还挺忙。”
      钟叔几天前就离开了,祖父和钟无一起送他上马车。但那之后祖父也神龙见首不见尾,钟无好奇问他:“祖父,近几日我老是找不到你,忙什么呢?”
      钟祖父很忙,但还是会带着些溺爱意味的回他问题:“多大孩子了还想让祖父天天陪在你身边啊,祖父最近受邀去看着乌金殿那帮学士们编写典籍,这才日日不回来,过完这段就好了。”
      “祖父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让你去?”
      “帮好友一个忙罢了,不费什么精力。快回去吧,这个点明玦该坐不住了。”
      听完钟无的话,齐明玦轻轻“嗯”了一声,他对钟无说:“我的风寒好了,伤口也养的差不多了。不用每天这样守着我。”
      钟无觉得自己应该为他高兴,但他现在却莫名失望。
      不过齐明玦下一句话又让他高兴起来。
      “回钟府之前,你跟我说,会带我去看看你长大的那条街。还作数吗?”
      钟无愣了一下,猛地拍膝起来:“当然作数了!我这就去准备。”
      钟无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当下就备好了马车。
      可惜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出门。

      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时,钟无心脏抽疼。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跌跌撞撞开了门。
      门口不止一个人,有丫鬟小厮,也有几个四五品的官员,但他们脸色都带着同样的悲伤和慌张,似乎想要讲什么,又都不敢开口。
      “李丞相来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呼一声,大家默契的向两侧散开。
      钟无看见了李丞相。
      李荣面上带着阴沉的怒气,整个人仿佛暗夜里的恶鬼。
      他看着钟无,张开骇人的獠牙。
      “钟小公子,请吧!你的好祖父还在李府等着你。”
      这样的场景钟无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先是父亲,再是母亲。
      现在呢?祖父呢?
      他不敢细想怎么了,怕自己会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祖父不在,他不能给钟家丢脸。
      钟无什么都没问,他既没有惊骇于李丞相的面色,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失声痛哭。
      他可能是钟府唯一的当家人了。
      钟无跟着李丞相上了马车,行过一柱香的时间,他又跟着李丞相下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记得,只知道自己七拐八绕,看见了一个被白布盖着的老人的尸体。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可他还是拿捏着钟家大公子的风度,一言一行甚为端方。
      锦城这里有个习俗,若是自己家人在其他地方去世,那么一定不要动死者的尸体。需要叫来他的家人,让家人对着尸体讲一声我来接你回家了,方才不至于让刚刚离体的魂灵迷失在外。
      钟无一步一步走到祖父面前,他走的很慢很慢,他的脚步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走了什么人一样。
      等他双膝跪在祖父身边,轻轻拉起祖父早已经冰冷的手,才像是迷途的稚子总于找到熟悉的怀抱。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想抬手去擦一擦,可他不想放开祖父的手,就好像他不放手,祖父就能像当年一样溺笑着告诉他:“就算逐尘长大了,祖父也还是疼逐尘的祖父啊。”
      故人逐尘去,万事终归无。
      他任凭咸涩的眼泪流过腮边。心脏好像被人紧紧篡住,连喉咙都仿佛被利刃划破。让他模模糊糊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现在是钟家唯一的主人了。他要带祖父回家。
      他死死咬着下唇,任凭血水泪水混在一起,也要狠命挣开疼痛的喉咙,用尽他所有温柔所有力气讲一句:“祖父,逐尘来接你回家了。”
      “不─,钟叔齐,你还我儿子!!!”一个面貌疯癫的妇人尖叫着冲过来。
      “双瑞,双寿,拦住夫人!”
      两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冲向那个妇女,衣饰华贵的妇人早忘了什么礼仪教养,疯狗似的咬上抓住她的那只手,殷红的血流进黑色衣袖。
      有人扑到钟无前面,许是用力过门,呼呼啦啦带到一片。
      钟无在这场兵荒马乱里背起他的祖父,对着身边倒下的一群大小官员讲到:“麻烦指个路,我要回钟府。”
      没人敢再造次,疯狗似的妇女已经晕过去。
      唯有李丞相带着怨恨的狠毒目光如影随形,李丞相在钟无将要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出声道:“钟无,你也不得好死。”
      钟无停顿一下,被那个“也”字刺激的神思清明了一瞬。
      他要振作,他要让害过他祖父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钟祖父的丧礼那天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惊蛰将至,分明是万物复苏的好时候,他却觉得今天的风真的好冷。
      钟无静静跟在祖父黑色的棺椁,看着黄土掩黑棺,看着石碑立墓前。
      等人散去后,天色已晚。
      他跪下看着碑文,用力嗑了三个响头。
      声声入耳。
      王药师也来了。
      王药师看见钟无,脸色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药师也是来看我祖父吗?”
      钟无看见王药师手上拿着药包似的东西,王药师举举手中的东西,告诉钟无,“这些药啊,是让我跟你祖父吵了时间年的东西。”
      王药师很想找个人叙叙当年的旧事,可是故人都乘黄鹤西去,留他一个老头子孤孤单单的,那些还没说清的往事啊还没来得及解开的误会啊。
      都没机会再解决了。
      王药师看着眼前这个眉目依稀有几分故人影子的少年,突然很想问他,或者说同他述说,
      “你知道别人为什么都叫我药师而不是医师吗?”
      钟无摇头。
      “锦城王药师,制毒第一流。”王药师苍老的声音伴着寒风传入钟无耳中。
      “可惜啊,制的都是没有解药的毒药。死了很多人。”
      “钟老头,我在很早之前,就不制没有解药的毒药了。你可别再担心我误伤到什么人了,安心去吧。剩下的我替你看着,啊。”
      唯有风声呼啸过。
      钟无看着王药师花白的头发,突然想到一句诗。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突然理解了王药师的心情,他知道王药师一定有很多话想同祖父讲。
      钟无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山,一次也没有敢回头看。

