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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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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明清小冰期刚刚结束的夏至。气温回升,土地龟裂,树叶内卷。当年,习惯冷漠的人们没料到天公如此热情。
“太阳高挂,像颗热烈的西瓜。”十五岁魏建宇昂着头这样想。
魏建宇家中世代都是务农的好手,而作为独子的他却手无缚鸡之力。但好歹脑袋还算灵光,其父魏德乃送他读了私塾。这是笔不小的开支,让本为自耕农的魏德乃还要做佃户谋生。
今天建宇同刘守田约去双柳树村耍。刘守田是村东刘地主的次子,也是他的发小。
建宇轻敲守田家带有铺首的木门,不久,一个身高与建宇相仿,身子却壮硕得多的青年出来。他身穿青灰色棉布马褂,对襟未系,露出肚皮。
“来的这么晚,俺娘差一点就不依我出来了。”守田埋怨道。他在帮家里记账,双手满是墨迹。
“杏子熟了,我爹让我看看又叫野雀啄了没。”建宇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歉意的笑了笑。
“就那么两棵还用看了,咱去双柳树捞鱼去,鱼不比杏好吃…”
声音随着双腿越来越远…
两人一路俯冲,从拿着蒲扇的嫲嫲间穿过,超过大伯所驾驴车,带着扬起地尘埃直奔双柳树。建宇脸色通红,宛若戏班中的丑角。守田亦是挥汗如雨,马褂紧贴肌肤。
双柳树地势南高北低,有一条南北流向的小河。芦苇在河中央摇曳,岸边平铺着野草。河流就那么笔直地流着。阴阳家都说这水,养人。这里的前人用两棵柳树宣誓了主权,却欢迎邻村的朋友来摸鱼捉虾。
“就在前面了,喝水去!”守田鱼跃龙门般跳入双柳树河,大口大口地饮着河水,肚子肉眼可见的胀大。
“这水怎么怪怪的啊?不对不对…嗝!”李守田吐出一个泡泡,而后破碎打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皂角的气味。他用双手揉搓眼睛,吼道:“谁他妈在洗衣裳啊!”
一瞬间蝉不再鸣,鸟不再叫。只能听到河水冲刷石头的声音。守田也被自己吼声怔了一下。“走,咱上南看看谁在捣鬼。”
建宇同守田沿岸没走几步,便有悠扬的调子传来。声音婉转,裹挟着安丘乡音。年轻人抬起头,望一女临河梳发。女孩与建宇相仿的年纪,她鸭子坐在岸边。一身青衣与芦苇共色,天赐的柳叶眉,似有无限忧愁。打湿的头发闪闪发光,宛如湘夫人现世。
守田纵使有万般怨念,也发不出半点怨言。“你应该在下游洗头的,这样搞不大好。”守田细声细气地说,声音要被流水声吞没。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陌生男子吓了一跳,很快用簪头扎起头发。“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洗衣裳来着。”少女看了守田通红的眼睛又再次道歉。“我找个东西来擦擦吧。”她邀他们沿着小河往南走,没多久就出现一座小屋。她跑进屋里,拿出一块纯白的手帕,用河水打湿后递给守田。“你擦一下眼睛吧。”少女友善的笑了笑。
“嗯。”山东汉子不习惯说谢谢,他亦是笑了笑。守田用手帕揉揉眼,在脸上乱抹一通。满脸烦躁都转移到手帕上。
“咦,老宇。你没洗脸吗?耳朵根咋还这么红。”清醒后守田望着建宇说。
“唔…你叫什么名字呀?”建宇仿佛没听见,而是问向少女。同时手指在发丝间不停缠绕。
“莫瑶。”
“名字是令尊起的吗?”莫瑶…多好听的名字呀。瑶者,美玉也。在二十世纪的乡下,能取出这样名字的人文化水平显然不低。
“令尊是什么意思呀?听爸爸说是请算命先生起的,还怪好听的。”她坐在岸边,手里揪着稗子草,认真的回答。莫瑶知道名字含义,脸颊微微泛红。
“哈哈…令尊也是爸爸的意思嘛,那群秀才瞎研究的。第一次见面,我寻思措辞要谨慎些,冒犯到你就不好了。”
刘守田想去捉鱼,却被建宇制止。美其名曰不大雅观。守田纳闷了,不就是为捉鱼来的,在庄里没见他这么腼腆过呀。他盯着游鱼,若有所思。
魏建宇坐在岸边,双手搭在膝盖,看着莫瑶打理头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子衿》脱口而出。
“这是诗吗?”莫瑶停下束发的手,眨眨眼睛望向他。
“这是中国最早的诗。比孔夫子还要早。”他没再看她,把头埋入胸膛。
“你懂的真多,教教我呗。”她笑不露齿,期待回答。
“教谈不上,相互学习吧。时间也不早了,那以后我们再来找你。守田,我们回去吧?”逝者如斯夫,太阳已与杨树尖齐平,染红半边天。
“不回去,饿都要饿死了,没劲儿。”守田为没捉鱼而忿忿不平。
“以后还有机会嘛!莫瑶,那有空再来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