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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光 悲剧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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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牧宇看上去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旁人看不出异样,只有余忝心底骤然一紧,知道这样非常不妙,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太了解牧宇了,这份死寂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好事。
牧宇失踪这的几天,杳无音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又独自熬过了怎样暗无天日的日夜。
一切崩塌,始于几天前。
牧宇旧案一名早已定案、即将押赴行刑的死刑犯,突然当庭翻供,咬死牧宇办案徇私,控诉他严刑逼供、伪造证据,暗通灰色链条,甚至恶意勾结罪犯,桩桩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来,死死扣在他身上。
唯一能替牧宇作证、手握关键真相的线人谢景原,留下一封字字泣血的控告血书,从高楼一跃而下,以死封口。关键证人惨死,核心线索断裂。
紧接着,当年的旧案卷宗莫名外泄,断章取义的片段被无限放大,舆论瞬间引爆全网。上层连夜紧急定性,不给任何申辩余地。
一夕之间,那个万众敬仰、风光无限的一级警督,沦为人人唾骂的黑警、警队败类,成了过街老鼠,百口莫辩。牧宇名下所有档案、经手案件、从前所有功绩全被封存抹除,一身荣光,转眼碾碎了个干净。
余忝疯了一样翻遍整座城市,走遍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拼了命想找到牧宇,想护住他,想拉他一把。
最后,只收到牧宇发来的一条定位,地点——谢景原坠楼的废弃天台。
冷风灌进破败的楼宇,余忝一步步走近,声音压得发颤,带着崩溃的哀求。
“牧宇,你别这么对我……真的……我受不了……”
牧宇缓缓闭上眼,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颓败的模样,语气轻得像一阵风,空洞又麻木。
“大警官,我没有未来了……”
“景原死了,唯一一个能证明我的人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的!”余忝猛地上前,眼眶通红,高大的身躯在此刻佝偻坍塌,卑微又狼狈,哭得毫无形象,“我还在啊!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你不要放弃自己,别这样逼我……这对我太残忍了……”
眼前这人,是他爱入骨髓的人。
是警校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是最年轻的一级警督,是年少有为、光芒万丈的刑侦一把手。
是永远明媚张扬、意气风发,站在光里所向披靡的牧宇。
可不过短短数日,光鲜褪去,棱角磨平。
他头发凌乱蓬乱,胡茬爬满下颌,还穿着前几天的旧衣,满是褶皱,落魄到极致,再也不见半分往日盛景。
牧宇垂着手,掌心死死攥着一枚冰冷的薄刀片,指尖泛白,他抬眼,眼底一片荒芜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剩彻骨的疲惫与绝望,“余忝,别再喜欢我了,求求你了……”
余忝瞬间僵在原地,周遭所有声响尽数褪去,世界轰然失声。下一秒,视线里只剩下牧宇抬起的手,和那抹骤然亮起的寒光。刀片精准抵上脆弱的颈动脉,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划下。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衣襟,染红地面,染红余忝所有视线。
那个一生骄傲、信仰正义,最唾弃懦弱逃避的牧宇,最终以最潦草、最决绝、最怯懦的方式,亲手了结了自己。身躯轻轻一晃,如同被破碎的纸鸢,风轻轻一吹,直直飘落。
余忝浑身僵硬,四肢冰凉,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喉咙发紧,只能挤出细碎晦涩的嗬嗬声,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声音。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千言万语,最后只剩无声的崩溃与嘶吼。他甚至不敢上前触碰那具渐渐失温的单薄身体,怕一碰,就彻底碎了。
牧宇……牧宇……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划破长空,急促的脚步声层层逼近,大批警力迅速封锁整片区域。
余忝无力反抗,被赶来的特警死死按在地上,冰凉的手铐锁紧手腕。
他全程没有挣扎,目光死死黏在血泊中央的人身上,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走,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拖远。咫尺之距,从此天人永隔。昔日光鲜的刑警队长,转眼沦为现场嫌疑人。
惨白刺眼的审讯室白炽灯下,余忝被铐在审讯椅上,浑身麻木。
那场惨烈的告别还刻在眼底,血腥与绝望死死裹着他,无论审讯员如何盘问、施压、质问,他始终一言不发,空洞呆滞,毫无反应。
“你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和嫌犯……”
嫌犯……漫长的沉默后,余忝缓缓抬起眼,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盯着面前陌生的审讯员,一字一顿,声音沙哑破碎的打断审讯员。
“他是我的爱人。”
“他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是救人无数的英雄。”
“你们凭什么听信一个他人的片面之词,凭什么!你们怎么能这么说他!”
情绪骤然失控,他猛地想要起身反抗,却被U型限制手铐牢牢锁死,动弹不得,余忝因为愤怒挣扎。
“余忝!你清楚自己的身份!这里是市局审讯室,不是你肆意撒野的地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市局局长马龙波推门而入,满心恨铁不成钢。余忝从小在警局长大,马龙波看着他长大,于他而言,如同父辈。
积压多日的委屈、痛苦、绝望在此刻彻底决堤,他红着眼眶,哽咽质问。
“马局,牧宇没有错,他从来都没有错。”
“你们凭什么亲手抹去一个警察用血汗创造的所有功劳,用莫须有的罪名压垮他,为什么?”
马龙波喉结滚动,话到嘴边,万般沉重。
牧宇以这种方式离世,等同于默认“畏罪自戕”,铁板钉钉,再无回旋余地。
他望着崩溃的余忝,最终只留下一句无力的安抚:“这件事影响太大,已经定性了,别闹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余忝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又悲凉,带着刺骨的自嘲。
笑自己无能为力,笑自己自私自大,笑自己眼睁睁看着爱人被污蔑、被逼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他单薄又悲凉的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笑够了,也哭累了,余忝彻底冷静下来。
从此闭口不言,不问、不辩、不闹。
整整四十八小时审讯,全程沉默如冰。走出审讯室的那一刻,停职查办的通知同步下达。昔日同窗需要避嫌,往日情谊烟消云散。一波又一波人前来清查取证,最后寥寥散去,人走茶凉。余忝的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余忝的内心,仿佛筑起层层高墙,隔绝所有人,隔绝所有温度。
牧宇的一切被彻底清算,档案封存,功绩抹去,物品全数收缴查封。
因为身份特殊,牧宇连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能拥有,因为身份特殊,余忝连最后送他一程的资格都没有,连一张照片、一件旧物、一点念想,都没能留下。
世人皆忘,万众唾骂。
风光万丈的牧宇,落得一身污泥,潦草落幕。而唯一记得他清白、记得他光芒、爱他至深的余忝。
从此一无所有,困在无边长夜,终身囚禁于这场无解的悲剧里。
牧宇剩下的不多,遗物更是寥寥无几,而余忝,也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