      齐明玦等在钟府门口,偌大的府邸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面天昏风正寒。他的墨发时时拂过脸颊。
      钟无回来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副景象,刚刚被寒风吹透的心忽然有点回暖。
      他极力扯出一个笑,对着齐明玦说到:“等我呢?快站成望夫石了都。”
      齐明玦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只是静静走到钟无身边,用力抱住他。想在这种寒夜里给他一些微薄的温暖。
      身前是挂着白灯笼的钟府,灯笼在暗夜里发出苍白的光芒,只单单照见了身旁几株依旧光秃秃的树。身后有灯笼成路,连到山顶上已经寂寥的三座坟墓。无一不让钟无心寒。
      唯有眼前这个人,现在这个拥抱,能让钟无知道活人的温度,让钟无知道他不是一无所靠。
      “逐尘,我们回家吧。”
      一句话将钟无带回了人间。
      终归是还有人知道,钟无,字逐尘。

      “告诉你也无妨。那日老师来找我,是央我借他些人手,为的就是调查李深无辜残害妇孺一事。老师整日奔波,挖出来李深很多罪证,足够李深死千百回,他怕李丞相再将李深救出去,带着一众官员人手特意去李府押走李深。老师还求来了皇上的手谕。”
      “那日我自然也在,看到皇上手谕,李府没人敢阻拦。只是后来不知李深同老师讲了什么,老师才……”
      “我本以为是气晕过去,传来药师诊断过,已经不能救了。”
      “节哀。”
      严首辅说完这一句便不再答话,钟无心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他谢过严首辅,准备过几日再找李深问个明白。
      严首辅知道钟无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拿出一张通行令牌,对钟无说:“你要找李深,还是要尽早去。老师极力压减了李深行刑的日期,怕是就在明日了。”
      钟无没再犹豫,辞别之后就前往天牢找李深。
      他见到李深时,已经认不出李深的模样了,面前这人蓬头垢面,像是一团腐烂的肉似的滩在地上。
      李深看见钟无,好像看见了救星,他极力爬到栏杆前,哀求到:“钟无,钟无我再也不跟你作对了救你放过我我不想死啊啊啊!”
      钟无低头看他伸手想够自己的鞋尖,后退一步,没什么情绪的回答:“你怎么还没认清楚呢,若说你针对我,那当然罪不至死。你现在的遭遇,是有人找你偿命啊李深。”
      “不过我这有个机会减轻你的痛苦,”钟无蹲下看着他,“你对我祖父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
      钟无不语,冷了脸色。
      李深见势不妙,忙道:“我就是告诉他我那日是想找人强女干齐明玦,让他知道多管闲事的后果。我跟老头子说我没想动你,他就晕过去了……”
      李深哀求:“晕过去也是他老人家身体不好,怨我什么呢。”
      钟无听见他的话,面上一寸一寸变寒。
      他不再理会李深哀求的话,转身离开。
      李深死在正午的集市上,锦城的百姓拍手叫好。钟无的情绪没什么波澜,他觉得很无力,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像是用尽全力扔不远一根羽毛。因为他明白,他的祖父再也不会回来了。

      转眼快至年关,钟府上下一片萧条,虽说来了几个粗使的丫鬟小厮,但他们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大气都不敢出。
      齐明玦每日陪在钟无身边,他不会讲话,也不知怎么安慰人,只是偶尔看到钟无一出神就是一下午,便轻轻揽过他的肩膀,给他一点活人的生气。
      正好近来宋柏陈盈王念之他们要过来,齐明玦也觉得很好。有人陪钟无说说话,能让他好受一点,齐明玦都会高兴。
      这天一大早,齐明玦就将平日里准备饭菜的丫鬟指派去采买年货,他则挽起衣袖,准备钟无的饭菜。
      快日中时,钟无倚着庖厨的门,颇有意思的看着齐明玦准备饭菜。
      今日他情绪不错,有心思打趣齐明玦:“几时学会了这一手好厨艺啊,以后我可要给你许一个好人家。”
      齐明玦回他:“快去洗手,开饭了。”说着用下巴指指门口,宋柏他们已经到了。
      “你们俩现在可真是形影不离啊,特像我姐姐和姐夫刚结婚那会。”宋柏还是向以前一般活泼。
      不过钟无和齐明玦听见这话都有些怔愣,然后各怀鬼胎的转头。
      陈盈面色不虞,“宋柏,你少说两句吧。”
      “我开个玩笑而已,又没说你。你急什么。对吧念之。”
      王念之看看他俩,一会点点头一会摇摇头,显得万分为难。
      一顿饭就在这样奇怪的氛围里展开了,席间,陈盈对钟无道:“你丧期满后,正好剩余的两次科考也要开始了,你会还会去吗?”
      钟无点点头:“祖父一直想让我通过科举走官,况且前两试我都已经考完了,断没有放弃的道理。我一定会去的。”
      “那太好了,钟兄要是参加,说不定我朝就要出现一个十七岁的状元呢?”宋柏显然很高兴。
      王念之也道:“早就听说了钟兄的文名,一直想比一比来着,这样也好,咱们考场上见分晓吧。”
      陈盈看看钟无,下定决心似的,“到时候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报名。”
      钟无和齐明玦对视一眼,笑拒道:“不了,我跟明玦离的近,我们两人结伴去就好了,人多些我倒是很喜欢,不过报名这事人多了容易出错吧。”
      几人又聊聊别的,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
      那之后钟无每日拉着齐明玦一起学习复习,两人的关系一日亲似一日,眼看着科考的日期一天天近了,一切仿佛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只是老天这回也没让这计划进行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隔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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