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有所梦》明日莫惜君

1、P1

　　同事们身上north face和罐子里的腊八蒜提醒我寒假就快到了。看着同学们日益咧大的嘴巴，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年前，父亲因为赌博输的倾家荡产。夜里，他和妈妈没通知我偷偷跑了。这一年来的学费和伙食费，是我爷爷领着我向村里人一户户磕头借来的。年底了，为了躲父亲与我欠下的饥荒，我让我六十多岁的爷爷去投奔他东北的弟弟，我则去青海的舅舅家过年。
　　好在舅舅很乐意，还寄给我一幅据说开过光的唐卡，上面画的无量光佛端坐中央，十分漂亮。但对于这些封建迷信我是十分排斥的，一直想有机会出掉它。但三万元的价格让那些人敬而远之。有人发私信说抹零就要，坦言之，我有些动心，否则我连去青海的火车票都买不起了。等出于谨慎考虑，我还是问了问我仅有的几个朋友。他们大都说“别卖，等升值。”，但是我，我等得了他升值，但等不了火车出发。我妥协的向询价的人表示可以抹零。
　　那人却说：“这破唐卡也想要三千元？我家打印机打印的都比这清晰。逗逗你，你还真信了。你自己看看它值3000吗？”
　　这人实在是个十足的**，我正打算把他拉黑时，向阳推开了我们宿舍的门。问我是否愿意让他替我卖画。
　　向阳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也没有几个朋友。一向是我最鄙夷的人之一。但经历家庭变故后，我竟与他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也慢慢熟了起来。对于都没有朋友的我俩来说，算是在相互利用吧。
　　他开门见山的说：“你那幅唐卡让我跟你一块卖吧，少于3000元我一分不要，但多余6000元我们就对半分，可以吧？”
　　这条件相当诱人，所以我与他约好周末一起去看看，找人收了这唐卡。
　　等到周末那天，我兴奋的睡不好觉，六点多就起床穿好衣服。为了防止露怯，我还特意穿上了我200多买的耐克麂皮绒板鞋。而向阳还是穿着它好久没洗的北面。我们在宿舍楼下碰面，从软件上叫了车子驶离大学城。
　　“我们要去大槐树那边吗”我问他。
　　大槐树是我们这边的地摊市场，我从好几次打算去那边摆摊，却因为腼腆未曾付出行动。
　　“不，那边的人眼尖嘴刁，你那唐卡要价三万他能给你砍到三百，还让你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我们下乡去。”说罢就让司机驶向车站。
　　向阳轻车熟路的来到车站、买票、找车。就在车座上耍起手机了。
　　我心中有些不安，“没坐错吧？”我问
　　“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不屑的撇了我一眼说，仿佛在嘲笑我没坐过车。
　　到齐南来上学的几个月里，我头一会儿到乡镇上来。这里冬天的温度比老家更高，但地形没有老家那么平坦。看向阳的神情简直分辨不出他是否来过这里，他四处张望的眼神告诉我他在这儿如果有一样的未知，但那从容的步子就像踩着之前的脚印走。真是叫人琢磨不透。我想开口问问他，但有害怕他突然冒出一些人人皆知的谚语来搞得很难看。
　　他从衣服内都掏出华子与打火机。“我不吃烟”这四个大字就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留下“待在这里”四个大字后径直走向街边的一个男人。
　　大约五分钟左右，他带着小人初得志的神情回到这里。我对他的突然离去有些不满，便阴阳怪气道：“你不会打算随便在路边找个人递根烟，就让他花几千块买幅画吧！”
　　他出人意料的没有翻脸，依旧是笑嘻嘻的神情。
　　他领着我去寻找什么，经过几次拐弯，在一户人家前停住了脚步。
　　那户人家在村子的极偏僻处，按坐北朝南来算的话，就是在全村的最后面了。向阳告诉我说那房子的款式在二十年前很流行，也就是说，这房子已经近二十年没有大翻新了。
　　我感到十分纳闷儿，卖唐卡这样贵且无用的东西，不去找那些狗大户，还想着卖给这20年都不翻新的穷主儿，我不禁怀疑向阳是因为脑子有问题而被抛弃的。但不等我提出异议，他便叩响了房门，出来的是一个老婆婆。那老婆婆个子不高，也没有驼背。脸上冻的通红，但精神却很精神，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你找我？”好吧，我承认我看走眼了，他操着一口正宗老济南腔与我们说话，是个绝对的本地人。
　　“对，在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中佛祖传我无量光佛真容画卷，令我兄弟二人来到厉城这样的房子门口敲门，说出来一位红面老太便可交赋予它。我醒来后，果然握着画卷，就马不停蹄找你来了。”向阳胡扯道。
　　那老太没有像向阳想的那样欣喜若狂，向他追问唐卡，但也没有像我想的那样辱骂向阳这个小神棍，而是平静的说：“然后呢？”
　　“那佛祖还说，向你索要人民币100万元，考验你是否虔诚，顺便予我们跑腿钱。但看你这么清贫，你拿出30万意思意思就行了。”
　　老太的两眉微皱：“我拿不出钱！”
　　向阳当时怔了一下，但转而谄媚又伤感的说：“大娘，一看你这双手就知道咱都是苦命人，俺们实在是一分钱也不想问你要，但是俺那兄弟他爸爸得了癌，得亏发现的早做手术还能治好，但他家东拼西凑还差30万，您救救他爹的命吧！”
　　向阳的动作极其夸张，就差给那老太下跪了，神情也十分丰富，竟真的挤出几抹眼泪来。
　　我对向阳的表现十分不屑，他还胡诌我父亲得了病。是，是得了病，贫穷是最难以医除的疾病。
　　我不敢看那红面老太，害怕看到他一脸戏谑的表情。我强迫自己把“我兄弟脑子有毛病，再见啊！”在老太嘲笑和侮辱我们之前说出来，但是终究说不出口。30万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所以让我在一位老奶奶面前扮演骗子或疯子了。
　　忽然，空气中传来了一阵抽泣的声音，我正惊讶我是否听错了时，老太带着哭腔说：“你们都是有孝心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你得让你爸活着…活着。手术成功后就别气他了，和他好好过个年吧！”
　　她转身返回屋里，用不知是因为得病还是情绪激动而颤抖的手，这个一张交通银行的储蓄卡来“密码是314953，里面有50万，佛祖不保佑我，但愿他保佑你们吧！”他的声带像她的手那样颤抖。
　　向阳一手接过银行卡，一手递过那张画着无量光佛的唐卡，神情忧伤而严肃地说：“愿佛保佑我们。”
　　老太还要请我们在那里吃饭，但被我们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几乎没有言语。我在想，我们是否应该去欺骗一个善良、贫穷、但能为陌生人的悲苦经历掏出50万的老奶奶。向阳在客车上低着头，面无表情，我想他也是在想这件事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她吗？”向阳在我竭力想找出话题打破尴尬时说。
　　“因为她是个善良的人。”我模仿着向阳之前的语气说。
　　我以为向阳会感同身受，然后同我一起忏悔，没想到他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道了声嗯，又低下头去。
　　我不忍放过这说话的机会，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他那里就能成功的呢？”
　　向阳打开了话匣子：“你不知道我准备了多久，我去找你前在兴国禅寺待了一周，我看看谁愿意花那么多钱信佛。我发现香油钱几千几千交的，大都非富即贵，咱们想推销唐卡连人家小区门都进不去。但那位大姐属实是朵奇葩，她一身行头还没一次交的钱多。我起先以为她是哪位富豪的母亲，苦日子过惯了，天天用儿子给她的生活费替儿子烧香祷告，我记得她当时天天说些 ，应该是南方的方言吧。后来我尾随她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她并没有住在南方大商人常驻的酒店里，而是一人住在乡下平房。由此我断言，这是个狂热的佛教徒，甚至都没有结婚。晓川，听我说了这么多，现在再想我刚碰到她时说的那些话，也没有那么傻逼了吧。只是我没想明白的是她一开始没有要买，而再我们演苦肉计时拿出钱来。真是怪哉”
　　向阳讲的很清楚，但我却基本上没听懂。倒不是我理解能力有限，我已经被突如其来的暴富冲昏了头脑，比起她什么时候拿钱，我更在乎什么时候花钱。我问向阳：“有了这二十五万你打算做什么”
　　“买辆国产SUV，剩的多的话，我就在星级酒店过年，剩的少的话，就在小旅店住咯。”
　　“你不带点钱去孤儿院看看吗？”
　　“那里教会了我长大，用最快的方式。所以，不回。”向阳画风突变。
　　这句诗意的话我依旧没有过脑，而是抓住了另一个重要信息：向阳要买车了。
　　二十五万看起来能买几十件北面几十双aj，但在这个时代，想要买房二十五万连首付都付不起。这好不容易挣来的钱，可不能花一千多来买火车票。于是我假装体贴地说：“既然那里不是你的家，你就跟我一起去我舅那里住吧，这个寒假我与你做伴。”
　　我以为向阳大概率是想享受大城市的繁华留在济南，没想到他竟低声哭了起来，说“胡晓川，川哥，你是我的一辈子好兄弟！”